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不爱有用吗?我爱不爱左右不了别人的选择。我爱我爸爸,但我从来不让他知道,因为我最恨的人也是他!”子辰不知是否喝得太多,话题开始偏移,他抱着酒杯喝得很快,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杯子,冯余通过那些玻璃杯的丛林看着子辰,子辰眼神飘忽,吐字也不很清楚,“除了死亡,再没有一件公平的事。说不定生下来你就处于与你为敌的环境,父母可能是第一个对你捅刀子而你不能还手的人,你必须按照他们的价值观去成长,去成为他们期望的人,但每个人都能成为父母不是吗?在做到听话之前是否先要考量一下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这是种没有资格认证的职业,免不了会有人粗制滥造,当制造出来的东西被社会判定为次品之后,无良商家却鲜有遭到指责的,被数落最多的往往是那个倒霉的次品本身。好啦,我们为什么要有伦理,我想宰了那个生我的男人!”
冯余把桌上的杯子交还给服务员,以便清理视线,子辰说:“然后咧,我喜欢上一个和我爸南辕北辙的老婆,老婆的话也应该听不是吗,那我究竟该听谁的。将来我还要听我儿子的是不是?”
“你为什么总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事情全是你干出来的,你能说你与之毫无关系?也不打算为之偿付代价?既然你选择了一个南辕北辙的老婆,就说明内心深处你精神分裂,有强烈的代偿心理,希望通过你老婆完成你认为自己也是好人的自我催眠。更实际一点就是,好人意味着你是绝对安全的,她不会侵害你,只有你侵害她。”
“我做了什么让你如此评判我?难道你也被她迷惑住了?你知道吗?她压根就是个长着仙女模样的妖精。”子辰把袖子捋起来,伸出手腕给冯余看,“瞧见没有?从我十三岁起,她就用这个妖术拴住我,十几年了,我每时每刻都能看见这个该死的绳子,每时每刻都会想起她,我天天活在地狱里,生不如死!她呢?她该恋爱恋爱,该结婚结婚,现在说不要我就不要我,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遇到这个克星啊!”子辰抄起空酒杯往头上砸,冯余赶紧拉住,子辰喋喋不休的说:“我觉得坏事好事都没有终极意义,不过为了让这世界更有秩序我们还是应该做好人,以免将来混乱到随时会被不明原因的捅死。”子辰开始拨打电话,嘟哝着说,“她必须接我的电话,不然我就决定做坏人,我要报复所有人,我要拆散那些家庭,把他们的孩子扔到街头卖艺!”
冯余说:“你可以试试和男人恋爱,那肯定不会出现类似纠葛,你毫无疑问是被宠爱的对象,小朋友,你长得太好了。”
“好的,我愿意献身给你,今晚我是你的了。”子辰喝了会酒,忽然抄起手机对着墙壁猛的砸出去:“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手机结结实实被磕到地上,但铃声忽然响起,子辰拾起来接听:“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已经走了四天了。”
舜茵的声音听上去黯然无神:“我最近不会回来。”
“必须回来。明天我去机场接你。”
“子辰,我心里很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不要这样。”
“老婆,我已经辞职了。回来好吗?”
舜茵沉默了一会,迟疑的说:“我们能不能从家里搬出来?”
“好。”
“就住原来你给我买的那个三居室就可以。”
“好。”
舜茵忽然大哭起来:“石子你在哪里呀”
子辰看了看表:“三小时以后,我会在你身边。”
舜茵在机场出口等待的时候,她还在犹豫,想溜走的念头时常干扰着她的情绪,但当看见子辰的身影,她完全下意识的对着他迎上去,勾住他的脖子,把面颊贴在他的脖子上,深深呼吸。好了,安心了,就是这个淡淡的味道,温暖的味道。我们怎么可以分开这么久呢?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啊!
子辰问:“颜颜好吗?儿子好吗?肚子里的宝宝呢?没事吧?你也好吧?”
舜茵不住的点头,挽着他往外走:“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你喜欢的蘑菇汤。里面加一点奶油很香的,还想吃什么?我们去菜场买菜好不好?”
“好。”
两人回到颜春南的小楼时,春南说:“都快三个孩子的妈了,还学大姑娘闹别扭。我就知道,你一看见这个小老公就没脾气了。”
舜茵脸红,钻进厨房里,子辰跟进去,舜茵让他把门关上,子辰依言把门关了。舜茵淘了一锅米,插上电饭煲,拿起青菜要剪,找了半天没看到剪刀,子辰在抽屉里翻出一把递过来,舜茵接过来细细的剪,叮嘱似的说:“以后你不要出去乱折腾了,就在家里吧,我做饭给你吃。”子辰点头。把剪好的放到菜盆里用清水泡上,舜茵端起存在水壶的淘米水往上浇,一面浇一面看子辰,忍不住踮起脚亲他,水壶的水泼到子辰身上,舜茵忙不迭找毛巾给他擦。子辰站在那里由她摆弄,忽然低声的说:“老婆,以后能不能别打我?”
舜茵将他一把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直淌,嘴里说:“我心里总是很难受,郑大夫的样子老在眼前晃,我想恨你但办不到,可对你的感觉已经改变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离不开你的,如果没有你,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嫁给你之前我都可以很坚强,可是有了你以后,如果再失去,我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颜颜看见子辰,蹦起来要亲亲,子辰和她嘴对嘴啵了一下,颜颜乐不可支。辰辰虽然不会说话,但能认得爸爸,咧开没长牙的小嘴巴笑,舜茵在一边看着这情形,笑说:“你怎么看都不像爸爸,倒是我,老成这样子。”
“妈妈一点都不老!”颜颜急忙声明,接着又说,“不过爸爸像哥哥。小朋友都这样说的。”
“你爸吃防腐剂了。你妈没吃过!”
