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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景,让人不禁想到杀兔场。那些纯白的兔子无论长得多么雪白,多么美丽,它们被推临到被屠杀的境地,可是它们始终无从知晓人的意图,即使它们无时无刻不在闪耀着美丽动人的光洁。只有到了被杀戮的那一刻,它们的生命才会猛然醒悟,一个个就变得像那些昂首待发的马匹,突然被勒住了头颅。它们这时就会全身颤栗,扬头竖颈,前足高举。而负载着它们的主人——那些女人的身体,正在以各种各样的动作对抗着这种毁灭:年轻的女子用双手紧紧把它从头部到乳根都紧紧地护着,像护着自己一生最珍贵的宝贝,就像沙尘扑面而来时,她们本能地护住自己的眼睛。那些中年妇女,则用两只手一上一下护着她们最圣洁的地方。那是一种母亲的姿势,那只右手护着的双乳,曾经哺育过她们的儿女,而左手护着的下身,则是她们后代生命的通道,即使那儿已经变得丑陋不堪,可正是这一点儿,她们把它的圣洁看得超过了一切。那些身体变得老朽不堪的女人,则是一种手无足措的愤怒,她们有的把双臂紧紧抱在怀里,显现出一种母亲的怨恨,有的干脆什么都不遮挡,以一种全部放松的姿势,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眼前的这群野兽,她们的目光在恨恨地说:“我连你们这些杂种都生得出来,还怕你们扒了老娘的衣服!”这可是峡江最刻毒的骂人方法——“我可是连你都生得出来。”此时,这些被母性左右着的老女人,正是以这种无畏,战胜了她们心里所有的恐惧。
山场上一时了无声息。似乎所有的人,都陷入到一种对母性的怀念和憎恶的寂寞之中。有过女人的士兵,陷入对自己情人胴体的遐想。没有女人的士兵,则陷入对母亲身体的怀念。那些长久陷入对女人幻想之中的士兵,流出贪婪的口水,身体在这阳光普照的空气中,不由自主地颤栗着,心里像揣着一只野兽,一刻也不得静下来。
这种寂静里,有一个士兵终于忍受不住,突然大叫一声“妈妈”,竟让双膝跪到地上,把头埋进了自己的两腿之间。有的士兵似乎正是在这些女人的乳房面前,他们的人性一刹那间被激活,脸上呈现出一种久违了的温情。
怜悯女人和弱者,是人的天性。那位跪在地上的士兵,突然站起身来,把军刀横到了高桥的脖子上。
事情陡转急下,情况一转眼变得千钧一发。
“你疯了!快放下刀!你的举止不是一个天皇士兵的所为!”高桥被眼前的突然变故弄得不知所措,语无伦次。
森冈、中祖也都懵着眼,大声喝斥这突如其来的作为:“小雄,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雄说:“你们都别动!你们动一下,我就杀死他!我要你们把她们都放了,统统放掉!”
高桥说:“小雄,别冲动,你说出放掉她们的理由,我们就放掉她们。她们可是我们的护身符啊!”
小雄说:“我不要她们这种护身符!她们是我们的母亲!你们知道吗?她们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妈妈!”
森冈说:“这家伙疯了!我非杀了这个疯子不可!”
高桥说:“她们不是我们母亲!她们是丑陋的支那女人!你错了!如果她们身上有枪,她们会毫不留情地杀掉我们的!”
小雄说:“不会!她们现在手无寸铁。她们的手只会劳动,只会用她们的身体生产乳汁和粮食养育我们!你们必须放掉她们!”
中祖早已悄悄摸到小雄的身后。
手起刀落。
小雄的人头像球一样,滚了很远。
女人堆里发出一阵尖叫。
高桥伴着中祖劈砍动作侧身一倒,躲过了小雄临死前的刀割。小雄的血喷向天空,在阳光里形成了一道彩虹。
高桥从地上爬了起来,抓起小雄的刀,顺着小雄的躯体,一刀劈成两半,小雄的五脏六肺在“哗哧哗哧”的死亡里,一齐涌向中国土地。
女人堆中很快就出现了一声二声三声凄惨的哭泣。一个日本士兵为了良知的死亡,同时也唤醒了这群女人的悲悯。
目睹了眼前的一切,望水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似乎习惯了鬼子的这些伎俩,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死。田秀儿这时才真正清醒了,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指望和庭才来救自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自己赤身裸体,暴露无遗地站在鬼子面前。她在被鬼子的刺刀挑破衣服的那一刻,就在心里立下了誓言,一定要用死来捍卫自己的贞洁和清白。所以,她在森冈挑她的内衣时,她猛然向前一扑,准备踏着这刀的影子,一步跨入九泉。可是,以刀法见长的森冈似乎早就看清了她的心迹,把刀向旁边一撇,上去一把抓住田秀儿的身子,恶狠狠地说:“早就知道你想死,就这么死,太便宜你了。”他几下就把田秀儿的身子扒了个精光,还用她的腰带,把她的手反捆起来。田秀儿气得没有一点办法,眼里含着泪水,把嘴唇咬出了血。
当望水芳发现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小雄身上时,就迈开腿脚飞速向一棵黄杨树跑去。她要一头撞死在那棵树上。可是当她正要接近那棵树时,她又被森冈拦腰抱住了。很快,望水芳也被捆了起来。
高桥见骚动被平息,恢复了最初的自信。他大声说:“现在,我命令,支那女人走前头,所有士兵跟在后面,向天台观进攻!”
