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死,赔偿,草草了结。人的生命就是那么卑贱。
乔恩施施然从两排电脑中间狭长的走道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脚步妩媚而妖娆。
上网的目的只有一个,找无门镇。
这地方困扰他太久,他必须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要答案的,不只有乔恩,还有附骨的嫁衣和装嫁衣的盒子。
网吧的电脑配置一种独特的搜索引擎,可以显示是否有别人和你寻找同一个答案。蓝色的方框从电脑右下角徐徐升起,也有人在找无门镇,找知道无门镇的人。
乔恩显然很需要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对话,他现在太茫然,太恐惧,敲打键盘的手指都不停颤抖。只有得了羊癫风的人才会抖得如此剧烈,乔恩已经差不多。
蓝色的IP地址,这个人也在洛阳。
某处不知名的网吧,两个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个小村子,从此有了交集。这是小说,是电影,也是生活。
生活原本就匪夷所思。
“你也在找无门镇?”两个人同时说话,同样的问题。
“嗯,你也知道无门镇?”同时回答,同样的疑问。
乔恩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电脑屏幕,而是一张镜子。雪亮的镜子,身体和影子,偏偏都有了生命。
沉默,可怕的沉默,两个人心里都焦虑。
还是隐在IP地址之后的人打破了尴尬。“你怎么知道那地方的?”他问,小心翼翼。
“梦。”简洁的回答,背后隐藏着旁人无法体会到的恐惧。
“那地方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有梦里才存在?”问话,仿佛喃喃自语。
“不知道,有人让我去那儿找他。”乔恩对他的信任如同对自己的信任,也许,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无门镇秘密的人,也许,他就是那个中年男子。
“你要去那里?”网络彼端的人十分诧异,“你去不了的。”他一语定夺。
“为什么?”
“这个地方,活人去不了。”
“活人去不了,活鬼呢?”乔恩突然尖笑起来,嘘嘘的笑声让坐在他旁边的人毛骨悚然。
“喂,声音小点儿!”与乔恩背坐着的人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呃?”乔恩转头,盯着那个大男孩,露出微笑。妩媚扭曲的笑容。像被爱人掐死的女子,临死的瞬间,一直笑,一直笑,眼睛里,爱恋和怨毒交织在一起,诅咒的毒蛇,由此而生。
恐惧,莫名的恐惧。十七八岁的孩子,瞳孔因恐惧而紧缩。清晨遭遇了鬼压床,也不过就是这样窒息的感觉。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乔恩又是一笑,转身继续他的对话。男孩如蒙大赦。
“你是谁?”电脑屏幕上是这三个字。
“哈哈!我是谁?”乔恩脸上痛苦和嘲笑的表情并存,“你离开了我,我找你找得如此辛苦,如今,你却问我‘你是谁’!”
“我知道了。”有气无力的一句话,明显可以感觉到那个人慢慢地,慢慢地,瘫软在椅子上。
乔恩却还在笑,哭一样的笑声,如夜枭一般凄厉。
尖刻,凄锐,像针,硬生生刺穿每个人的耳膜。
他背后的男孩如坐针毡,不敢往身后看,唾了声“秽气”,关上电脑就想出去。一站起来,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身后,眼神异样。
男孩回头。
角落里一抹妖艳的红。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让人以为自己眼花。
偌大的一个男人,刚才还坐在这里,此刻已经不见了。黑黢黢的电脑屏幕上,三个血淋淋的大字,每一滴血,都好像把活人碾碎挤出来的。
鲜血和碎肉,从立体的文字上流下来。
人,消失了,声音,也不知何时嘎然而止。男孩想到刚才那人妖媚的一笑,终于站不住,瘫倒在地,裤子湿了一片。
网络的彼端,某人的住处,空无一人。原本关机的电脑不知道何时被启动,此时已经进入休眠状态。而放在抽屉里的一件红衣服,此刻正挂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若有若无地喘息。
刺激,电流一样击打过那件衣服。衣服消失了,没有原因。妖艳的红一闪而过。
电脑屏幕一闪,也是血淋淋的三个大字。
无门镇。
被选中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嫁衣的报复,无门镇的恶果。
第65章:30
墨家在无门镇东面,离饶家的坟地不远。夭夭到墨香家里拿了件黑衣服,匆匆往回赶。
满腹心思,也就没看路。脑袋突然顶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哎哟!”一个人夸张地大叫。
“哎呀!”夭夭也吓了一跳。
漆黑的村子里,几团红灯笼湮没在街道深处,隐隐的,看不清楚。面前却有一团红,红得耀眼。亮。像燃烧的火,跳跃着生命的光泽。不是灯笼!那是什么?
