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以一种十分认真的目光将祁山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是否合格。祁山被盯的浑身不自在,面前的这个人既是他的情敌,又很可能是他的岳父,本来因一时的火气而壮起的胆子不知怎么竟缩小了一大半,但还是很要命的给自己鼓足了气,重复道:“我要娶孟馨雨!”这句话的气势比第一句小了不知多少,声音直发虚不说还差点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无痕停止了对他的审视,淡淡一笑,说道:“你觉得,你能够一直保护她,一直照顾她,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无论天有什么惩罚也会对她不离不弃,一直陪伴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吗?”祁山想也不想的答道:“可以!当然可以!”无痕问道:“你想清楚了吗?你是人而她是妖,你爱她,她却并不爱你。即使这样,你仍愿意照顾她一背子吗?”祁山点头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还知道她爱的人是你。”无痕一皱眉,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会坚持要娶她?”祁山沉声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再这样等下去,就会永远的失去她了。”
无痕垂下双眼,说道:“你可知道,娶亲靠的不是你一时的冲动,而是一种天长地久的勇气和责任。如果你无法保证她的幸福,就不要轻易的给她承诺。”祁山反问道:“如果连承诺的勇气都没有,又怎能有能力承担她的幸福?”无痕苦笑一声,说道:“孩子,你还太年轻,又怎懂得冲动和勇气之分?回去想清楚吧,成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和馨雨两人的事,而是你们整个家的事情。若是你真的想清楚了,三日之内再来找我吧。”
祁山又被无痕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明明已经想的很清楚了,明明已经鼓足了勇气,可一见到无痕不光勇气没了,连脑袋也不灵光了。他的笑容跟以前并没什么两样,除了比以前虚弱了些,也并没有什么变化,可祁山就是一见到他就心虚,难道女婿害怕老丈人是真的?
他要娶馨雨的决心并不是一时的冲动,这个念头早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他已经暗自对天承诺了十多年,单身至今只是为了等待馨雨的回心转意,馨雨不愿意,他不会勉强,却不会放弃默默的为她付出,寄希望于有朝一日能感动她。眼下不论出于什么目的,馨雨已经答应嫁他,只要她答应了,那么无论花多少年,他都会一直用行动来感动她,他坚信,总有一天,他的努力会得到盼望已久的回报。无痕让他回去想清楚,他却要考虑怎么样才能让无痕相信他的真心,或许让父母出面会更有说服力吧,只要家人一齐上阵,不相信无痕不给面子。
祁山回到家没多久,馨雨也回到了家中。晾好床单,熬好了药端给无痕,询问道:“爹,今天有没有好些?”无痕微笑道:“好多了,对了,小雨,以前教你的那些菜你学的怎么样了?”馨雨笑道:“爹你想尝尝吗?我马上就去买菜回来给你做。”无痕笑道:“我跟你一起去,顺道再教你一些吧。”馨雨咦了一声,扶住已经下了床摇摇晃晃的父亲,关切道:“你身子还没好,想买些什么,还是我去吧。”无痕笑道:“你不记得你小时候生病,我是怎么带着你出去散心的?别说那么多了,走吧。”
六十三 缘尽永别
这一天的天气真是少有的晴朗,连续阴雨了数十天,村中的人们各个都在抱怨老天,时阴时雨这么久,地里的庄稼都快烂了,如此突然的云开见日,人们的心情又怎能不欢畅?相比每个人的喜于言表,馨雨更是开心的几欲抓狂,她的父亲身体似乎猛然好了一大截,没再咳嗽,没再吐血,出门散步还能有说有笑,他不再提她的错,就像是从不知道她曾经对他做的事情,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么平静而快乐。
无痕的出门,对于全村的人们来说无疑又是一条轰动性的消息,在问候完他的身体后,又开始跃跃欲试的查探他是否真的是神仙。人怎么可能会是神仙?神仙又怎么可能会轻易让人看到?前些日子那些异动不过是天降雷火,而他的伤也不过是遇到了一点意外而已。什么匪夷所思的故事一从无痕口中说出,便具备了让人不得不相信的魔力,好奇心得到满足的村民们又继续关照起他的病况来。胡乱应付两句,东家西家的买了些菜,馨雨扶着无痕坐到了清澈的小河边,安静的靠在他身畔,享受着曾经拥有而没有珍惜再度迎来却虚无的这份幸福。
无痕静静的看着水面,说道:“小雨,你想你的爹娘吗?”馨雨道:“我从一出生就没见过他们,就算想,也无从想起啊。爹的坟远在昆仑山,娘的墓却不知在何处,我连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都弄丢了,或许我真的很不孝吧。”无痕道:“如果还有机会,我真想陪你一道去将你父母的骨灰迁至一起,葬在他们曾经的家中。”
馨雨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受到他眼中悲哀的感染,心中也酸涩起来。想想自己的亲生父母,相爱却不能相守,亲爹为了母亲而自尽,母亲悲痛的差点带着她一起走上黄泉路。那种失去挚爱的痛苦,馨雨连想都不敢想,所谓的痛不欲生,或许就是那种悲伤吧。
“爹,你是不是一直都爱着我娘?”无痕微微摇头,说道:“我和你娘结缘之时,她还是只笨笨的小狐狸,而我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丫头。千年轮回,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也变的不再是她了,我照顾她,照顾你,也仅仅只是因为我曾与她结过缘。”馨雨问道:“千年前你是女孩子吗?”无痕点头微笑道:“这千年里,我已经轮回了不知多少次,除了记忆不曾消失,什么都会变。或许几年后,我又变成了女儿身呢。”馨雨连忙道:“那我也去变成男儿身!”