高桥粗着嗓子嚎叫着,把杀死小雄的那把带血的军刀,举得高高的,伸向阳光明媚的天空,挥舞着。
和庭才把队伍带到点心河北岸的高地上时,就看到了那把不停挥舞的军刀。
和庭才甚至还看到了那军刀上面的血迹。和庭才知道田秀儿的性情,他甚至怀疑那就是田秀儿的血。和庭才收起望远镜时,他的心里像横了十把刀一样,变得硬梆梆的。和庭才发觉自己握着大刀的手,虎口裂开了一条口子,口子里渗出了和那军刀上一样鲜红的血。和庭才让两个排的兵埋伏好。和庭才特别强调,不能乱开枪,要绝对听他的指挥。
当鬼子的头,还没有从点心河南岸的泥土上冒出来时,和庭才就看到了一长队裸体女人,摇摇荡荡走在鬼子队伍的前面,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女人,有一位竟然是自己的情人田秀儿。田秀儿还活着,和庭才在心里说。可是田秀儿全身裸着,双手被反绑着,鲜艳的乳房无力地低垂着,整个人变得像一张白纸,行走在那群白晃晃的女人前面。田秀儿和那些女人,与死了没有什么两样。和庭才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情景弄懵了。当他看见鬼子肆无忌惮地走在自己的女同胞身后,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
和庭才想,重新布阵已经来不及了。原来他还担心打击了鬼子,鬼子一定会拿妇女们出气,一定会杀掉她们。可是根据现在的情况看,鬼子不会轻易杀她们,鬼子把她们当成了挡箭牌——他们挨得很近,和庭才的每一个射击点,几乎都被这些女人的身体阻挡着。如此残酷的阵式,只有鬼子才想得出来,做得出来。
“这些凶残的狼!”
和庭才只能孤注一掷了。
他把两个排长叫到跟前,跟他们交待了一下,然后孤身一人跃出了阵地。和庭才顺着南岸的树林,潜身向北岸纸厂的水车碾子摸去。和庭才想,只有占领了那个上游的碾子,才可能把鬼子的阵式拉成东西阵线,才可能让自己的部下拦腰打击敌人。因为点心河北岸狭长,有着四五个纸浆荡连着,鬼子向他发起进攻,必然形成条状阵线。只要他把鬼子吸引住,拉过来,打击敌人的可能性就出现了。
和庭才像猫一样,很快就潜到了那块石碾子后面。高桥联队已经抵达点心河边了。面对河水,女人们本能地停住了脚。于是鬼子就拿枪托赶她们。后边的鬼子兵也都紧靠着她们。
和庭才在视线里搜寻着高桥。可是高桥的身体始终在两个士兵的躯体之间一浮一沉。
和庭才在心里骂道:“这家伙真是条狡猾的狼。”
和庭才都记不清这条狼,已经多少次出现在自己的枪眼里,可每次他都停留得那么短暂,那么仓促,甚至连一秒钟都不到,而且很难再找到他的身影,即使他那把军刀仍然高高地举在鬼子兵的头顶上,他那像狼一样的嚎叫仍然是那么清晰可闻。可是想要在枪眼里捕捉到他,实在是太困难了。就是冲着这一点,和庭才把高桥的死肠子看透了:“这条狼比任何人都要怕死!”
时间不容许和庭才再犹豫,他必须在鬼子们抵达南岸之前,把他们的视线引过来。而且,他不能打得像有规模的枪战,他需要冷静,需要百发百中,绝不能伤害任何一个中国女人,尤其是不能伤害田秀儿。那是他的女人,他千万不能伤害她。就是在这种疼痛的感觉中,和庭才向鬼子兵撩响了第一枪。和庭才的枪是一枝优质的毛瑟步枪。和庭才喜欢这种步枪。它杆子长,实在,杀伤力大,任何强壮的生命,在它的弹药爆发力下,都会迅速得到结果。和庭才每次点射时,都使用这种毛瑟枪。即使现在他的部队已经有了许多比它更优良的枪种,和庭才始终没有改变过这种爱好。
第一颗子弹从和庭才的毛瑟枪膛迸发出去,很快就钻进一个横在高桥身前的心脏里。和庭才等待着那个死鬼倒下去,他却一下子扑到高桥的身上,高桥以为这兵是用身体来掩护他的,便抱住了他。很快又有两个身体拥了上来,把高桥遮得严严实实。和庭才见打高桥实在困难,就在鬼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时,把第二颗子弹射进了另一位鬼子的身体。这时高桥和所有鬼子兵的视线才真正转向了这个高高的碾盘。
他们很快就像一截截木头似地,纷纷倒地葡匐着。
那群女人发出一阵惊慌的尖叫。叫声很快被鬼子的枪托镇了下来。高桥向那鬼子兵挥挥手,很快调过来了五个女人,摆在了朝着和庭才的方向。而田秀儿和大多数女人并没转移过来。和庭才想,必须让鬼子知道我是孤身一人,否则他们会形成两种阵容,那将无济于事。和庭才把枪塞进了碾盘的眼心上,把嘴对着眼子喊道:“鬼子,有胆子向老子打呀,老子一个人就把你们吓得中了风,你们怕是不敢过来吧。”和庭才说完,又透过一位老女人的双腿,撩倒了一个鬼子。高桥更不敢轻举妄动,挥手让五个士兵向前推进到那五个女人的身后。
高桥喊道:“你打呀,有种就打呀,挡在前面的可是你妈哩。”
和庭才不慌不忙,把枪眼瞄准了一个鬼子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