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只天杀的狐狸!”樱木胸中气恼,但念着这小少爷的疯病只能勉强忍住不高声叫骂,但他仍是不愤地再次抢过笔来,蘸些墨又在纸上写下无数狐狸二字:“看到没?这才是你!!”
流川偏了偏脑袋,这当口婢女们端着盥洗的用具进来打断了他下一个举动。想来是这每次病发后的常有的事,他也习惯这些女孩子出现在他眼前。
所以见到她们放轻步子进房之后,流川便乖乖地坐在一旁,低着头任由小丫头们摆布。很快就让这些手脚伶俐的女孩子们脱去了外衣,裸出了上半边身子。
婢女们将手帕沾湿绞干替流川擦去身上背后遗留的汗水,然后再给他换上一件牙白的衫子,束好两排银色的纽扣之后再给他披上件淡色的对肩。樱木不得不承认其实这个小疯子很适合素白的打扮,加上两旁梳好的整齐光亮黑发,衬得他脸庞越发白皙可爱。
等收拾妥当的男孩儿安安静静趴在窗口盯着那些未变红的枫树叶发呆时,樱木衷心希望这位小少爷永远都保持这种模样,这样不就天下太平了么?
***
以后的日子过得倒没有樱木意料之中的辛苦,没有受到外界刺激的流川性情非常安静,有时竟让樱木感到沉闷。
这少年生性飞扬,本就是个一日不惹些事来就不甘的主儿,经几日后的冷眼旁观,他瞧着除了不得不伺候这位小少爷的婢女们,便无人肯上前搭理流川;便是那些女孩子也惧着流川突然病发不敢与他多说话儿。
是以这般,他终在犹豫稍许之后试探着接近流川,捡了些自认为平缓的游戏与他玩耍,居然也与这看似冷冰冰的男孩儿玩得高兴。
流川夫人见他二人相处甚好,樱木非旦不害怕流川还与他颇为亲近,她本怜樱木无父无母再加上好容易才让流川得了个同龄的玩伴,她这心中自是欢喜,也便让人替樱木做了些上好的衣裳,拨了几名小厮住在流川院外任他差遣,还令他搬进流川这所最为舒适的独院居住,饮食起居竟与流川无异。
这样的礼遇让流川府等着看樱木陪伴疯少爷而吃苦头的人无不眼红。
但樱木却倍感无聊,因为要终日守着这随时便有可能暴走伤人的流川小少爷,确是让他憋闷不少。
所幸每日午后洋平都在流川小睡之后跑来找樱木闲聊,打算打发了不少时日。
但是,在扯淡中,樱木总算明白那日晴子口中之意。原来这流川将军与夫人对治愈爱子疯病彻底绝望之后,便将念头转到了如何给流川家留下一点血脉这方面来。
毕竟小少爷虽身怀失心症但终不是天生患有,他的孩儿或许不会疯狂下去。所以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打小被夫人养大的晴子身上,目前就只等小少爷再大些,他们便要想办法让流川与晴子圆房。
难怪这府里上下对晴子这名为婢女的小丫头片子恭恭敬敬,却是有着这层意思?樱木初听到时很是生气,只差没立即跳起来破口大骂。他无法理解富人的想法,但这事在他看来终是对晴子不公;而每当想到流川那病发时那双无助又狂乱的眼神,清醒时是那般冷冽锐利、不容逼视,少年也认为那些任意左右他人命运与思想的大人们好生丑恶。
但又有什么办法?这些事只凭他一人之力可不能改变。樱木气闷之余,寻思着不如想法令流川快些好起来,若到那时这所有的难题将不再存在。
不过,流川这个小少爷却着实让樱木抓狂了许久。这孩子安分时,一张带着漠视一切与骄傲挑衅的小脸直让人恨不能将其拎着饱捧一顿!
