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之年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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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之年缘-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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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站起身,说道:“你随我来。”
  他收回了手臂,掀起门帘下了阁楼,兴奋中的馨雨忽然注意到老人的手细腻而光滑,与他满脸粗皮皱纹成了很明显的对比。当然,这一点小小的不同馨雨并没有往心里去,能知道怎么见到鹿王的人又怎会是一般人,古怪那是当然的,何必太过放在心上。馨雨高高兴兴的跟着老人来到了那个据说是按八卦方位修葺而成的古树林,停在了林外。老人的呼吸略显急促,平息了许久,咳嗽了一阵才缓过气,他郑重的对馨雨说道:“你要记好路,走错一步,就会陷进林中,很难得再出来了。”馨雨点点头,说道:“谢谢爷爷,我会记得的。”老人赞许的微微一笑,颤巍巍的走在了前面。
  馨雨这一次用了比平常认真两百分的态度来记路,如不仔细看,还真没办法辨认林木循环性的细小区别。越向林深处走,老人的行进速度越慢,好不容易来到树林边缘,还在忙着记路的馨雨一头撞到了他身后,直撞得他咳嗽连连。馨雨揉揉被撞疼了的脑袋,又急忙的扶住咳得几乎要摔倒的老人,急切的问道:“你有没有事啊?我不是故意的。”她记着无痕平抚病人咳嗽的方法,轻轻在老人背后拍了一阵,又在他胸口揉了揉,着手之处完全不似普通老人家那种皮肉松弛的感觉。
  馨雨又有些恍惚了,离这个老人这么近,竟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点无痕的气息,虽然被那浓重的药味掩盖了大半,却还是逃不过馨雨敏感的鼻子。她抬头看着老人,一般人咳嗽的这么厉害,脸上总会泛出被憋出的红晕,可他的脸上为什么是始终不曾变化过的正常脸色呢?老人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喘着气颤抖着指着桃花林中一块凸起的高地,哑着嗓子说道:“从那里上去,尽头是一个接近海岸的山崖。月圆之夜的子时,神鹿便会出现在崖上。能见到他就是有缘,他会解答你的一个问题,解完之后就会离开,百年之内再不会出现,你一定要珍惜这唯一的一次机会。”馨雨扶着老人,遥望他所说的那个方向,激动的身体都颤抖起来。终于能见到那只传说中的鹿王了,终于能得到父亲的消息了!
  馨雨本想问问老人为何他会知道那么多的事,为何他年轻的身体和年迈的脸差别那么大,为何会在几天之内头发全部的变白,就在她思虑再三即将问出口的时候,臭着一张俊脸的陆九天就像忽然变出来一样站在了他们面前。老人被他那个老妈一样的管家押了回去,馨雨却走上了悬崖,静待夜晚的到来。见到了九色鹿,应该问什么好呢?问问无痕是否还活着?他若活着,她又该上哪去找他?问问无痕现在身处何方?若是她找到的只是一捧骨灰又该怎么办?问问以后还能否和无痕回到从前平静而愉快的日子?她害怕得到的答案是不可能。
  到底应该怎么问?到底应该问什么?馨雨就在混乱中迎接来了月圆的子时。崖上的风很大,夹杂着海水的腥气和桃花的香味,让人朦胧的想要熟睡。海浪拍打着岸边,一阵又一阵,沙沙做响。月悬在半空中,影映在海面上,被波浪带动,显得格外的明亮。碧光粼粼的倒影间,逐渐出现一点九色光晕,馨雨屏住呼吸,抬头望月,只见那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晕中显现出一只动物的身影,矫健而又优雅,自空中奔下,在海面上驰骋片刻,一跃上到崖边,站在了馨雨面前。
  馨雨几乎呆住了,这只美的不可思议的鹿就是传说中的鹿王?它全身的毛洁白的那么彻底,九道月牙标记隐隐散发出不同颜色的光彩,朦胧的光笼罩在它全身,两只雄伟的鹿角更是光彩琉璃,让人无法正视。九色的鹿王安静的看着馨雨,目光中流露出王者与生俱来的威严,让馨雨不由自主的跪在了它面前,只听鹿王开口问道:“狐族的女子,你是在这里等我吗?”这冷傲的声音好象十分的耳熟,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听过,馨雨紧张的连连点头,说道:“我在找你,我一直在找你!”“哦?找我何事?”鹿王的口气没有一点的惊讶,冰冷的简直就像尊雕像。馨雨打了个激灵,想了半天的问题一下全都忘记光了,冲口而出的说道:“我想见我爹!”
