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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豫海胡思乱想了良久,心里越发烦乱起来,只好怅惘地长叹一声,转身又回到父亲的书房。卢维章刚送走了其他人,正在屋子里翻书,蓦地见儿子又回来了,便不解道:“怎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卢豫海愁眉苦脸道:“爹,都是你给我惹的祸事!”
卢维章瞪了他一眼,道:“简直莫名其妙!”
卢豫海再也忍不住,便把左右为难的苦处向父亲倾诉一遍。卢维章气得笑道:“你就来问这个?实话告诉你,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婆是你的,你连自己的老婆都摆布不了,还有脸来向我诉苦!”
卢豫海碰了一鼻子灰,赌气道:“那爹说,我先去哪边?”
卢维章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叹道:“你做生意的鬼主意都去哪儿了?还说什么天平了,两头了,自己在中间为难了,都是放屁!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哪儿有让老婆坐着,自己两头跑的道理?你就不会去你房里,让两个老婆来见你?真是笨蛋窝囊废!你滚吧,我怎么有你这么个蠢蛋儿子!”
卢豫海茅塞顿开,顿时大喜道:“爹爹真是老谋深算!我就听爹的!”说着便乐不可支地跑开了。卢维章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书再也读不下去了,只好反手扣在桌上,摇头叹息起来。
卢豫海果真是照葫芦画瓢,一头扎进自己房里,对下人道:“去把大太太和二太太请来,就说我有大事跟她们讲!”不多时关荷就到了。今年她三十出头,虽然保养得好,眉宇之间却是萦绕着层层叠叠哀婉的神色,看上去带着几分憔悴。关荷盈盈一拜,落座道:“二爷,有什么大事吗?”卢豫海笑道:“你先坐着,等司画来了一起说。”关荷微微笑道:“她怕是得过会儿了,我来的时候,听见二房里广生和广绫正闹得欢呢!……广生今年八岁了,该请个先生教他识字了吧?卢家一向重家教,这可是件大事呢。”
关荷自己不能生养,却对卢广生兄妹视如己出,比陈司画还多了几分溺爱之情。卢豫海对此焉能不知,便笑道:“司画自己就是个读书人,她房里的书怕是比我的还多呢!不过是启蒙罢了,回头我请爹好好选个先生来就是。”
卢豫海这句话是随口说出的,关荷听来却另有一番滋味。她咬了咬嘴唇,幽幽道:“司画妹妹能识文断字,我比她可差得远了!唉,我毕竟是个丫头出身,不是大家闺秀,享了命里不该有的福,就得受命里不该有的罪,老天爷公平着呢!”
卢豫海在两个媳妇面前一向是小心翼翼,唯恐言语稍有不慎引发风波。他见关荷的话里分明带着怨意,忙一边后悔不迭,一边开导她道:“你就是爱使个小性子……都是朝夕相处的一家人,哪来什么出身之别?你是做姐姐的,就得有做姐姐的气度。司画也就是比你多识几个字罢了,你想学,也可以学啊!”卢豫海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拍脑瓜道,“是不是下人们嚼舌头了?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狗腿!”
关荷黯然一笑道:“嘴在人家身上长着,你能把下人的嘴都缝上吗?我关荷是私生女,没爹娘做靠山,不能像司画那样今天赏人家这个,明天赏人家那个的,下人们懂什么?自然是向着有钱人了。”卢豫海怒道:“不就是赏赐吗?我回头给你银子,你也赏给他们!这帮子狗奴才,老子早晚收拾他们!”
门外有人“咯咯”笑道:“二爷这是冲谁发脾气呢!隔着老远就听见了!”话音刚落,陈司画挑帘进来,一脸的笑意,对关荷道了个万福:“姐姐,广生和广绫非抢你做的那个布老虎,争得面红耳赤的,都打起来了!看来还得麻烦姐姐再做一个才好!” 关荷立刻舒眉展颜,笑道:“不就是个布老虎吗?有什么要紧,明天就给广生广绫做出来!他们俩喜欢我的手艺,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陈司画正在风韵之年,连生两个孩子之后不但没伤了元气,反倒日渐丰满,平添了几许富贵之象。比起关荷来,倒更有少奶奶的风范。她挨着关荷坐下,笑道:“二爷有什么大事要说?家里的事,你跟姐姐说不就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俩孩子难缠着呢,夜夜都要我抱才肯睡,晴柔根本近不得身。”
45北上通商(4)
关荷见她半句话不离儿女,刚有的一点欢喜顷刻烟消云散了,心里酸楚不堪,淡淡一笑垂下头去。卢豫海总觉得陈司画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提了提精神道:“我就要出远门了,去辽东,后天就走!”
关荷陡然一惊,抬头道:“去那么远做什么?天寒地冻的,还走这么急!过冬的衣服都收起来了,还没来得及晒晒呢!”
陈司画思索一阵,却笑道:“二爷是去辽东开辟商路吗?司画恭喜二爷得偿所愿!”
卢豫海心里一震,两个媳妇,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都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直接。要是两个人能合成一个该多好!既有关荷之体贴入微,又有陈司画之机敏聪慧……唉,不过是黄粱美梦而已。卢豫海内心长叹,道:“你们说得都对。我这次出门,归期还难以确定,家里的事就都靠你们了。平时多向爹妈请安问候,两个孩子也得好好照应……”卢豫海说着说着,又想起今晚按照“轮流过夜”这个不成文的规矩,该去关荷的房里了,可明晚就是临行之夜,照家法应该是到大房的。这可怎么办好?久别在即,连着在关荷房里两晚说不过去,对陈司画也不公,但又不好因此坏了规矩……一想起儿女之情的琐事,卢豫海不由得脑仁生疼,话也戛然而止。关荷还在想着怎么为他收拾行装,陈司画却一眼看出了卢豫海的心事,便起身道:“二爷,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房了——明天是我姥姥的冥寿,我得回禹州一趟。后儿个一早我赶回来给二爷送行!姐姐,收拾行李的事,就有劳姐姐了!”
