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踏出屋室的一瞬间,身后的空间扭曲齑散,无声无息的噬没殆尽。
夜箜望向魔界终年不明的昏暗天色,良久,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意味难辨。
(十)
夜箜约她在水镜苑林相见。
水镜苑林地如其名,林外炽沙成漠,几乎寻不到半分水气,沙心处却有一道如匹水练川流直下,裹挟尘沙翻卷吞吐着周围的一切,形成一柱终年不散的龙卷,几乎将魔界昏沉的天云翻搅开去。
龙卷的中心无风无声,那道不知何时何故引自天界的银河川水,流泻魔界后凝成镜面般光滑明亮却极难损伤的固棱,在苑落范围内层叠间生无数大小形态各异的晶体,森森如林。一形映而千影生,只要进入此地,稍有分神便会走火入魔心智全无,最终迷失在这片无生命的森林中。
这样一个地方对于大多魔族来讲都是禁地,却对夜箜没有什么威胁。
甚至她飞升天界后,两人交流时施展镜术所借助的物件,便是夜箜亲自从这里取出的。
而这个地方,也是施展魔界秘术——轮回——的最好地点。
所以对于久枉来说,这并非第一次到来。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她还是个寻仙修道的凡界灵物时,便已来过此地,在秘术轮回中,看尽过往数百年。
久枉凭着上次前来的印象加上夜箜神识的引导,向着水镜苑林的中心走去。无数重影随着她的步子变幻挪移,真正的影影绰绰。
水镜苑林越靠近中心镜像越是繁杂,中心处却是一片空旷地界。无数镜面包围这片空间,从头到脚毫无空隙。本该一片黑暗的空间,却因为唯三的入口处经过不知多少镜像反射的明光堆叠至此,炫目晃眼的让久枉不敢睁眼。
“我等你很久了。”
低柔的嗓音自身后徐徐响起,久枉反身望去,见到身后红影一闪间现出数不尽的艳色倒影,夜箜站在身后不远处背面相向,四周的镜像映出个奇异的手势,咒术结成,瞬间乱了心神。
软倒的身子被对方拥入怀中,恍惚着说不出话来,看到夜箜眸光流转的瞳,其色如血重影成双,三分笑意七分森然:
“久枉,你要和我撇清关系,可有问过我同不同意?”
白玉雕花的手镯套上右手,魔息涌出,一瞬消逝。玉镯隐没的同时,周身的力气并着所有仙力,皆被封印的干干净净。
体内却有股抗拒的力量冲上心口,和着魔息一绞,血腥味顿时溢满口腔。
环抱她的力量一紧,男子往日低柔的声音因怒气而染上七分森然,此刻又添一分无措,“来这里之前,你吃了什么?!”
久枉偏过头去不再说话,浑身力气瞬间抽干,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那是师父给她的药。
药名,迭墨。
31
31、(十一) 。。。
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久枉茫然的睁开眼,一时不知置身何地。
“醒了?”
低柔的男声贴着耳际徐徐响起,一袭长衣似火,三千青丝如瀑,精致极妍的素面,红瞳叠影成双,眼下泪痣浓如将凝未干的血。
“……”她迷糊的看着他,意识仍浸在梦中未曾脱出。然而空荡荡地脑海中斑驳境象早已零落,只依稀记得一幅雪袖云纹,一道春水融融般的语音。
“也算你有几分仙缘,我便助你一次,望你日后努力修习,早日得道飞升。”顿了一顿,“取个名字,就叫七淬罢。”
陌生的话语却是有些熟悉的语气,然而梦中景象不过一闪即逝,就连残余的尾巴也捕捉不到。久枉彻底的清醒过来,眼中的迷蒙迅速退去,在看清眼前的一切后变为一片没有温度的沉寂。
身边的夜箜半撑起身子打量她,血色重瞳倒映出她没有温度的眼睛,然后距离陡然欺近。
有些强迫带着禁锢的亲密,指间的相缠、肌肤的抚触、相濡以沫的亲吻,这些都让久枉深深的蹙起眉头,却没有避开——其实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挣扎,只是在那么久以后的现在,她早已不想再浪费多余的力气。
夜箜将她的一切神情尽收眼底,稍稍放开她,伸手抚过她面颊,眼中含着丝缕的笑意,却也只停留在表面,“既然醒来了,就开始吧。”
久枉从亲吻带来的窒息感中缓过劲来,微微喘出一口气,听到他的话后指尖不受控制的微微一颤,侧头不语。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双修。
——从她被他所困、饮下【迭墨】,如今已有十七载。
【迭墨】是种能用于任何生灵的秘药,不论品级多高实力多强,饮下后潜伏体内十天,若无引子则自行消失。一旦触发,便是万劫不复。
它是种毒,是这世间少有的足以致任何生灵于死地的慢性毒。
这是仙界少见的一种毒药,用仙力灌注饮下,引子便是与仙力截然相反的魔息。凤箫神君在刚收她为徒时一日将她叫到身边,说她身上的气息有些异样,然后给了她这种药。
凤箫神君没有追问,她不知他究竟知道多少,给她这药又是为了什么。然而之前与夜箜通过镜术交流时,她却隐约发觉对方的情绪有些异样。
那种隐约的感觉如影随形,然而面对相识近万年的夜箜,她不敢确定。其实她本可以不来魔界,只是想到如果只是错觉,这便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就是这个想法趋使她,带上了【迭墨】。又在进入水镜苑林发现结界的迹象后,终于饮下。
药物致死需要五十年,对于凡人来讲是半生年华,放在仙人身上不过转眼时光。