  五十五 行同陌路
  “你爹?”鹿王低下头,明亮的双眼直视馨雨,漆黑中透出隐隐的深蓝,浩瀚如海,深远如夜。馨雨不敢与鹿王对视,只听鹿王问道:“早已死去的亲爹,还是下落不明的养父?”馨雨垂着头紧张道:“养父,孟无痕。”鹿王道:“你和他之间的缘分仅仅只是父女,他已将你养育成人,理当功成身退,你又何必定要寻他,将他再度牵扯进凡尘?”
  紫瞳早就说过,无痕不是凡人,他的神通有多大旁人根本无法想象。馨雨先前并没有听出紫瞳话中包含的意思,此刻被鹿王这么一问,馨雨才明白,紫瞳是在暗示她,无痕或许已解开了自己的封印,回到本属于他的世界了。无痕真的没有死,他真的还活着,馨雨既是高兴又是伤心,他一直是那么疼爱她,却为何这么久都不来看她一眼,就算他要上天,要下地,也应该来与她报声平安,解释清楚,道一声别,让她不至于整日以泪洗面,夜夜在噩梦中惊醒。他为何那么狠心,他为何连她决心赴死都不做理会?
  馨雨万分的不甘心,说道:“我思他,念他,已近两年。我有很多的事情还没告诉他,我有很多的问题还没问他。或许,我和他父女的缘分已尽,可我爱他,比爱任何人都要爱他。我活到今天,只为了能再见他一面,不管他是神还是人,我都不会放弃。哪怕只见一面,哪怕要我立赴黄泉,我都心甘情愿。今生见不到他,我死不瞑目!”
  鹿王在馨雨坚决的回答中后退一步,冷冷的说道:“你的爱是不会有结果的,执着下去,不光害你自己,更会害了他。你难道从来就没有为他想过吗?一个父亲,怎会容忍自己的女儿爱上自己?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为何会弃你而去吗?”馨雨心乱如麻,不知该做何回答,一直以来都是她单方面的爱着无痕,她想做他的妻子,他却一开始就告诉她,今生今世他只会是她的父亲。他离开她,原来只是为了躲避她,只是因为她以女人的身份爱上了他吗?
  鹿王又道:“回去吧。能不能再见到他,全在于你的一念之间。父女只能是父女,你想见的若只是父亲,或许能以孝心感动上天,接续你们之间的父女之缘,否则不论千年还是万年,你们都不会再有相见之日。”鹿王悠然转身,跃上夜空,驰骋着消失在了月色之下。
  馨雨垂着头,手握着拳,几乎捏出血来。她爱他,究竟犯了什么错?为何要逃避她?为何一定要让她停止对他的爱?身份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谁规定的养大一个人就不能与那个人相爱?为何只因她爱他就要让他们永生不能再见一面?难道只是偷偷的爱着他也不可以吗?馨雨瘫倒在崖边,听着浪潮拍打岸边礁石的声音,委屈的泪禁不住落下,这心痛到底是谁的错?这错便真的天理不容吗?
