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对艾切巴里亚的恐怖独裁政权蹙眉反感的自由主义诸国,态度从此幡然改变。这次访日行程也是在日本政府抱着赤裸裸的目的,强力邀请之下促成的。日本政府向来对中东诸国的石油能否长期稳定供给深感不安,打算趁这次机会借机提出向萨德尼亚出口成套设备及工业技术协助等条件,开发新的石油供给管道。
仓木捏着下颚继续说:“总厅警备部为了这次艾切巴里亚总统访日一事早已拟定缜密的警备计划。自从艾切巴里亚就任总统以来,已发生二十一起左派游击队策动的暗杀计划,这些行动最都以失败告终。所以趁着这次总统访日,那些左派份子正筹划在我国暗杀他。”
大杉挑起眉毛说:“有那样的动向吗?”
“不,还没出现具体的征兆,但极有可能。警备部也正藉助公安的力量,务求做好万全的警备体制。在我国主动邀请下,倘若发生意外,日本政府岂不面子扫地了。”
大杉失去镇定,不安地扭动身体。“那么,警部你认为是萨德尼亚左派游击队使用的新型定时炸弹透过某种管道流入国内,落到笕的手里?”
“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
大杉双臂交抱。若把爆裂物处理小组那名同僚的推论和仓木刚才的说法两相对照,一切的确就说得通了。至少,笕和萨德尼亚的反政府游击队是否有所牵连,这点似乎值得调查。
大杉松开交抱的双臂,“我当然很想朝这个方向调查,但我根本做不到,因为关键人物若松警视对我的意见置若罔闻,公安方面的调查也不是我擅长的。不过如果警部肯助我一臂之力,那就另当别论了。”
仓木的嘴角浮现若有似无的笑意,“搜查本部的方针什么时候改变了?”
大杉一口气喝光第二杯咖啡,回视仓木。“那倒是没变。说来实在奇怪,就不准实际接触本案这点而言,我和警部的立场可说是完全一样。我总觉得本案背后好像有什么政治上的古怪力量在运作,公安部不把刑事部放在眼里时总是这样。这种时候就算坚持搜查本部的方针也没用,我要照我自己的意思干,就在刚才我已经如此下定决心了。”
◇◇◇◇ 5
“你这个决定可真大胆。”
仓木说着,定定看着大杉,眼中隐约有惊异之色。
大杉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肩膀,放弃回答。做出这样大胆的决定,还亲口表明,这样的举动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但这个决心在他今早决定不向搜查本部报备,擅自来找仓木时就已坚若盘石。
室内飘着沉默的空气。这样的沉默当然多少伴有几分尴尬,但不可思议的是,大杉倒也没那么不自在。这并非含有敌意的尴尬,而是突然察觉彼此之间竟存在互信互谅的情感,基于这样的困窘而产生的尴尬。
仓木缓缓喝光咖啡,没头没脑地说:“就某种意味而言,我想我还是很迷恋内人。”
大杉惊愕地重新看着仓木,对方的表情丝毫没有炫耀鹣鲽情深的模样,反倒带着浓浓的苦涩。这句就眼下气氛来说完全出乎意料的话令大杉非常错愕。而且,“就某种意味而言”是什么意思?
仓木露出自嘲的笑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不会。要是我家那个现在死了,我一样会很震惊——即使我们平时老是吵架。”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仓木当场否定,却不再多做解释。大杉也刻意不再追问。仓木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不断重复,那和仓木在大冢的监察医务院面对妻子遗体时做出的动作完全相同。大杉在下意识中抓紧膝头。
仓木换个姿势靠着沙发,“珠枝在婚前是总厅总务部的部长秘书,我们认识半年就结婚了,基本上可以算是恋爱结婚。一年后生了女儿。”
大杉舔舔唇。仓木有小孩这事倒是头一次听说,重点是仓木怎么会忽然谈起,这点更令他好奇。
仓木继续说:“我想,起先那四年还算是正常的幸福婚姻生活吧。没想到我女儿三岁那年,掉落的画框玻璃割破她的大腿动脉,造成大量出血性命垂危。幸好她的血型是最普遍的A型,输血很容易,虽然留下疤痕,起码捡回了一命。”
“那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杉松了一口气说,仓木听了一边来回望着双手仿佛在左右比对一般,一边继续说:“就在发生那桩意外的半年后,她这次是在浴室玩,跌入放满水的浴缸里。很遗憾地,没能把她救回来。”
“你说什么?死掉了吗?”
“是的。已经死了好几年。”
大杉张着嘴,呆然凝视仓木,心脏像被敲进钉子般疼痛。
仓木低声继续说:“就在办完我女儿的丧礼隔天,内人企图割腕自杀。还好恰巧有朋友来看她——就是目前正在住院的中冢保代女士,多亏被她及时发现内人才没死。”
大杉哑口无言,不禁垂下眼,想点烟,手指却使不上力,只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他放下烟,伸手摩娑脖子,仓木站在监察医务院的解剖台前定睛注视那只断手的身影又在眼底复苏,原来仓木那是在确认自杀的伤痕。
仓木双手垂落膝头,抬起脸来。“也许内人那时死掉还好一点,这样的话,这次就不会死得这么惨了。”
“你不该这样说。你太太当时是对女儿的意外死亡感到自责才会寻死,你应该体谅她的心情,你以前应该体谅。”
大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脸红了。再怎么样也轮不到自己来解释别人亡妻的心境,而且还是在身为丈夫的面前。大杉感到自我厌恶,粗鲁地点燃香烟。桌上没有烟灰缸。
仓木起身,从柜子里取出烟灰缸放在大杉面前。“抱歉怠慢了。内人死后我就戒烟了。”
大杉喷出两、三口烟,立刻把烟捻熄。
仓木一边看着一边继续说:“内人很自责这我也知道,不管那究竟是不是意外。”
大杉愕然抬眼。
“你的意思是说,你女儿也许不是意外死亡?”