饮下昏迷一年,之后有半年清醒时光,是为第一个周期。第二次昏迷两年,之后依旧清醒半年……以此类推,每次清醒半年后便陷入昏睡,时间增加一年。
直到逐年递增的期限将五十载的岁月耗费殆尽,便迎来死期。
认真算起来,她这已是第五次发作完毕,而自出生便孱弱的体质注定她连五十载的期限都熬不过去。若她没有估计错误,这次之后,最多再度过一个周期,她便该命绝于此。
而之前每一次醒来后,看到的大多是如眼下这般的境况。他亲密的拥抱着她,等待着她的苏醒,随之一次次强迫的纠缠,在半年间的无数个夜晚。
夜箜总是微笑着,仿佛他们之间不曾决裂不曾相违,他并未将她强留此地,她亦未饮下那无解的毒。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在十七年前下了一场赌局,却终究高估了自己的运气。从被困桎梏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找不到回归天界的路;自饮下【迭墨】的那一刻起,便再无回寰余地。
凤箫神君与夜箜之间的对峙与联系,九千年相识直至如今,她隐隐有些猜测,却终究不能肯定。而她的前路却如重重迷雾,必须在一片模糊中执着前进,固执的认准一个方向,走向没有结果的终途。
修仙之道最忌如此,若是心结过多困惑难解,或许会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心魔。
可修行本就是逆天之事,终究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就是她的选择。
无休止的纠缠之中,久枉忽然想起初入天界时曾困扰她许久许久、直到后来日渐淡忘也未能释怀的一个疑问。
那时她与西方又西的那位维纳斯女神身边的一个近侍有过几分交情,于是看到不少关于男女相悦故事的话本——在她们那里,那叫做童话。
她依稀记得在一个故事里,讲述美丽的公主被魔龙掳去,然后有王子骑着白马挟着宝剑孤身一人闯入魔窟,经历一番波折后最终救出公主杀死魔龙,二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故事的结局确实十分完满,然而却始终没有提过,魔龙掳走公主既然是因为贪恋公主的动人美貌,那么被王子救回的、已被魔龙染指的公主,是如何让王子毫无芥蒂的与她生活下去的?
夜箜的指尖滑过她的心口,肌肤在摩擦中渐渐升温。然而在愈发灼热的空气里,久枉更清楚的感受到心尖上升起冰冷的寒意。
身处天界时,许多仙人无事闲谈,提及天魔二界,大都表示,道不同则不相为谋……
“夜箜……”她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进行到一半的深呼吸被他的动作中途打断,于是听上去像是呢喃温语。
“嗯?”他动作未停,只是将视线对上她的眼睛。
“我讨厌你。”她闭上眼不再看他。
“嗯。”他的语气丝毫不变。
一夜过去,久枉不能成眠,只等到夜箜起身着衣离开,依旧静静的躺在床上,望着雕花竹纹的舍顶发呆。
魔界的环境与天界不同,地域间的环境差异极大,最恶劣的地方连尸魔厉鬼都不愿触及,丰饶之处比天君正殿都适合修身。
凡是生灵,大多都或多或少受环境影响,一处适宜的居所往往会获得比他人大得多的便利。或许这种极端的差异,正是间接造就魔族本性中的肆意而好战的原因之一。
夜箜身为魔君,住地之丰饶不言而喻,对她来讲却没有任何作用。这处居所早被夜箜下了束缚仙力的咒语,除了他偶尔亲自带她出去散心外,更是不许踏出此地一步。虽然十七间清醒的时光不过两年,可也足够让她对这个院子失去兴趣。
于是一个人的时候,发呆成了她最常做的事。
“尊上吩咐,请仙子午后将桌上的茶饮了。”
门边乍然想起女声冷冷若水落冰凌,将散乱的神思重新凝聚。抬头看时见那女子负手直立,五官如描似画,却被长年染血给那柔然眉眼覆上一层冰冷戾气,像是凝固的胭脂,深深绛色风情。
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与陌生的气质,却是熟悉的容貌。
久枉一愣,下意识开口:“朱小小……?”
女子眸光微闪,瞬间便恢复了冷漠无波:“属下名作木子。”
木子。
久枉微微一怔,继而了然。
魔君夜箜麾下第一助力、魔女将军木子,竟然就是和忆寒情劫交织入界渡劫的对象么?
居然……是个魔啊。
不能怪她意外,毕竟情劫这种东西往往生于异数,不同于司命星君写好的命格簿子,却是大多针对一人抉择。而能够发生情劫交织的,往往命途有所纠葛,又刚好同样修行到适当关头。
这样的几率虽不能说小的基本没有,但放在一仙一魔之间,却是罕见。
若是从前听说这样的故事,她九成会去打听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如今的情况,却容不得丝毫的好奇。
久枉只点点头,端起茶倒入杯中,像第一次那样喝了个干净。茶中泛着淡淡药香,却分辨不出究竟有什么。
这种她已饮过无数杯的药茶,味道早已被味蕾记住。夜箜从未告诉她这是什么药,而自从第一次询问未得到答案后,她也不再试图了解。
事已至此,一切好奇都已无所谓。
一百八十天的光阴,便如那过去的十七年那般,悄然流逝了。
【迭墨】发作在一百八十一天的清晨,一夜缠绵过后他终于放开她,久枉疲惫的合上眼睑,便感觉到熟悉的窒闷与黑暗骤然降临。
然而这一次,仿佛生命也随之一同抽尽,再也不能醒来。
她想着,或许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