可惜这些念头樱木只是气上心来时想想罢了,对于流川这个安份时干净到纯粹的孩子,他却并未真正讨厌,只能暗自咬牙将一股子怨气生生憋在肚中了事。
日子就这般无聊地打发着,转眼就盼到了秋季来临。
樱木注意到流川很是喜爱院中的枫叶,每当凄艳的红叶飘散时,男孩儿都会仰着脸儿仔细瞧着,不放过它们飞舞的每个片断。而当那些随风而坠的艳红落地之后,这孩子总会难有地闲不住,奔出屋外往铺落在地面上的红叶层踏去。流川似乎极爱听着沙沙的温柔声响,那一时刻薄薄的唇角终会忍不住掀起来,露出那抹仍然让少年出神的浅浅笑容。
那时的小狐狸却是真正快乐着的罢?
樱木这般想着,走上前去拾起流川的手掌。
这一月多来,闲于无聊他便学着与这孩子如此‘说话’,拿笔写字毕竟费事!
次数多了,也居然可以让他勉强领会流川的意思,也可以简单地向男孩儿表达他想说的话。
“喜欢它们?”轻轻在小少爷的手掌中划着,樱木突然感到心中一阵柔软,恍惚间感到这孩子其实也并非那么可恶。
流川点点头,自然地,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樱木头发上面。
少年注意到了,禁不住又得意起来。
“和本天才头发……一样的……颜色哦。”
男孩儿不乐意地噘着嘴反转樱木的手掌,用指尖在上面干净利落地写上两字儿:白痴。
“不是说了要叫本天才名字的吗?”樱木低头催着流川:“快叫啊,樱木…花道。”
流川淡淡地剐了樱木一眼,好似不明白少年为何如此热衷令自己叫他的名字。
“四个字太多的话,就叫两个吧?”樱木跟着又笑眯眯地咬着流川耳朵说:“你应该可以发也这个音吧?为什么不试着叫叫呢?”
白痴。手心里再次多了这几笔。
“那么本天才再说一遍,樱……木!”樱木忍住气,努力保持灿烂的笔脸,直瞪瞪地对向流川水红的小口,好生期待男孩儿可以发出声儿来:“樱……”
白痴。流川这次写完,顺便还打算抽回手掌。
樱木的笑容收敛,故作凶恶地作势掐了掐流川的手掌,随后伸手在男孩肩窝里轻轻挠了挠。
他知道男孩儿最怕痒,而且估摸着劲也未用大了,这般力道也不会刺激流川病发。所以眼见着这往日里摆着一副高高在上、冷清表情的小少爷被迫轻笑着左右躲闪,少年的心情亦很是愉悦。
只可惜这样的事也不可久为,毕竟流川是身患顽疾之人。
樱木挠了一小会儿便悻悻打住,只是意犹未尽地抬手捏捏小少爷的鼻子,满意地看着双颊微晕的男孩儿眼带薄怒地重重拍掉他的手掌。
自打樱木住进院子,这里似乎变得有些生气,四下的婢女也没有那么害怕流川。毕竟有樱木这个‘男丁’守着小少爷,她们也敢大着胆子仔细打量流川,偶尔还会在眼中露出遗憾。这么个漂亮的孩子脑筋却不大清醒,终是让人极为同情。
流川却不将这些婢女的目光放在心上,他所渴求的却是顶上那片天空。樱木在一旁瞧得明明白白,这位小少爷安静时只爱趴在窗口,最初以为他是欣赏枫叶,但后来他却发现流川的眼光飞到了很远的地方,仿佛透过这院落四周厚厚的高墙游弋在外边的天地里。
但这小少爷却不能踏出院子一步,除却上次被其母带到寺庙敬香还愿,这一年来流川根本没有见到外面的天空。就算是到庙里,在流川去的前一天,将军府已经出重金买得寺院一日寂静,莫说不见其他香客就连沉钟幕鼓也未曾入耳。
樱木知道流川无时不刻都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踏出这个富丽堂皇的牢笼,但他的任务却是好好地看着男孩儿,不能让他迈出这里以免受到刺激而再次病发——
因为,这片独院设在将军府最里面,外面街上的喧嚣便无法传进流川耳内。
为了这男孩儿的病,樱木也觉得他有责任守好他,但每次面对小小年纪的流川那双竭尽全力装作毫不在乎的眼睛时,樱木总是止不住心软。或许只要流川的态度温和些,在他手上写上些好听的软话儿,樱木自觉他说不定偶尔会陪着这小孩子在其他院子里走走。
