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回来得好早呀,让你等了,对不起。”
典子边说边将手提包和文件袋重重地扔在餐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更让原冈心中大为不悦,紧绷起脸来。
“听我说呀,今天可乱套了。有家媒体说是要采访哈利,因为只是拍几张照片而已,我便将此差事交给了一个小伙子去做,不料这下就糟了。那个混账摄影师误时了,哈利便有意找岔子,不肯配合采访。采访结束后,哈利打我手机,要我去他的房间。哎呀呀,不谈了,不谈了,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典子快语如珠,口若悬河。但典子越是说得滔滔不绝,原冈就越是觉得蹊跷和不安。说来也简单,原冈自己就曾深深有过这样的体验:当一个人做了一件狼狈的事后,往往嘴里的话会多起来,变得能言善辩。
比如当你不得不和你喜欢的女人分手时,你会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发烧,你会情不自禁地想把所有的感受一吐为快。热恋中的男女,是无论如何要把自己心中燃烧的情感岩浆喷发出去的,哪怕对方是有家室的人。
典子接着说:“后天哈利就要回国了。他快快走吧,走了我就好解放了。去机场送他上飞机后,说不定我会累得坐在那儿爬不起来呢。”
“好了好了,有话过会儿再说吧,快弄饭给我吃!”原冈大叫起来,他实在受不了了。
“怎么,你还没吃饭?我还以为婚宴结束后你会和公司的同事们一起去哪儿吃饭呢。”
“看你说的什么呀,大家都是有家庭的人,休息日一般都在家里吃晚饭。这么晚的时间,谁还会有雅兴和我去逛街呀。” 原冈话中带刺。
“我正想去买东西,电话就来了。我不是故意的。叫份外卖的寿司如何?”
“绿色寿司店?那家店就免了。”
原冈认为附近的几家寿司外卖店没有一家味道做得正宗,还不如自己去一般的寿司店买了带回家,还便宜。
“那吃鳗鱼饭怎么样?不过,现在好像已经过了外卖的时间。”
典子撅起嘴唇。很明显,她不满原冈对她动火气。
“弄碗泡饭也好。你想想办法,有什么就吃什么吧。”
“家里没东西吃。我不是说了吗,我整理完冰箱后正要去买东西时,电话就来了。”
典子越说越不高兴,两眼窜出怒气来,直盯着原冈看。
不过,典子即使生气时也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美人。她穿着一件绘有条纹的深蓝色的夹克衫,下面配一条白色的长裤。夹克衫里的针织衫也是白色的,领圈呈一个大大的V字形,典子那挺拔的锁骨就婷婷然地露在那儿。由于有了这副高品位的锁骨,其他部位的肌肤显得异常柔软。颀长的脖颈上端是典子那秀美端庄的脸庞。
不知不觉之中,原冈用男人特有的眼光打量起典子来,悄悄地给典子估价了一番——这个女人会有男人勾引她吗?男人都幻想和她有一夜情吗?……
那还用说吗,原冈头脑里冒出来的答案都是YES 、YES、YES……刚才那来历不明的骚扰电话也随之在耳畔嗡嗡作响。
哪个男人能拍胸脯保证自己的妻子绝没有不忠行为?妻子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绝不红杏出墙就是男人的幸福吗?或者,如果做妻子的缺乏女人的魅力,这是否就意味着男人的幸福?
原冈认为,不管怎么说,眼前的这位妻子是美丽动人的,是充满性感的。她不管走到哪儿,原冈相信总会有无数双男人色迷迷的视线缠在她身上。
对典子是万万不能否定的,否定典子则意味着自己至今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错的。这怎么可能呢?要知道,为了赢得典子,他已赔出了一个妻子,一个女儿,还有一栋房子,至于其他的坛坛罐罐的小东西,那更是数不胜数了。
所以,在这个关键时刻千万要挺住,要提醒自己头脑里不许有前妻多惠子的形象。的确,多惠子能做一手好菜,不管他多么晚回家,多惠子总是将最可口的热汤热菜端在他的面前。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千万不能将典子和多惠子作比较,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比较,那也是对典子的侮辱和背叛。原冈想,即使典子这不好那不好,自己不必再去苛责了,用心地去欣赏和赞美这位年轻貌美的妻子就足以安慰自己了。
“都这个时间了,你别来刁难我好不好!”典子不耐烦地提高嗓门说,“好吧好吧,那就去吃烤肉吧。这下你该满足了吧。”
“嗯,嗯。好吧……”
原冈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仍然不高兴,因为他对烤肉一点也没有兴趣。但为了和典子握手言和,他只能这么做了。
原冈在半夜果然醒了过来,在睡觉前他就有了这个预感。他看了看床前柜上的时钟,是凌晨三点半。身边的典子正轻轻地打着鼻鼾。平时她并没有这个习惯,但如果在睡觉前喝了一点酒的话,是会有打鼾现象的。鼾声拉得很长,不一会儿又变得细碎短促,接着连声音都消失了。
尽管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俩后来去了烤肉店,在那儿典子喝了很多生啤。典子平时酷爱吃椒盐牛舌,但不知何故,典子却几乎没有动过筷子。原冈猜想她一定是在外面吃过饭才回家的。原冈心中稍稍感到不快,吃过就说吃过了,干吗这样闪烁其词呢!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典子对丈夫的一种体贴,因为要是说已经吃过晚饭的话,那无疑会让原冈大大扫兴。不过,原冈仍然认为典子的做法至少欠妥。说起来,典子在提议叫份外卖寿司的时候,那慌慌张张的神情已露出破绽,不像平常那样自然大方。
原冈渐渐地感到心中沉闷起来,被压抑得透不过气。半夜醒来后,原先已设法打消了的疑念这时又死灰复燃,令他心神不宁。他无法再入睡了。原冈上厕所小解一下,又喝了几口水,接着便坐下来打开了未切断电源的笔记本电脑。
进入电子邮箱主页,原冈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木村奈美。
女儿奈美今年9岁,在一所私立小学读书。原冈听说那所学校从四年级起开始上电脑课,便打电话给奈美,叮嘱她要是学会了发送电子邮件,一定要给爸爸送封信来。不料,没几天后,奈美果真送电子邮件来了。屏幕上刷地显示出一封信来,齐齐整整,满目净是日文的假名。
爸爸:
你好!