  朦胧的九色光晕出现在夜晚的竹林,光芒暗淡,显出一个人的身形。银发及地,身披毛皮,九色月芽光晕一闪,所有的异像全部消失不见,黑暗之中只剩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陆九天。他仰起头,看了一眼空中的那轮圆月,深深叹了口气。“你养大的女儿,这脾气真是与你一样,若是这么轻易能让她放弃,你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了吧。”陆九天自言自语的行至林深处,在老人居住的阁楼下停顿片刻,推门入内。
  卧房的窗前,满头白发的老人负手而立,抬头看着窗外的月色,陆九天在他身后站定,说道:“你让我做的,已经做完了。”老人轻轻问道:“那她呢?”陆九天道:“她哭了。”老人轻轻叹气,转过身,那张苍老的面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俊美到无人能及的男子面相。无痕当然没有死,但也与死区别不大了,他的脸完全没有一点血色,连唇都是那样可怕的惨白,头发完全失去了生气,白的那么彻底。他醒着的时候,尚可运气调息,行如常人,但只要一睡着,不出片刻就会全身僵硬,失掉了那本来不算正常的体温。
  他被周不凡重创,本已断了气,接引魂魄归位的门已打开,他却拼尽全力对抗着轮回结束时那强大的牵引。最终,他借助封印在躯体上的一丝残魂留了下来,冒着成为孤魂野鬼的风险,一直守侯在这个仅依靠封印中残存的魂魄而保持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生气的躯体边,尝试各种方法令这个躯体恢复足够他魂魄依附的生气。他的身体虽可算做死去,法力却基本全都存在于已分离出的魂魄之中,这些法力本是为保护他的魂魄而存在,他却全将之用在了修复躯体之上。
  历经近一年,这一具与尸体区别不大的身躯终于被他恢复了些许生气,魂魄回到身体之中,法力继续的被封印,元神虚弱到了无力维持生气的地步。这身体已经无法复原了,头发由乌黑逐渐变成了灰白,又由灰白变成了全白,五脏六腑本已被剑气严重侵蚀,衰弱的迹象一日比一日明显,用不了几天,这张仍然年轻的脸,就会变的与那张面具一样苍老到辨认不出本来的面目吧。
  陆九天看着自己主人那张与死人没有什么分别的脸,少有表情的面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悲痛,无法理解为何他总是宁愿背负无法想象的痛苦而继续纠缠在这世上,作为命运的掌控者,他不是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缘的无奈,知道轮回的必然吗?死对他来说不过是种解脱,只要愿意,他随时可以再度降临回这个时空,何必耗费自己的元神来维持住一个已死的躯体?
  眼见他一日日的衰弱,想要让他安心的修养好身体,至少能延迟他日渐的衰老,可他却总是心神不宁,在馨雨无意闯入之后更是情绪大动,伤势一再被触发,短短几天头发便全白了。他既然关心她,又为何不让她知道他的身份,既然已不愿见她,又为何会为她忍受如此苦楚而活着?他是他创造出守护这桃花岛的精灵,他的能力是他所有属下中最强的,可为什么惟独他会不懂凡人的感情?
  陆九天心事重重,无痕一拍他的肩膀,微笑着问道:“怎么了?无情无欲的鹿神也会有烦恼的时候吗?”陆九天道:“我只是不明白,你既不想见她,为何还要留在这里?耗费自己的元神来维持这个身体,那不是很没必要吗?你的轮回不是比任何人都自由吗?”无痕道:“不管轮回有多自由,那始终是轮回。孟无痕若是死了,即便我再马上回来,那也是另外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前世与后世除了因果,再没有任何可关联的地方,我不会再是馨雨的父亲,不能再以父亲的身份继续爱着她。你体会过那种与深爱之人行同陌路的感觉吗?人一死,缘分就断了,想续又不能续,想爱而不敢爱,这份煎熬难道不比死更加痛苦?九儿,你也有过妻儿,就算只是一知半解,你也应该能体会这份心情吧。”
  陆九天沉默不语,无痕继续道:“当日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只会跟在大人后面哭鼻子的小丫头,一年不见她变的坚强了很多,这样我便放心了。”陆九天淡然道:“你真的能放心吗?那只狐女,既非人,又非妖,两处均无法容她,便就这样放她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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