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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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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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开始了。

每一场战争,都是从头脑开始,最终又止于头脑的。

灯下,屋里的八个人在进行最后的碰头。

军官问:“还有没有什么不明白?”

没有人说话。

“没有?”又问了一遍。

“没有!”六个人齐声回答。

“好,去拿武器。”

参谋开门出去了。

军官从屋里唯一的柜子里取出几个水果罐头:“今天不能喝酒了,大家把这个吃了吧,等回来,我给你们庆功!”

王刚拧开了罐头,连水带果肉,狠狠地喝下了一大口。

侯风林拧开了罐头。

穆青拧开了罐头。

……

“你怎么不吃?”军官看见最下首的那个兵没动。

“我……”还是刚才写错信封的那个兵,脸涨得通红,“报告首长,我妈妈一个人在家,我想把罐头留给她……”

所有人都停下了。

六个人的目光都怔怔地看着他。

那个兵给看得发毛,支支吾吾还要说话:“首长……我……”

军官的眼圈红了,掏出一个小本,打断了他:“你家在哪儿?”

那个兵不敢说话。

“说吧,我记下来,找人给你家里带罐头。这个罐头你先吃,回来我再给你两罐,你带给家里……”

“报告首长,我叫陈海波……”那个兵开始说他的地址,忍不住又带上了哭腔。

一个北方的地址,千里之遥。

军官点点头,努力地记下。

参谋带着几个兵,抱着东西进来了,除了武器弹药和电台这些零碎,还有几套双面迷彩服和压缩饼干。

“就在这儿换吧。”军官一声令下,六个人就开始脱85军装。

军官和参谋在边上帮忙,把报纸揉成团,废布撕成条,一一递给他们。侦察兵们穿戴好了装具,开始把报纸团塞进弹夹袋底部垫死,然后再塞入弹夹,扣好扣;冲锋枪和电台上反光的地方,也用布条细心地缠好;等全身上下披挂整齐了,开始原地跳,看看身上还有哪里发出声响。

刚才几个搬武器的兵到营区里用小盆装来了锅底灰和揉烂的树叶,侦察兵们用手把树叶和黑灰揉出的水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和手背上涂抹。

院子里的汽车发动了,侦察兵们渐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军官和参谋敬礼。

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侦察大队的大队长和政委,也是敬礼。

六个侦察兵利落地回了一个军礼,鱼贯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第一章11

用航拍侦察去对付隐藏在丛林和坑道里的敌人,很难取得良好的效果——特别是在我们并不以技术手段见长的时候。于是只有派人下去,穿上迷彩服,带上工具,深入到敌后的丛林和山间,人工为火炮指引目标。

我们为死神演算函数,再用大炮把它写出来。

夜色中,一支侦察小队在山间默默穿行。

六个人排成一种奇异而凄凉的行列,沿着小路静悄悄地走着,一言不发,只有轻微的喘息声。

走在队中的王刚看着慢慢放亮的天空,从队伍中钻了出来,跑到最前面举手示意停下。

队伍迅速地散开了,各司其职,原地警戒。

走在最前边担任尖兵的侯风林取出地图和指南针,王刚用布罩住小手电,两人在地图上标定了行进方向,然后向附近的一条旱沟走了过去——在夜色褪尽的最后一点时间里,他们找到了一处简易的藏身之所。

过了约一分钟,穆青扭头,看见他们在视野里消失,这才收起枪,猫着腰也钻进了旱沟里。

然后是剩下的三个人。

陈海波最后一个进来。

这时候,沟里的人已经盖上伪装网,开始喝水,准备睡觉了。陈海波准备放哨,被王刚拉住了,王刚帮他把装具整理好躺下,又在五个人的伪装网上面轻轻堆了一些枯枝和杂草,开始放第一班哨。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把穆青推醒了。穆青揉揉眼睛,拿起枪钻出来,王刚在他刚才的位置躺下睡了。

午后最热的时候刚刚来临,王刚的腰上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侯风林的脑袋就在眼前,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侯风林带王刚轻轻地爬出伪装网,在他们藏身的旱沟斜上方三十米处,几个敌军正在说话。侯风林在南疆多年,可以大概听懂他们的话,他趴在耳朵边上告诉王刚——“巡逻队,三个,休息,时间长短,不知道。”

穆青他们也被叫醒了,但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焦急地看着趴在沟上的两个人。

两个人只在沟沿上露出眼睛,看了一会儿,王刚拍了拍侯风林,轻轻地退了下来,把伪装网揭起一个下角,让里边的人一一钻出来。指了一个兵,让他趴到侯风林边上去,跟着把长枪摘下来,手枪击锤扳开,插在后腰,又从腰间的皮鞘里轻轻抽出一把双刃的匕首。

这并不是一把制式的侦察匕首,而是S军侦察大队来到云南的当天,从通海送过来的一批民族腰刀。刀身扁而宽,砸着四个粗糙的汉字——“保家卫国”。虽然锋利,却并不耐锈。除了经常打磨的刀锋之外,整个刀上长满了黑灰色的锈痕。出发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选择了这样的一把刀,而不是亮闪闪的侦察匕首。

另外的三个人也抽出了刀,悄悄地从旱沟后面分两路绕了过去。

侯风林和另外一个观察兵轻轻打开了冲锋枪的保险,瞄准了坐在树下乘凉的三个敌军巡逻兵。

如果不想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因为一点不小心的响声惊醒了这三个偷懒的巡逻兵而引发枪战暴露目标的话,那么只有解决他们。

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事情总算没出意外。除了陈海波对付的那个兵是躺在地上的,剩下的两个都是被干净利落地捂住嘴,一刀捅进腰肾。