无痕呵呵一笑,说道:“缘分这个东西不是你能定的,就像我和你娘,在千年前与她相识之时,谁也没有想到千年后会是这个结果,更没有想到这结果竟是她的来生与我的前世早已定下的缘。”
他转过头,温柔的看着馨雨,说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轮回中的因果越来越多,几乎每一生都会遇到缘定的人,明知不能靠近他们,却还是陷进缘这个陷阱之中,越陷越深,几乎每一世都会被这孽缘缠得无法呼吸。你娘的来生,是我前世的妻子,前世我欠了她太多,在她身怀六甲之际离开了她,留她一人拉扯孩子,更在思念中抑郁成疾,痛苦的死去。我会收养你,只是因为我要偿还欠她的债,好让她的命运早日脱离我的因果,回到她自己的轨迹上去。”
馨雨听的一脸迷茫,前生来世好复杂,因果轮回她完全无法理解。无痕转望向水面,说道:“小雨,你我之间也有一段缘,但这缘却完全是孽缘。或许是因为我曾经杀害过你的亲人,或许是因为我曾累你伤心,这辈子,总是我补偿你的。有果总会有因,有因就会有果,轮回也就是因果的轮回,看不到因,只为果执着的人,很傻。”
馨雨还是没有听懂,只是眨着眼睛看着无痕平静的脸,说道:“什么前世什么后世,我记不得上辈子的事情,这辈子我只是我,说什么做什么全都由我做主,若是从一生下来就知道以后每天遇到的事情,那人还拼什么命啊,直接坐着等死不就成了。”无痕轻轻一笑,说道:“有些事确实无法预见,但有些事却不能不早做准备。如果一觉醒来,发现什么都变了,千万要坚强,要像你娘一样,勇敢的活着。”
馨雨奇道:“我娘不是已经死了吗?”无痕道:“那是我没照顾好她,她本打算将你养大,让你做一个普通的女孩,什么仇怨都没有的女孩。小雨,人和妖的世界你都看到了,就算是为了你娘,你愿意做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妖力,转眼间就会老去的普通人吗?”馨雨微笑道:“我从没将自己当作妖看待,我本来就是个人,是个能和心爱的人同喜同悲,一同老去的人。是吗,爹?”无痕轻抚她的后脑,笑道:“小傻瓜。”拥住她,轻轻吻在她的额前,叹道:“跟你娘一样的傻啊……”
回到家,做出了一大桌香喷喷的好菜,无痕让馨雨把祁家的人叫过来一起聚餐。席间的两家人畅快谈天说地,言语间全是对过去生活的美好回忆。大人们的话题永远都是在孩子身上打转,听着自己小时候各种奇闻怪事,席间两个唯一的小辈要么敬酒打岔,要么撒娇抗议。
两个孩子虽坐在一起,却始终不说一句话,连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可家长们却总是将两人联系在一起,不停说着小时候两人的要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话题跑的简直就等于真的要攀亲家。其实这样的话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在两个小辈还在七八岁的时候,两家的大人就开始拿他们开玩笑,玩笑时间长了,有人当了真,有人却想都不往那方面去想。喝多了酒的大人们越说越真,馨雨既是担心无痕的身体又对这样的话题出奇反感,不敢做声反对又不得不留在这里听他们开她和祁山的玩笑。
她以为是玩笑的话,其他人都知道这是无比慎重的决定,也许是注意到了馨雨的不开心,祁瑛主动的让儿子带了她出去买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躲一躲。没了反对者的意见,祁家两口一起向无痕提出了联姻的要求,还开口列出家中的财产,让无痕随便挑一样当聘礼。无痕只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求祁山带着馨雨远远离开薛家村,在外成亲,在外生活,等到完全安定下来,才能回来。这个要求着实奇怪,舍不得儿子的老两口口气软了下来,准备等儿子回来再好好商量一下。于是,这一次的提亲再次不了了之。
事情又过去了两天,无痕不仅教馨雨日常家务,还教了她一些皮毛医术,当然也仅限于一些常见的小病小灾,很容易记。也就在这一天的晚上,祁四海将无痕请了出去喝酒,尽管馨雨担心他的身体不同意,他却还是跟着去了,担心至及的馨雨悄悄的跟着两人,见他们进了村头的小酒馆,虽叫了酒菜,却一个喝酒一个喝茶。侦察了一会,觉得无痕不会出什么状况,馨雨这才满意离去。就在她走后没多久,祁四海从怀中拿出一对玉镯交给无痕,而无痕也很坦然的收了下来,淡然的说了几句话,直听的祁四海一脸的莫名其妙。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馨雨在家准备好了热水,铺好床被等待无痕回来,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盼回了父亲,他居然是被祁四海架回来的。馨雨一看到他衣袖上的血迹,心凉了一大半,本以为他的身体已没什么大碍,谁知没好几天竟又开始吐血。祁四海将无痕放在床上,招呼了馨雨要好好照看他,人还没走,无痕就抓着他的手臂无力的提醒道:“记得,后天一早。”祁四海为难道:“你成了这样,缓两天不行吗?”无痕闭上眼,轻轻摇头,说道:“等不了了。”馨雨听着两人奇怪的对话,插言问道:“怎么了?后天有什么急事吗?”祁四海连忙道:“没什么,我们俩之间的事。小雨,照顾好你爹,听他的话啊。我走了。”
送走了祁四海,馨雨赶忙的回屋给无痕清理身上的血迹。这一次,真不知道他又吐了多少血出来,一下子竟会虚弱到这样的地步。馨雨眼眶一红,无痕轻轻的握住她的手,说道:“小雨,别哭。你早应该习惯了不是吗?”馨雨摇头道:“习惯并不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