卢豫海听出来这是陈司画有意不让他为难,一时除了感激再也想不出别的,看着她飘然朝自己和关荷道了万福,推门出去了。关荷到这时才多少听懂了些,想去拦她已然来不及了,只得做错了事般站起来,怔怔地看着卢豫海。卢豫海叹道:“走吧,去你房里。”关荷遽然摇头道:“不行,你后天就走,司画明天又不在家,你好歹跟她说说话呀!”
卢豫海犹豫道:“我昨天就是在她房里,今天……”
关荷心意已定,便上前推着他朝外走,笑道:“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要是你明天就走,还分个前半夜后半夜不成?你就是不想别的,还不想广生和广绫了?好好陪俩孩子玩玩儿……他们俩眼馋那个布老虎,我正好赶一晚上,明儿上午就能做出来!快去吧!”
卢豫海万般无奈,只得说了句“你也早点休息”,便朝陈司画的房里走去。关荷傻傻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下来。她伫立在门口良久,这才朝自己房里蹒跚而去。水灵早整好了床铺,见她一个人进来,诧异道:“二爷呢?”
“他去二房了。”
“可今天该来您这儿了呀?昨天就是在二房……”
关荷苦笑道:“二爷后天就要出远门了,司画明天又要回娘家,我能怎么着?”水灵愤愤地鸣不平道:“二少奶奶就是心眼儿太善了,该争的不去争!”“争个什么,就那么一个丈夫,还能劈开两半吗?你去把针线筐儿拿来,今天晚上再做个布老虎。”“真是没见过您这么做大太太的,又不是您的亲生骨肉,犯得着吗?”水灵说着,还是气鼓鼓地取来了针线布头,赌气道:“要做您做,我可不帮着给二房做事!”
关荷拿起针线,笑道:“我要是有了儿子,该是姓卢,二房生的孩子,不也是姓卢吗?都是二爷的骨肉……你不做就不做,今晚也别走了,陪我说说话吧!”
水灵叹息了一阵子,又跑去趴在门口听了听,越发生气道:“二少奶奶您听听,二房那边闹得多开心!”
关荷一笑,侧耳去听,果然是卢豫海在逗两个孩子,陈司画陪着丈夫孩子玩耍,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水灵怒气冲冲在她身旁坐下,道:“二少奶奶,我就不信您能做得下去!”水灵坐了好半天,见关荷只顾垂头做针线活儿,心里实在不忍,便一把抢了过来,道:“好了,我帮您做!”关荷抬起头来,竟然早已是泪流满面。水灵吓了一跳,忙道:“二少奶奶,我,我刚才都是胡说呢,您别放在心上……”关荷惨白的脸上迸出一丝冷笑:“你以为司画那么好对付吗?她今天处处都让着我,二爷没那么多心思,我看得透她的如意算盘!留住他的人,也留不住他的心……其实今天晚上二爷就是在我房里,心里还是想着她的宽容她的好处!可我偏偏不让她得逞!”水灵身子一颤,再也不敢吱声了。
46莫测风云此中来(1)
卢豫海离家北上的那天,卢维章果然亲自带着卢家老号全体相公以上的人,簇拥在钧兴堂大门里给他饯行。卢豫海和苗象林告别了众人,翻身上马。卢豫海朝大家拱手道:“各位都是卢家的顶梁柱,总号就交给大家了!等二爷我把商路打通了,要是你们供给不力,统统他娘的挨鞭子!”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卢豫海大笑不已,远远地瞥见关荷、陈司画和两个孩子站在众人身后,便大声嚷道:“二位夫人好好侍奉爹娘,照顾孩子,等我在辽东站住脚,接你们过去玩玩儿!”关荷和陈司画互相看了一眼,关荷抓住了陈司画的手,两人一起看着卢豫海,都含泪微笑着。
卢维章咳嗽一声,道:“婆婆妈妈的干什么,走吧!”
卢豫海扬鞭催马,边走边唱道:“刀劈三关我这威名大,杀得那胡儿乱如麻!乱如麻……”
苗象林见他走远了,忙跟大哥苗象天挥手告别,也打马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不久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事情也巧,卢豫海走的当天下午,禹州知州曹利成轻车简从来到了钧兴堂。曹府大少爷曹依山跟卢家大小姐卢玉婉早就订了亲事,只等卢玉婉成年之后就嫁过去。老平见亲家翁穿了一身便服,知道今天的事瞒着许多人,忙领他到了卢维章的书房。曹利成刚跟卢维章照面,就擦了把汗道:“老卢,豫海呢?”“他去辽东了,怎么,曹大人要见他?”
卢豫海北上辽东开辟商路,这是卢家老号的头等机密大事,卢维章已有过交代,对外一律声称二爷是去景号巡视生意去了。曹利成跟卢家渊源已久,对未来的亲家翁,这样的事也不必刻意隐瞒。曹利成闻言一惊道:“刚打过战的地方,兵荒马乱,洋人横行,去那儿干什么?罢了罢了,你们钧兴堂又有祸事了!”
卢维章淡然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亲家公慢慢说,别着急啊。”
曹利成叹道:“京城刚传过来消息,说是日本人除了跟李中堂订下的条约之外,还提出要一套禹王九鼎!消息千真万确,不出十天朝廷就有旨意!我一得了消息就过来了,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