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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头看看高楼大厦、霓虹灯、新建筑,他觉得也挺好。
月亮
老王有时候不太愉快,便看月亮。有时候太疲劳,便看月亮。有时候忽然若有所失,便看月亮。有时候不小心打碎了珍贵的瓷器,便看月亮。
他发现,月亮时时不同,有时候出得早,有时候出得晚,有时候圆,有时候弯,有时候穿云破雾,有时候青光万里,有时候使人悲伤,有时候使人甜蜜。有时候明亮的月光使他难于入睡,有时候月光的照拂使他睡得分外塌实。然而,那本是始终如一的同一个月亮。
而且,他相信,不管他看不看月亮,他的处境怎么样,他怎样去感受月亮,乃至这世上有没有他,仍然是同一个月亮。
古城
老王和一批教授专家去参观新近被列为联合国重点文物的一个宋代原貌小城。人们大为惊叹:“太漂亮了,太迷人了,太具有民族特点了,太有历史感了,太有文化了。”
然后他们抨击,新盖的楼房算什么呀?古国原貌全破坏了,民族特点全消失了,这样下去,中国就是世界上最没有文化的地方了。
夸奖完了弹丸小镇,吃了一顿当地官员的宴请,留下了一些“国之瑰宝”“世界第一”“独具特色”“思古幽情”“万古长青”之类的题词墨宝,大家都回到丑陋的大城市丑陋的大酒店丑陋的客房去了。
月饼
过中秋节了,老王的孩子说:“今年,我们中秋节不要吃月饼了,月饼一股子糖呀油呀什么的,有什么好吃?”
过春节了,老王的孩子说:“今年过年,不要包饺子了,饺子有什么好吃?拿到美国,那要算垃圾食品的。”
过元宵节了,老王的孩子说:“今年正月十五,咱们不要吃元宵了,元宵有什么好?一点动物蛋白质和维C也不含有。”
过五月节了,老王的孩子说:“今年五月端五,不要吃粽子了,粽子有什么好?糯米小枣,农民意识,还不如吃基围虾呢。”
老王说:“基围虾又有什么好?还不如什么都不吃,什么节也不要过呢,又节约又减肥。”
看病
老王得了一场小病,觉得问题不大,就一直抗着,拖拖拉拉没有去看病。过了几天,他觉得自己好多了。
家人和朋友都说老王气色不太好,劝他去看病。老王不想去,他说他头几天是有些不大舒服,现在已经没事了。家人和朋友说,还是去一下医院好。
于是老王嘀咕起来,是啊,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呢?我到底算不算好了呢?于是他去了医院,开了一些药。
拿回药来,他服用了一次,就觉得大好了。亲人、朋友和老王自己都说:“有病还是得及时看呀,去了医院和没去过医院就是不一样呀。”
看病(又一)
老王的妻子、孩子、孙子都得了感冒,就找老王要药,因为老王的公费医疗待遇在他们家是最好的。
老王这几天也有点没精神,便去了医院,讲了一些自己身上似有似无的感冒症状,开了一些药,拿回家来。
全家大小病号都来吃老王的药,老王想既是给自己开的药,自己无论如何也应该吃一点,便依医嘱吃了药,喝了白开水,躺在床上,休息。
他发现自己确实是病了。
柿子
老王家种植了一株柿子树,数年后柿子开始结果,又数年后柿子丰收。老王与孩子小心翼翼地上房上树摘柿子,觉得很快乐。最后剩了几枚挂在树梢上的大柿子,无论如何也够不着了,只好放弃。
挂在树梢上的柿子一天比一天变得红艳艳的,它们又大又美。
老王学习农民的办法,绑了一根竹竿,想办法够柿子,终于还是失败了。
由于丰收,今年的柿子吃不完,老王送了许多柿子给亲戚朋友。但他还是想念树梢上的柿子,耿耿于怀。每当风起,他都揪着心。听到熟透了的大红柿子落在地上,砰然有声,他非常伤心。
最后只剩下一枚柿子了,挂在树尖上,像一个小灯笼。
他相信,这是最好的一枚柿子。他等着这枚柿子落地,等了好久。
入冬了,柿子仍然挂在树上。
起风了,柿子仍然挂在树上。
落雪了,柿子仍然挂在树上。
老王想这真是造化的奇迹呀。
几天没有注意,老王忽然发现柿子没了。他问家人,问邻居,谁也不知道柿子怎么消失的。
又过了几天,老王发现柿子又有了,仔细看,又没了。
他仍然相信那里有一枚最红最甜最漂亮的柿子,你永远够不着,落地无声,寻之无迹,梦中有影,食之无着。
新房
老王搬家了,朋友们一看都说他搬得莫名其妙,新家比旧房距市中心远,面积比旧房小,周围环境也不如旧房清新。
老王嗫嗫嚅嚅,说不出搬家的道理来。最后,他说了一句:“我已经老了,要是这次不搬,就再没有搬的机会了。”
一笑
老王刻了一枚闲章,上写四字:“一笑了之”。
老王到处题字,也是这四个字:“一笑了之”。
于是老王显得有点空灵超脱,仙风道骨。简单说,朋友们谈起老王来,都说:“嗯,这个老家伙有点道行啦。”
老李不服,便在一个有许多朋友在场的场合,问老王说:“你到处鼓吹什么‘一笑了之’,可一说起老于来,你就说他怎样品质恶劣心术不正,你说他的样子像个狼,老等着吃人……这能算是‘一笑了之’吗?上次我去你家,你正为了看哪个频道的电视节目而与家人争得面红耳赤,这能算‘一笑了之’吗?还有一次我在东城大百货公司看到你在退换一台收录机,你对人家售货员历数你买的那件产品的毛病,这能算‘一笑了之’吗?啊,还有今年春节你请我们吃饭,结果鱼香肉丝里发现了苍蝇,你为此与服务员争吵起来,你又怎么‘一笑了之’了呢?”