“谁让你一个劲生孩子的。”子辰说。舜茵打他,子辰抱着头,“刚说好不打我的!”
次日,一家人飞回北京。子辰吩咐司机帮忙收拾东西搬家,他自己回公司取私人物品。从地柜里把书一本本取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关好柜门,将书抱在怀里,直起腰往办公桌上放,甫一起身,身体突然发飘,像是浸入巨大的鱼缸,景物和声响都模糊动荡,白花花无边无际,子辰想扶住身边的书柜,手却无法着力,无声无息的向前倾,一头栽在地上。
从手术室出来,主治大夫把时昕鸰叫到一边,伸手摘下口罩,眉头紧锁:“他这样很久了吧?内出血不是一次了。他身体很弱,综合体征没一样正常,如果老这样反复发作,也许会导致猝死。”
“是什么原因的身体弱呢?营养问题还是什么?”
“应该是从小就缺乏营养造成的,之后他的脊椎啊关节啊又有伤,而且有慢性中毒的迹象。情况太复杂了,不是一两个科室能诊断的。情况大致是这样,具体还要等会诊的结果。”
时昕鸰压根没把子辰住院的事通知舜茵,不仅如此,他还把子辰的手机装进自己口袋。除了安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回手术距离上次太近了,连半年都不到,对身体的伤害可想而知。还没有苏醒的子辰,夜里又开始高烧,可能呼吸机或是什么伤痛令他很痛苦,头发上尽是虚汗,将枕巾濡出深色的水迹,安安用手指将被汗黏在额角的发丝拨开,给他换了一个冰袋。
子辰的手机一直在响,时昕鸰看到是舜茵来电,没有理睬。很快的,舜茵把电话打到时昕鸰的手机上,她几乎哭腔的声音问:“他是不是又住院了?他在哪里?”
时昕鸰说:“你到别墅等我吧。”
一旦有了决定,时昕鸰执行起来的速度非常快。他进门的时候舜茵居然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这个女人不知道用什么交通工具过来的,居然抢在了自己前面。她看上去六神无主,手指神经质的揪着皮包上的拉锁。
时昕鸰从水钵里倒出矿泉水,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烧,不久,砂铫中就有声飕飕作响,声音突然将小,时昕鸰将砂铫提起,淋罐淋杯,又将砂铫放回炉上。然后用茶匙舀了一勺茶叶,倒在一张洁白的纸上,分别粗细,把最粗的放在紫砂壶底和滴嘴处,再将细末放在中层,又再将粗叶放在上面。时昕鸰慢条斯理的做完了这些,红泥火炉上水已二沸,于是提铫冲茶。
“子辰和你结婚的时候,根本没有征得我的同意。虽说现在不讲父母之命了,他起码也该征求一下我的意见。这样就不会白白兜出一大圈又回到起点。你是个漂亮女人,公平的说属于绝色那一类。像你这样的女人,居然在嫁给我儿子之前过得那么潦倒,足以说明你的道德感异乎寻常的顽强,甚至超越了生存的本能。”时昕鸰想了想,补充道,“前提是你一点也不笨,而且工作环境也能接触到上层社会的男人。我不否认你是个很优秀的女人,如果我不是只有一个独生儿子的话,你这样的儿媳我会求之不得。但现在我只能深表遗憾,因为你必须和我儿子离婚。”
这番话没有在舜茵那里起到石破天惊的效果,她的态度反而平和下来,手指松开了拉锁,移到膝头,目光沉静的看着时昕鸰。
时昕鸰提起壶盖,从壶口轻轻刮去茶沫,然后盖定。
“既然这是我的决定,那原因是什么也没必要多说。总之你不是我要找的儿媳妇,孩子你可以带走,也可以留下,我不会和你抢,孩子的抚养费也不用担心。听说你把子辰给你的钱全还给他了,那事情就更加简单,他还有几处以你名字购置的房产,你不用归还,我想,下半辈子你完全不必工作就已经衣食无忧了。”
舜茵终于开口了:“说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件事和离婚本身有关。况且你没有权力干涉我和子辰的婚姻,我们也不可能分开!”
“是吗?”时昕鸰说,“看起来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聪明,你认为凭你能和我对抗?还是认为凭你能牵制住我儿子,就可以和我对抗?舜茵,你现在完全不能考虑子辰的因素,只能考虑你自己,而你自己势单力薄,一无所有。至于子辰,你别想轻易见到他了。”
时昕鸰的语气温和,但那些字句却像皮鞭般凌厉。在这个男人面前,很难维持足够的自信,所能凭籍的唯有勇气。舜茵知道自己很渺小,但她还是要表明自己的观点:“我不会和他离婚。就算我会死,也不。”
“我当然要你活着解决问题喽,如果我想把你变成一具尸体的话,就不用和你说这么多了。”时昕鸰同时两手洗两个杯,动作迅速,声调铿锵,姿态美妙,他饶有兴致的微笑着说:“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么倒霉是因为你第一步就走错了——赵振涛前几天刚和我签订了一个投资项目,我在项目中承担的风险比他小,但收益比他高,这种合作是我最喜欢的。除了常规的合同条款之外,他只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把你恢复到单身状态。当然啦,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就看他高兴了。我说得够明白了吧?如果你不走,我就违反了合同条款,而我承诺给赵振涛的违约条件是:他可以没有底线的对付子辰。”时昕鸰呷了口茶,“你不尝尝吗?地道的安溪铁观音。”
时昕鸰并不是在恫吓舜茵。舜茵知道,既然当年他能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把刚刚十三岁的儿子丢到一个陌生的县城,那么现在他为了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