只可惜流川从不在他人面前开口讨饶,这细软的话儿樱木却是一句也未曾从流川手掌的比划中‘听到’。
这一日,楼下送水的小厮不慎打翻了水桶,樱木前去帮着收拾。就在他下楼之瞬间,但听得阁楼吱嘎一声脆响,晃眼便发花。
樱木心知不妙,他连忙抬头望去,但见流川小小的身影踩上窗户,以一种极其轻巧、快捷的姿势向墙头跃去。
“臭小子!竟找些事来闹腾!”樱木嘴里骂着脚下却不含糊,立刻追着流川而去。
不消一刻,这所大宅里就响起了嘈杂的叫闹声以及下人们来回奔跑的重重脚步声,还有丫头们的惊呼声。樱木没料到流川的身手这般灵活,人在半空中竟然也可如同一只狸猫般转侧身体,有好几回险些抓住了却在紧要关头又让他滑走。
窜出大院时,樱木一不留神失去了流川的踪影,他正焦急着忽听到前院响起了喝斥声。他连忙提气向那边儿跳去,一面暗自感谢得于娘亲的武艺,否则哪有这么快就追上那个狡猾如狐的小少爷呢?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是让樱木大为震惊——
他见着前方那间宽阔的院子里密密站满了高壮的汉子,堵截着各方路口,而流川就困在他们之中那小块地儿中间。樱木顺着流川开始狂乱的眼神望向他所见之处:那些汉子蒲扇大的掌中,紧紧拽着粗黑的绳索,有几名拿着被子瞄着男孩儿寻思着在哪儿下手。
但是让樱木瞧得心惊胆颤的却是那其间还有着一副枷锁——虽比平常扣押犯人的略显精细,但这木具铁镣仍然泛着幽幽冷光,让人心凉。他恍惚间看到流川夫人站在这群汉子后面,美眸中虽包着盈盈泪水口里却令人用绢缎将木棒裹了,只让樱木这样高大的少年也忍不住闭上眼。
之后,他听到四周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下意识张开眼时,见到无数道高大的身影慢慢逼向流川。跟着便是扭打,追捕、围堵,樱木再次听到了男孩儿吐词不清的嘶哑吼叫,低闷而激烈,就像一只被死死困在猎人网中的美丽野兽。
别吓他,他只不过是想出院子走走罢了!
你们这样,会把他吓坏的!
樱木看到流川拼命推拒着一双双向他扑来的手掌,由于用力过猛也拉开了下人手臂间的皮肤,血点洒在他雪白脸庞上,却让男孩儿止不住浑身抽搐却也愈发剧烈地抖动起来。他只觉得心好痛,那些转在心里的话就不由自主冲口而出,根本不及思索。
流川夫人诧异地看着樱木,就这一瞬间,流川被绊倒了。他身旁一名奴仆立即拧住了他的左手臂,另一名汉子也在此时按住了他不住踢动的双腿。接着绳子送过来了,又有一人别过流川的右臂,一群人就这样在嘴里哄着、手下却使劲捆扎男孩儿起来。
“不忍看吧?”洋平不知何时来到樱木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们这一年来都习惯了。”
樱木呆若木鸡,艰难地扭头向此刻更为疯狂的流川看过去,他的眼里已没有了警惕早已充满怒火,用着恶狠狠的目光凝视一切出现在他眼的东西。
但在樱木看来,这名男孩儿就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绝望地缩在暗处,在猎人找到它的时候才迸发出最后的悲鸣。
蓦地,流川好像看到了人群中呆立的樱木,他突然扭动身体打算向这边滚来,而他两只布满狂劲的黑眼睛直直地落在少年艳红的头发上面。那一瞬间,迷乱中的流川好似记着了什么,混浊的表情中出现一丝奇特的神采。
他对着樱木伸了伸脑袋,张大了口却吐不出一个字,只能拼命地在地面上爬行,妄图耍开按住他的人,但是却毫无效果。
“樱……”男孩儿在混乱中突然从喉咙里逼出一个字来。虽然初时这声儿如同呜咽般悲悸呻吟,但这之后,一个比一个更为清晰的‘樱’字却传进众人的耳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