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 人体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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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 人体骨架-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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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讲完了最后一个字,低着头静静地站在爸爸的面前。
  他穿着一条卡其布的裤子,一件蓝色的上衣,头上的绒线帽还是妈妈在世的时候给他编的,戴得久了被磨得秃了毛。
  许川说:“你把帽子拿下来。”
  许平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露出青色的头皮和白色的纱布。
  许川说:“你走近点儿。”
  许平上前一步。
  许川抡起右手,重重扇了他一个耳光。
  许平被打得踉跄几步,扶着桌子才站稳,耳朵里一阵嗡嗡的轰鸣。
  许川又说了些什么,许平只觉得自己满脑子都像是在跑火车拉汽笛,什么也听不到。
  他甩了甩脑袋。
  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许川在说:“你……我……打你……”
  他想也没想就说:“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许川又重重抽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次他连这些零星的词也听不到了。
  他像看哑剧一样看着他爸的雷霆之怒,看着他口沫横飞暴跳如雷地怒骂,他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痛,他捏着手里的帽子想,我以前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让他生气失望?
  他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许平走神了,他想起妈妈给他织这顶帽子时的样子,文静又秀美,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痴傻。
  他想,爸爸真喜欢妈妈,他连打我的时候都要我把帽子摘下来,他怕妈妈在天上伤心。
  他觉得很高兴,他想,卢嘉的妈妈是骗人的,王八蛋的妈果然是茅厕里的臭王八!爸爸才不是为了什么出身问题跟妈妈结婚的,我也不是捡来的小孩……
  他想,如果那天没有下课拖堂就好了,这样许正就不会跟他闹脾气,他也不会跑去看小人书,在卢嘉带走弟弟之前,他就可以先带着许正回家,他们会避开这场劫难,无伤无痛地长大。
  他看着面前的父亲,虽然已经中年了,却还是非常英俊,轮廓像刀劈斧凿出来,身材高大,脊背笔挺,如果不是智障弟弟的拖累,也许早就再婚了也说不定。
  那个时候爸爸大概会生新的孩子,他们会健康活泼、聪明伶俐。
  可是他们都不会是许正。
  妈妈死了。他永不再有第二个弟弟。
  这样的话,许正就太可怜了。
  许平突然打断爸爸:“爸,你不要再婚。”
  许川一边怒火万丈,一边莫名其妙。
  许平说:“许正一定会回来的,如果他不回来,我就去找他,如果他死了,我就把自己这条命赔给他。”
  许川的一生经历过太多波折苦难,炼出了一身铜皮铁骨,他以为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击倒他,但是许平的这句话却一拳打得他心脏都蜷缩起来。
  他红着眼眶瞪着大儿子,露出疯魔一般似哭似笑的表情。他想骂他,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根本不懂得怎么做一个哥哥!可是他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抓着胸口想,我得一个人静一静。
  许川低着头挥挥手,让许平滚回房间去。
  第9章 第 9 章
  九.
  我不求行在舒适的路径,也不求轻省的担子;但求力量与坚忍,能攀上乱石满布的道路。
  ——马丁•;路德•;金
  许平一个人扑在床上睡着了。
  房间里摆着两张头并头的单人床,每年冬天,爸爸都会把两张床拼在一起,在寒冷的冬夜,兄弟俩会缩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
  许平血液循环不旺,冬天里手脚都是冰凉的;许正的身体虽然小,却散发着火炉一般的温暖。
  在北方冬天下雪的夜晚,即使烧了煤炉子房间里也提不了几度,脱掉衣服钻进冷冰冰的被窝的那一刻,必须有极大的毅力才能制止自己哆嗦着像落进油锅的鱼一样跳起来。
  每当这种时候,许平就会假装作业很多,磨蹭着不肯上床,直到许正把被窝暖热了,他才迅速地脱掉棉袄钻进被子,紧紧地搂住弟弟。
  即使在睡梦中被吵醒,许正也不会抱怨,他睡眼惺忪地翻个身把高自己一个头的哥哥搂进怀里。
  每次许平都会问他:“冷不冷?”
  许正一边诚实地点头说冷,一边把哥哥冰凉的手塞进贴身的秋衣。
  温暖哥哥的手脚,是小小的许正的工作之一。
  白天偶尔会对许正不耐烦的哥哥,在寒冷的冬夜是最温柔的,既不会叫他走开,也不会骂他是笨蛋,即使做了小小的错事,也会立刻得到原谅。如果心情好的话,还会主动问他在学校的经历,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中午吃了多少饭诸如此类。许正总会想很久才慢慢开口回答,这个时候许平多半已经昏昏欲睡了,他呼出的气轻轻喷在许正的脖子上,像有人在用狗尾巴草在搔他的痒,让弟弟的半边身体都忍不住酥麻起来。
  这是许平从来不知道的许正,在他睡熟之后,弟弟会笨拙地帮他盖好被子,让他有一个温暖的好梦。
  许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知道是谁帮他脱了鞋,盖好了被子,让他在长久失眠的煎熬之中得到了片刻的解脱。
  家里到处都是暗暗的,没有开灯。
  他听到客厅钟表走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一片寂静。
  爸爸大概出去了,他想。
  脸颊上被打的地方还有些火辣辣的疼,许平却微微松了口气。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咕嘟咕嘟灌下嗓子,用手背抹抹嘴,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走回客厅的时候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暗淡的月光下,指针显示着晚上八点半左右。
  这一觉直睡了九个小时,连许平自己都觉得吃惊。
  “嗤”的一声,一点红光亮起,很快又熄灭在黑暗中。
  许平猛地停住脚步。
  主卧室的房门半掩着,从客厅里可以看到爸爸如深沉的山岳一般静静地坐在卧室的藤椅上,宽厚的背微微佝偻着,像被看不见的重物压弯了脊梁,两只手撑在膝盖处,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微弱的红光在黑暗的房间一明一灭。
  不知被这个场景的什么地方击中,许平心里猛然疼起来。
  在沉寂的黑暗里,香烟的烟雾缓缓地上升着,像酝酿着什么蠢蠢欲动的狰狞的兽,偶一抬手之间,红光大亮,白色的烟卷被烧成黯淡的灰,轻轻地无声地掉落下来。
  许平转过头去,想要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地悄悄走开。
  许川在卧室里背对着他道:“许平?”