“当时是内人发现的,我并不在场。”
大杉感到微微的寒意,不禁哆嗦,对于说出这么可怕的想法还面不改色的仓木涌起嫌恶与恐惧感。同时,大杉也萌生出一种幼稚的残酷念头,想和这样的仓木抗衡。于是他用格外缓慢的语气说,“尊夫人有什么理由非把令嫒沉入浴缸里杀死不可吗?”
仓木的眉毛如遭电击般猛然一动,“内人大概认为我们夫妻感情失和是女儿造成的,进而觉得自己生下女儿必须负起全责吧。”
大杉叹了一口气。仓木的回答似乎答非所问,但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毕竟这终究是仓木的问题,不是外人该介入的事。
仓木抬起脸,露出腼腆的笑容,换个语气说:“对了,大杉先生的小孩多大了?”
话题突然转到他身上,大杉不禁有点狼狈。
“呃,没记错的话是十五岁。我就这么一个独生女,正是最难管教的年纪。”大杉感到好像有某种苦涩之物突然从口中渗出,不禁皱起脸。
“十五岁,那是国三啰?这个年纪最麻烦了,校园暴力和嗑药之类的问题很多。”
仓木随口说出的话刺痛了大杉的心。在一股令喉咙震颤的冲动驱使下,大杉不由得脱口说:“我女儿是个不良少女,现在好像叫做什么古惑女。说来讽刺,现任刑警的女儿竟然是不良少女。”
“我倒觉得这没什么稀奇,对孩子来说父母的职业根本无关紧要。”
大杉露出浅笑。
“就我女儿的情况而言可就非常要紧了,就因为我是警察,我女儿才会不学好。不过因为她是独生女,她妈妈也太宠她就是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年前,我女儿国一的时候,发生了一起某银行行员之妻不给智障的小女儿吃东西,让女儿活活饿死的事件。”
“噢,那个案子我记得。当时轰动社会,那个母亲还被说是魔鬼。我记得应该在一年前已经判决有罪,缓刑定谳了。”
“是的。结果那个母亲从法院回家的路上,从某报社顶楼跳楼自杀了。”
仓木的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之情,“对,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在报上看过。”
“其实新闻媒体异口同声报导出来的‘魔鬼般的母亲’形象,根本和事实完全相反。根据医生的鉴定和证词,死亡的女童患有厌食症,母亲一直努力想勉强她吃东西,可是女童说什么也不肯吃,就在母亲因为照顾她累得睡着之时,女童便悄悄断气了。”
“为什么不送她住院呢?”
“每家医院都束手无策,这样的情况除了留在家里自己照顾之外别无他法。换言之那个母亲并没有想害死女儿的念头——不,连不确定故意【注】都谈不上。可是,虽说是缓刑,法院判她有罪这点还是令她难以承受,她为何寻死的心情我非常能够体会。”
【注】:行为人虽未积极促成犯罪事实,但多少预期到自己的行为可能导致某种事实发生的故意心态。
“是什么原因造成错误报导?”
“就是搜查本部最初发表的数据。调查员根据现场和遗体的状况,发表了母亲犯案这种先入为主的推论,大批记者立刻哗然一拥而上,把这段谈话加油添醋,一转眼就塑造出一个心如蛇蝎的母亲,那种行动力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应该做个订正声明才对。”
“是做啦,只不过是隔了很久之后。但是之前把人写成魔鬼的报社可不会这么轻易道歉,承认当时言过其实。关于该案的报导就此消失,报上再次出现该案的消息时已是那个母亲自杀之时。”
仓木深深叹息,“大杉先生也参与了那个案子吧?”
大杉也同样发出叹息,“你说对了。我被总厅派去支援。好死不死,那个女童的姊姊就是我女儿的好朋友,换句话说,我必须侦讯我女儿好友的母亲。”
屋内的沉默空气凝重滞碍。
大杉继续说:“我女儿那时哭着求我,说那个母亲绝非会杀害自己女儿的人,叫我放过她。我没多理会,因为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能改变什么。我女儿就是从那时开始变了。她再也不跟我说话,只要我稍微说她两句,她就咄咄逼人地回嘴叫我别欺负弱者。让事态再也无法挽回的是那个母亲的自杀。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杀人凶手!——她居然对着自己的父亲大喊杀人凶手,眼中还射出憎恨的光芒。我忍不住打了我女儿。我是个警察,就算是我女儿朋友的母亲也不能有特别待遇——我当时好像是这样吼着,我女儿就这样冲出家门,整整一周没回来。从此就不断重复父女吵架和离家出走这两种情况,简直就像推倒散落一地的积木般难以收拾。”
大杉啜饮杯底残存的冷咖啡,发出刻意的笑声。“看来今天好像变成二个中年男人对家务事互发牢骚。”
仓木也无力地笑了,“就是啊,不过我很羡慕大杉先生,至少嫂夫人和令嫒都还活在人世。”
“你说的对极了。不过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会想,要是没有妻女家累,不知该有多轻松。”
6 ◇◇◇◇
他倚着墙,弓起身体。
头痛得像要裂开,昏沉沉的。
“不好意思。我已经没事了。”
他向扶他起来的车站贩卖部女店员道谢。其实他本来想在路上再多躺一会儿,可是发现女店员拼命想把他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