我是奈美,见到这封信你会很高兴的吧。学电脑真有意思。同学们说学好电脑可以玩电子游戏,我却觉得像这样用电脑和爸爸说话是最愉快的事情。
我还没有电脑,这封邮件是在同学的家里发给你的。我要妈妈给我买台电脑,妈妈说太贵了,买不起。妈妈说买台电脑要花几十万日元。爸爸,真的有那么贵吗?妈妈还说,在我生日的时候,爸爸准会送我一台电脑作为礼物的。不过,我想想还是不要了,因为要花几十万日元,会让爸爸为难的。
连休爸爸去哪儿玩吗?外婆说带我去一个好地方。我真想爸爸。下次我一定用学校的电脑给爸爸发邮件。
再见
奈美的信里有不少写错的字。那一段话——“我想想还是不要了,因为要花几十万日元,会让爸爸为难的。”——就像芒刺一般让原冈看得难受。原冈的眼睛不知不觉湿润起来。
原冈回想起离婚的那段日子。
当时,夫妻两人决定分手后,原冈暗自下决心在家尽量避开女儿奈美,这是因为他怕自己为女儿而发生动摇。但担心似乎是多余的,因为原冈倒是觉得奈美在处处躲着他。
妻子便对他说,你找个机会和奈美好好谈谈吧。原冈答应了。
有一天,原冈把奈美叫到了家附近的小公园里,两人坐在秋千上说起话来。原冈小心谨慎地对奈美说,爸爸和妈妈要分开了,不住在一起了,但奈美还是爸爸的奈美,爸爸一定会经常来看你的……原冈的话还没说完,奈美便呼地站了起来,说了一句“我早猜到了”,转身就跑得不见了。原冈茫然失措地站在那儿,空无一人的秋千在身边无声无息地晃荡着。每当想到那个情景,原冈心里就不好受。他知道他对不起多惠子,但对女儿的内疚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女儿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他觉得他一生都无法弥补这个痛苦。隔壁的典子正在酣睡,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女人呀!
原冈关上电脑,走到餐厅。他正想再喝杯水,视线却落在了餐桌上,那儿有典子的手提包。因为原冈是搞进口商品工作的,对女人的东西了如指掌,熟门熟路。他知道典子的这个手提包产自意大利,价格约十几万日元。
不知不觉中,原冈打开了手提包的拉链,拿出了典子的钱包。钱包里装着厚厚的一叠纸币,几张一万日元,剩下的都是一千日元。
他又翻开记事本,一字不漏地看着。记事本上的日程是用英语和日语混杂一起写的。
12日。和伊藤P共进午餐。
伊藤是谁?肯定不会是女的吧。想必是男人。后面拖个P,表示省略,那一定是哪家公司的老板了。
13日。AM10时会议。PM2时和《周刊幻影》讨论工作。6时去广尾意大利餐馆。
去意大利餐馆干什么?是谈工作,还是和情人幽会?
此时,原冈有点不安起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错乱了。他索性将记事本里夹的东西统统倒了出来,于是电影招待票啦、伊东屋百货商店的购物卡啦全都掉了下来。
原冈愈发不安起来,他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想在典子的记事本里发现什么!
是避孕套吗?还是情书?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东西是不会放在手提包里的。
接着他又拿出了典子的名片夹。这个名片夹是用上等的牛皮做的,黑色,还很新,不见丁点破损。在放客人名片的夹层处,他发现了三张名片,一张是某著名杂志副总编的名片,一张是某旅馆总经理的名片。最后一张是位于广尾的某意大利餐馆总管的名片。因工作关系,原冈粗通一点意大利语,那张名片上的名字用意大利语去读的话,发音竟然和日语中的“色男”的发音一模一样。
“混账!”原冈狠狠地骂道。
原冈觉得今天倒霉透顶了。在婚礼上主持人嘲笑他;后来又碰上了前妻木村多惠子的外甥女,弄得很尴尬;饿着肚子回家却不见妻子的身影;更恶心的是有人打匿名电话,诬告典子有外遇;还有女儿的那封信,看了好伤心。
“真他妈的混账!”原冈又狠狠地骂道。
原冈真想马上冲到街上拉住一个人,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吐为快。这难道就是一个爱情至上主义的男人该过的星期天吗?但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事情他对谁都不能说。
原冈结了两次婚,他觉得不知不觉之中,心理上蒙上了一层可怕的阴影,那就是家庭里夫妻间即使发生了什么事,是绝对不能告诉别人的,即便是发点牢骚也不行。你要是不注意说漏了嘴,别人的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就完全可以想像:瞧呀,倒霉来了吧!所以,在任何时候,原冈和典子必须装扮成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完美的夫妇。
通常,男人们在一起喝酒时,聊天的话题大多是发泄对妻子的不满。一个人开了头,其余的人便跟着起哄,有称言之有理的,也有出馊主意的。这是男人们最快乐最团结且最肆无忌惮的时间。
而原冈就不在这些男人之列了。原冈抛妻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