老王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说得对。”然后回头做别的事情去了。
许诺
老王在一个场合受到一位大人物的接见。大人物见了老王非常高兴,亲切地拍着老王的肩膀说:“久违啦,老赵同志,你看我是太忙啦,我早就想与你好好聚一聚啦!这样吧,下个月我一定找你来吃个便饭。”
老王有点糊涂,他怎么成了老赵了呢?另外,他和大人物过去虽然有过一面之交,但并谈不上什么旧谊,大人物何必要与他“聚一聚”呢?是不是他老认错了人了呢?
底下的谈话证明,大人物不像是认错了人啦,大人物说的话完全符合老王的情况,只是大人物仍然老赵老赵地称呼着。老王蚊子般地嗫嚅着“我是老王”。大人物一直没听见,仍然兴致勃勃地与“老赵”谈着话。
老王很高兴,回去将受到接见的情况告诉了妻子,并且说他不久将被邀与大人物聚一聚,吃顿便饭。妻子也很高兴。
老王没有说自己被称作老赵的事情。他姓什么其实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姓氏说到底是人类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制造出来的。而且他慢慢体会,大人物与他的谈话本来也就是既适合老王也适合老赵、老张、老李、老刘、老×的。
他等待着邀请,等了好几年,虽然至今没有被邀请,他仍然是高兴的。他想起来不免引以为荣。他时常对朋友说:“大人物真是平易近人呀,对人真是不错呀。他要找我一起吃个便饭呢!”
许诺(又一)
老王接到老友老彭的长途电话:“我把最近读过的最好的一本书给你寄去了。”
老王说谢谢,开始等待老彭寄来的书。一个月过去了,书没有到。
一个月后,老彭来长途电话说:“老王吗?书读了没有,你有什么感想?”
老王告诉他,还没有收到书。老彭说:“你再等几天,如果还收不到,告诉我,我再给你寄一本去。”
又过了一个月,老王仍然没有收到老彭寄来的书。老彭来电话,老王说明没收到书,老彭很不高兴,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再收不到来电话呀,你怎么不来电话呢?”
老王唯唯,直道歉。老彭告诉老王,他将立即给老王再寄一本书去,此次电话中,老彭又核对了老王家的住址和邮政编码。
又一个月过去了,书仍然没有收到。他到邮局查找,没有结果。老王失眠,气短,左右为难。他想如果老彭再来电话,他说什么好呢?说还是没收到,有故意与朋友为难之嫌;说收到了,可以免去许多口舌,但又成了说谎。要不他赶快去书店买一本老彭提到的书,但仍然解决不了他如何回答老彭的电话的难题。
他简直再不敢与老彭联系了,他觉得是自己做了对不起老友的事。
胖瘦
老王年轻时很瘦,体重经常维持在五十三公斤左右。这几年——就是说改革开放供应改善以来——他的体重增加很快——目前是七十公斤了。
过去,朋友见到他就说:“啊,你又瘦了。”
老王笑道:“这么说,我原来还不算太瘦啊。”
现在朋友们见到老王常说:“你是不是又胖了?”
老王说:“也可能吧,其实也没有多胖啊。”
再后来,朋友们见到他,有的说他瘦了,有的说他胖了,他很高兴,他说:“这说明我没胖也没瘦呀。”
高兴完了他才黯然神伤,他想:“这说明,除了胖瘦,我已经提供不出什么话题来啦。”
伤心了一会儿就不伤心了,没事谈谈胖瘦,谈谈减肥、节食、补钙、加锌什么的,上哪儿找这样的好日子去呀! 拒 绝朋友们家里安装了空调,老王不要,他说:“人本来是能适应气温的变化的,加上空调,人的适应能力自然就退化了,人愈活愈娇气,有什么好!”
朋友们购置了电脑,老王不要,他说:“在我没有患老年痴呆症以前,我的人脑已经够用啦,要电脑做什么?电脑用多了,人就变成电脑的奴隶了。”
朋友们购置了移动电话,老王不要,他说:“只有最浅薄的小暴发户才弄个移动电话耍耍,连欧洲的大后现代名家都说了,移动电话是为搞破鞋的男人和逃税的走私者准备的,你们看看,副部长以上和副教授以上的人物谁提着个移动电话来?”
朋友们购置了电视机,老王不要,他说:“大量论证告诉我们,看电视就是接受精神控制,就是人的主体性的丧失,就是吸精神鸦片,我才不要那玩艺儿呢。”
朋友们谈起来,都说老王很伟大。
过了几年,人们发现,老王家里有了空调,有了电视机,有了移动与不移动的电话,有了一切能导致精神危机的产品。
老王说:“它们愈是好用,我的精神危机就愈严重。有了电脑,就有幸福吗?有了电视,就有爱情吗?有了空调,就有友谊吗?有了小康,就有和睦的家庭吗?有了现代化,就有真理、正义、公平和高尚吗?我确实讨厌它们,但我还是用了它们,这难道不是人类的悲剧吗?难道我们是为了一些花花哨哨的小玩艺儿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于是大家觉得老王不但伟大而且深刻,觉得老王至少是本世纪最深刻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