“嫁衣!”夭夭一眼认出来,翠翠的红嫁衣,居然穿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个男人,正捂着肚皮瞪着她,居然是段落。
“你,你是人是鬼?”段落也认出夭夭,虽然从南茵嘴里知道夭夭也出了无门镇,毕竟一直以为她是自己想象中的人物,乍一见到,惊得往后退了几步。
夭夭耸耸肩:“人也会变成鬼,鬼也可以变成人啊。”
段落两眼发黑。难道说,是他夜路走多了?突然又来到这鬼地方,他真的不适应。
“你不知道无门镇里活人来不得,死人出不去么?”夭夭瞅了瞅他身上的红衣服,退了退,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真是无门镇?”段落有一种想抽自己耳光的冲动,“天啊,今天怎么这么古怪。”他抬头看着天,天空灰蒙蒙的,雾气消散处,黑得发蓝。掐了掐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在做梦。段落往前迈了一大步,抓住夭夭的肩膀。
刚想问话,夭夭“啊”地拍掉他的手,盯着他身上的衣服,往后跳开。
段落顺着她的眼光低头一看,差点又叫出来。他显然才发现自己装束古怪。
惊吓过度了,他反而冷静下来,深吸口气,一边脱衣服一边问夭夭:“夭夭,告诉落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明明往家里走,却一转弯看见了钟馗,然后就再找不到原来的路。而且这衣服明明应该放在我的抽屉里,怎么会到我身上。”
“你那里怎么会有嫁衣?是永姜给你的么?”夭夭瞪大眼睛看着他。
“闭上眼睛不许看。”他在脱衣服耶,段落不喜欢被一个小女孩窥探,“先回答我的问题。”他又补充了一句。
夭夭不情愿地用手里的黑衣服蒙住眼睛,嘟着嘴说:“无门镇又不是只有大门一处可以进来。古婆婆告诉我说,如果时机合宜,钟馗庙也可以当作入口。不过你好像是第一个从那里进来的人。”
段落把衣服挂在胳膊上,沉默不语,他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好像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看见钟馗的时候,似乎有人从庙里闪出去。
夭夭见他脱掉红嫁衣,露出里面黑色的长裤和T恤,总算看起来正常一些,就蹭到段落跟前,拉了拉他的衣角:“落哥哥,告诉夭夭你的衣服是不是永姜给你的,好不好?”
“永姜是谁?”段落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拖回来,诧异地看着夭夭。
夭夭怔了怔。嘎?他不认识永姜?那衣服哪里来的?
段落的第二个问句是:“夭夭,你知道墨香在哪里么?”
墨姐姐。夭夭一下子想起自己还要给墨羽送衣服过去,拔腿就跑,一边嘟囔道:“寿衣,可不能送迟了啊。”
段落急着要答案,没听清她的话,见她跑了,一把拉回来:“墨香在哪里?”
“跟我去就能见到她。”夭夭白了他一眼,脚步加快。
黑色的衣服如果当作寿衣,未免太过单调,可惜无门镇是个没有颜色的村子。
等衣服的两个人在谈论一个女人,一个一生穿着棉麻衣服,抽烟时神志恍惚的女人。孤苦伶仃,带着一个孩子,在城市与城市之间行走,或者,逃遁。
她一定时常想起无门镇里暗昧的生活,才总会陷入自己营造的世界里。
墨羽问:“父亲是谁?”
墨香没有回答,眼神幽幽地看向石匾后面。浓雾。什么都看不见。良久,墨香说:“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曾提出要去祭拜,母亲说,坟冢荒废,不知道葬在哪里。想来,这是她的秘密。”
存在窥探秘密的人,就有了保守秘密的必要。墨羽想起六岁那年,母亲因为这个问题带她闯马路送死的经历,抿了抿嘴唇。
终是没有答案。逝者已逝,也罢,就让她带了去,留给世上的人一生寂寞的幻想。
母亲,她在弥留时一直盯着装嫁衣的箱子,干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箱面,极细地叹息,像生生不息的怨灵。
她交代,羽儿,你不可以再设计衣服。
墨羽当面发誓,没有遵守誓言。
她交代,嫁衣受过诅咒,不要轻易拿出箱子。
墨羽点头答应,没有听从。
她交代,衣服和箱子,终有一日要送回无门镇村。
墨羽表示一定做到,如今她站在这里,箱子丢了,嫁衣也丢了。
面前站着自己的姐姐,墨羽看着她,仿佛看着母亲。坚强干练的女子,终于失声痛哭,她什么都没有做到,母亲的话,她一句都没有遵从。
墨香搂着妹妹安慰。无论如何,母亲总也是个真正活过的人,可是自己呢?苍白,冰冷,活死人。
因一件嫁衣留下,为了解开隔世的怨怼。
浓雾里,一个高大的影子近了。黑黢黢地压过来,不是夭夭,那是谁?
是寿衣,送寿衣来的人。
是嫁衣,送嫁衣来的人。
夭夭被段落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兀自挣扎抗议,一大一小吵得正欢。
墨羽换上衣服,是一条旗袍式样的短裙,胸前几朵乱花,妖红色,十分耀眼。无门镇里唯一能容的,是血一样的红色。“是什么花?”她问墨香。
“夜合花。”夭夭抢先回答,“古婆婆院子里那株花树,墨姐姐瞅着好看,就绣上去。”
墨香微笑,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妹妹。
真像啊,除了声音、身高略有差别,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难怪夭夭会认错人。她把目光转到夭夭身后的男人身上,笑道:“我们又见面。”
段落傻傻地笑,露出两颗鸡蛋白一样的门牙。把嫁衣拿出来递给墨香,道:“外面有人托沃带给你。”
墨香点点头,伸手去接,手指才碰到,红衣服居然尖叫起来。
尖厉刺耳,犹如诅咒。
段落吓得手一抖,衣服散在地上。墨香没有拿住衣服,右手食指和中指上,一串火燎的泡。嫁衣着手的感觉如一条火龙瞬间掠过,留下过境的伤痕。
“还是恨墨家人。”墨香看着嫁衣苦笑,衣服在她脚下,冰冻的火焰。静止,随时爆发的攻击性。
夭夭把衣服捡起来,入手有奇妙的感觉,仿佛电流,触碰心脏。“奇怪,为什么羽姐姐摸它就没事呢?”
“她现在亦不能摸,因为嫁衣已经分开了。”
墨香这样一说,墨羽的脸色发白,段落的脸色也发白。只有夭夭仍旧犯迷糊:“分开了?是说这衣服变成两件了?”她抖了抖衣服,完完整整,什么都不缺,很好看的设计,行云流水。
“是的,两件,一件是善,一件是恶。”
“那这件是善还是恶?”夭夭抚摸着嫁衣,衣服似乎很喜欢她,在她的手指间蛇行。
墨香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