只有陈海波因为刀片太宽,从颈侧刺入的刀卡住在了那个兵的锁骨上,没能完全扎进去,血溅了他一脸,手里的人却还没死,拼命挣扎。

负责保障的穆青捡起一支敌军的AK47,虎着脸倒提枪冲了上来,拎着枪管一挥,实木枪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兵的脑袋上,马上就不动了。

四个人把三具尸体塞进了不远处一个悬崖下的水平石头缝里,用树枝清扫了战场,又用杂草把石缝口盖住——这三个巡逻兵没有带电台,也许要等到晚饭的时候,才会有人发现他们失踪了。

那时候,王刚他们已经出发了。借着手电的微光,辨认手里的地图和航拍照片——目标阵地的直线距离,一般很少超过前沿10公里纵深,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行军,此次侦察的目标炮兵阵地,已经很近了。

第一章12

流动的加榴炮阵地距离前沿较近,很少符合一般配置原则。在两军相持的防御作战中,每个炮兵连都有基本、预备和临时三个阵地地域——而每个阵地地域又有两三个发射阵地。

下半夜,他们抵近了第一个可疑的发射阵地——一座山南的高地。

走在最前面的侯风林做了个手势,队伍停了下来,依旧是原地警戒。

王刚摸到最前边,和侯风林商量:“你觉得是这里?”

“地势高,前边被挡着,隐蔽,我都怀疑,这空地是人为做出来的,不拿来当炮兵阵地,实在可惜了。”侯风林边说边点头。

王刚不以为然:“这儿的交通可不算方便,最多只能走一两门。”

“前年就开始了,前指的惯例,发现一门就能记功……”

王刚差点气炸了:“侯风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出来是干什么的?”

“排长,求你了,给我个机会,让我留下来观察一天。”

“只有一套设备!”

“我可以先估测。这里很可能是一个流动阵地,如果有情况,我摸清了规律,原地等你们回来再报告。”

“我们回来未必走这里。”

“我去找你们,”侯风林低下了头,但是态度很坚决,“排长,这个机会我真的不想放掉——我是来戴罪立功的……”

王刚语塞了:“那也不能只扔下你一个,我把穆青给你留下?”

“别,F军的别都留这儿了,把那个小兵留下吧。”

“陈海波?”

“嗯。”

“行行行,你就记得立功。侯风林,这次依你,你就毁我吧,早晚给你害死。”王刚说着走开了。

侯风林捏着枪,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头有点发晕,努力地站稳了,嘴里嗫嚅道:“排长,原谅我。”

十分钟后,侦察小队开始第一次分兵。侯风林和陈海波开始向目标斜后方的另一座山峰走去——如果两个月前,歼6航拍的图片没错的话,在这个小山上,应该有一处狭窄的石缝,可供两人藏身。

因为随时可能和敌人相遇,侯风林和陈海波不得不放慢了爬山的速度。大约用了两个小时,他们看到了照片中的那条天然石缝——这条缝并不宽敞,正常状态下,只能让一个人容身。侯风林在缝隙里塞上饼干和水壶,又把唯一的一架望远镜放了进去,最后自己躺进了那道石缝。

“陈海波,怕不?”

“不怕。”

“好。你藏到山下咱们刚看好的地方去,那个也是我们和排长回来会合的点。帮我看着点背后,万一我这上面有啥动静,你一个人应付不来,千万别急着出来,去找王排长。”

“是。”

侯风林笑了,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把自己完全塞进了石缝里。还想试着在身边塞枪,塞不下了,只好递出来。陈海波背上了两把长枪,用伪装网把侯风林的藏身点盖好,看了看,飞快地跑下了山,在山脚下的一个浅浅的小溶洞里藏了起来,从洞口看过去,正好能看见盖住侯风林的伪装网。

太阳重新升起来了,王刚小队已经重新找好了一处隐蔽地,而侯风林也开始了向对面山顶高地的观察。

千米左右的距离上,62式望远镜能清楚地看到树木的细枝,可惜目标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在这片空地的前面山坡上有几户人家,空地的树木被人刻意地砍掉了。如果不是山上的路窄弯多,牵引车拖着重炮走起来有些吃力,实在是一个极佳的炮兵阵地——如果只从正面观察的话,不论炮队镜还是雷达,都会被空地前面仅仅高出一点的山坡挡住视野,一点也看不到山后的秘密。

他摘下望远镜,轻轻放在一边,不由得轻轻叹息道,如果有激光测距仪就好了——那像是一架更大的望远镜,只消用激光瞄准点打在目标上,就可以得到读数。而要拿手上的62式望远镜测距,只能用三角原理估测——还有方位角,又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上半夜的时候,陈海波出去找水了,到了下半夜爬上山来送水。看见侯风林在叹气,不由得问起来:“侯参谋,没看到敌人的炮么?”

侯风林点点头,从陈海波的手里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像怕流失宝贵的体力。

陈海波想点亮电筒,给侯风林拦住了:“别,山上一点光就能看见。”

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个人。

陈海波愣住了:“侯参谋……”

侯风林指着嗓子摇头,又冲着他笑,完了又是嘶哑的声音:“这边可能不是,是我搞错了,你去前面的点找王排长他们,他们缺人,你不能跟我在这儿干耗着——”

“我们一起走。”

“我不甘心,”侯风林涩涩地笑了,“我不相信我这么点背。我再多看一天,明晚你们路过这里,我们再一起走。”

陈海波伸手摸了摸侯风林的脑门,滚烫。

盯着那张满是冷汗的脸:“你病了?”突然间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早上就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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