  许平只得站住脚跟回答:“是我。”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明明应该是最亲近的两个人,却找不到可以把对话继续下去的语言。
  许川把烟碾息,那些黑暗的情绪在一瞬间被收得干干净净。
  “饿了吗?我去炒两个菜。”他站起来说。
  吃饭的过程中,谁也没有说话。
  西红柿有点儿糊了,炒蛋里吃出了蛋壳,许平把嚼碎的蛋壳吐出来,默默扒着米饭。
  许川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韭菜,说:“多吃点儿菜。”
  许平抬头看了一眼他爸爸,道:“谢谢爸。”
  时针“磕噔”一声跳到了九点半的位置,平时的这个时候,许正已经躺在床上了。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那种难堪的沉默又蔓延在饭桌之上。
  “我去刷碗,你早点儿睡,明天还要上学。”许川推开椅子站起来,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筷。
  许平刷完牙从厕所出来,听到有人在敲门。
  厨房的水声哗啦啦地响,时不时传来碗筷相碰的清脆声音。
  许平打开门,漆黑的楼道里站着一个烫了长卷发的丰满中年女人,穿着蓝色的丝绸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网兜。
  许平觉得这个人有点儿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问:“阿姨您找谁?”
  那女人微笑了一下,问:“老许在不在?”
  许平点头,转身去找他爸爸。
  许川擦干手去应门,许平把他洗好的碗筷擦干摆进橱柜里。
  门口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爸爸似乎在跟客人客套寒暄,声音太低听不真切。
  不到一刻,传来大门关住上锁的声音。
  许平从厨房出来,看见爸爸把一网兜的水果罐头放在饭桌上。
  “谁来了?”
  许川没说话。
  许平翻着那些罐头,黄桃的、凤梨的、桔子的,还有两罐竟然是有钱也很难买到的荔枝。
  在那个年代,水果罐头是平时也难得吃到的珍馐美味。
  许平对这个出手大方的阿姨顿生好感,问:“这阿姨是谁?干嘛送我们这么多水果罐头?”
  许川道:“你不是见过她吗?她是我们文工团的政委,也是你们班卢嘉的妈妈。”
  “打死才干净呢!他妈就是个半傻子,他爸以前成分不好才和他妈结的婚,结果生下来的许正也是个傻子!我妈说的,她们单位的人都知道!白痴就是遗传的!以后许平要是结婚,生下来的儿子也跟他弟弟一样,全都是傻子!”
  许平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爸爸。
  许川没说话。
  许平问:“爸你收了?”
  许川说:“我收了。”
  许平点点头,说:“收得好。”
  他推开客厅的窗子,看到一轮圆月挂在夜空,清凉的风从遥远的地方吹进来。
  他看见卢嘉的妈妈从自己家的单元楼走出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亮的嗒嗒声,坏掉的路灯明明灭灭,吸引了不少秋蛾上下飞舞。
  许平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抓起一袋子十多个罐头狠狠从窗户砸下去。
  巨大的“旁”一声,无数玻璃的碎渣在水泥地上飞溅,甜腻的糖水味儿连楼上都清晰可闻。
  女人吓了一大跳,转头来看。
  许平扒着窗台带着哭音大叫:“谁要你们家的狗屁罐头!你把我弟弟还回来!还回来!”
  楼上楼下的灯都亮了,住户们纷纷探头出来看。
  许平抱着窗台跳脚怒骂:“许正是个傻子又怎么了?!你们凭什么欺负他?!你叫卢嘉来!他为什么不来上学?!他不是有种拿板砖砸我吗?!你们家不是权高势大吗?!他为什么不来打死我?!你叫他来!我要杀了他,我要……”
  许正被爸爸从后面拦腰抱住,拖离了窗口。
  他的指甲在窗棂上折断,流出淡淡的血。
  邻居们议论纷纷,连对面楼上的灯都一一亮了。
  女人慌不择路地逃走,嗒嗒的脚步声越行越远。
  许川关上窗户。
  他的大儿子坐在地上咬牙流泪。
  “你为什么要收她的礼?!”
  “她是来道歉的。”
  “她在背后怎么议论我们家的爸你知道吗?!她说你是为了身份才和妈结婚的,她说白痴都是遗传的,妈妈是白痴,所以生下许正也是白痴!”
  “嘴长在别人身上,要怎么说是他们的事。”
  许平红着眼睛瞪着他爸爸问:“我和许正到底是不是你儿子?!”
  许川很想抽他一巴掌,但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他把儿子从地上揪起来,大喝:“那你想爸爸怎么做?!想让我大展拳脚给你们报仇雪恨?!想让我去揍卢嘉和他妈妈一顿?!”
  许平有一瞬间的迷惑,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样的解决方法是不对的,可是他太痛了,好像光着脚行走在燃烧着炭火的地狱之路上,他想把所有伤害他的人都拉下来。
  许川停了很久,慢慢开口:“对不起,爸爸做不到。”
  许平大声哭着说:“爸爸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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