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引》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药引- 第43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司机急刹车,不明所以。
    仍旧撞到人,长发女子狠狠地飞了出去。半空中回头,诡媚地一笑。
    辛和跳下车,向前狂奔。
    前面道路平坦,哪有什么女人?
    车子发动,司机觉得这女人不正常,钱也不收,一溜烟开走了。
    辛和无奈,虽然穿的是平底鞋,但是要跑过去,总还有一段距离。
    这里离后院有条捷径,走过,但不很熟。
    辛和跑进去。
    小路,弹石路面,石缝间生出细细的青苔,飘散着苏州古城独有的潮湿气儿。
    古城没拆之前,传说这路是通往辛家堂庙的正道,如今庙早已毁得砖瓦全无,路也被拦腰切断,路走到头,反倒成了青藤陶吧的后墙。阡陌小巷,聚集了许多小本生意人。
    正午,阳光刺眼,巷道被两边的建筑物遮挡,阴沉沉的。
    蝉声不住地响,唤醒人心内的烦躁。
    烦躁易生恐惧,易入邪魔。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没有人,卷帘门紧闭,褪了色的封条斜斜挂在门框上。距离前一次来不过月余,难道,短短几天,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么?如此小心翼翼,不约而同。
    玻璃厚重,阳光无法穿透,屋子里黑黢黢的。货架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物品也摆放得十分齐整。没有蛛网,并无破败迹象,似乎只是临时关门。
    每家每户的房檐上都高高挑起一盏漆黑的灯笼,黑得发蓝,上次来还没有见到。个个都陈旧,像垂暮的老人,从身边过去,就闻到棺材板的味道。
    灯笼擦得很干净,没有浮灰,看来每天都有人使用。
    店面都关了,街上没有住户,那么,是谁在用灯笼,是谁在擦灯笼?
    辛和心里隐隐不安。
    静。
    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
    原来一个人如果闭上嘴巴,甚至可以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涌动。心脏一次挤压,海潮一样,汹涌澎湃。
    如此孤独,只有辛和一个人,整个世界都已经死绝。
    辛和是个仵作,每天都面对着尸体的呼吸。这个巷子里的死寂却是她从未遇见过的,比置身于太平间还要安静,还要恐惧。她后悔进到这里来。
    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已经站在这里。辛家的路,祭祖的路,来得,去不得。
    辛和不停地拨打陈悦的手机。无法接通。
    死寂,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暗香。
    心跳,紧锣密鼓,像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心弦断,生命就失去负载。断了线的风筝,有了自由,没有活路。
    死人有自由,没有活路,那鬼呢?鬼有自由吗?半人半鬼的有自由吗?
    身后的某扇窗户轻轻地打开,有东西从窗户的缝隙里探出来,盯着辛和的背影。
    一个脑袋,头发蓬松、凌乱。
    一双眼睛,眸子漆黑、乌亮。
    一张嘴,嘴唇薄薄的,抿紧、张开。
    嘴咧开一条缝,若有若无的叹息。
    “仍旧是来了。”
    “所有人都会来,所有人都逃不掉。”
    不断地呢喃,声音那么轻,被风吹散。辛和听不见。不该听见的,当然听不见。
    辛和的注意力在一朵花上,红花,鲜嫩招摇。从墙的另一端探过来。
    不是出墙的红杏。
    红杏固然红,却绝无这般瑰美,惊心动魄。
    这花,和女尸胸前的那一枝像极,似曾相识。
    是什么呢?
    夜合花。
    辛和终于想起来了,这么红的夜合花,苏州城里只此一棵,种在青藤陶吧的后院里。
    已经到了目的地,辛和舒了口气。
    可是心,为什么如此不安,忐忑,惶然?
    恐惧,是有原因的。
    恐惧,因为离死不远。
    花,极力舒展的枝脉,优雅袅娜的碧叶,青绿色的花蕾外沿散散地张开几绺花序。红色,像血一样红色的液体,被根从泥土里吸收,传输到枝丫,传输到花蕾中的胚珠,撑破花的子房,从花芯最深处流淌出来!
    沿着细细长长的花瓣,一点一点侵蚀,一点一点浸透,然后,在花瓣的顶端莞尔一笑,猛一沉身,再一弹,轻轻巧巧地落到辛和的眉心。
    辛和的眼睛被天光灼得生疼,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一点殷红,是花汁,还是血?
    源源不断地擦,源源不断地流。所有的纸巾都被浸透了。那液体,仍然从她右手的无名指尖涌出来。
    辛和不知所措。
    她仿佛听见笑声。若有若无的笑声。
    似笑,似哭,似怒,似悲。
    尖细的。
    如针。
    直直地刺进了她的双耳。在她的耳室里形成了有形有质的怨灵,恶毒地拨动着她的脑神经,一边发出尖细的笑声,刺得她全身止不住颤抖。
    笑声在她耳朵里回荡。
    她的耳膜在疼。
    她的头在疼。
    那怨灵钻进了她的头颅,在她脑子里乱撞!
    怨灵越长越大。
    辛和的脑袋也越撑越大。
    辛和痛苦地按紧太阳穴,却无法制止这种胀痛。胀痛,整个头颅,唯一的感觉,无法思考,无法感知,无法表意。
    突然,一切的痛都消失了,头又恢复了以前的大小。
    结束了吗?
    辛和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
    她知道为什么不再痛了。她的脸,血管,皮肤,都碎了。像摔在地上的薄胎瓷娃娃,碎裂开来。
    血涌出,浸润花瓣一样浸透了辛和的脸。怨灵,终于因她脸部的碎裂而得以释放,得以重生。
    辛和的眼睛在离开眼眶的那一霎那,终于有机会看清它的脸。
    那是一张漆黑的脸,没有光,也没有色彩,甚至看不见眉目和口鼻。
    精致的外部轮廓昭示了它的性别。是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白发,千丝万缕地铺张开来,纠缠在她的身后。
    这样一张突然爆出的脸,蓦地张大在辛和的眼前,但是她无力尖叫。
    辛和的血,顺着女人的白头发,慢慢地,慢慢地,流逝。
    女人盯着辛和笑。怨极的眼睛凸出来,血丝红得发紫,和别的一些青碧色的血脉交织着,网住她扩张的眼白。
    张开嘴,吐出细长的舌头。
    不,不是舌头!
    那东西是分叉的,仿佛活物一样卷住了辛和散飞出去的眼球。勾进嘴里,轻轻一咬,汁水横飞。女人露出享受一般的神情。
    人如蛇,舌如信。毒涎散了漫天。
    辛和作呕。她的五官已经碎裂,唯一能支配的,只有嘴。可惜,就当她“啊”地一声叫出来的时候,柔软的嘴唇和舌齿,霎那间化成齑粉,散到风里。
    辛和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睁开眼睛却看见陈悦。


第74章:4

    辛然没有想到会见到死人,更没有想到这人死得如此恐怖。
    她尖叫,挣扎,头撞到墙上,昏了过去。
    昏过去,会错过很多东西。
    昏过去,会得到很多东西。
    她开始做梦,梦里是一出戏。
    一出戏,上演在一个十字道路的村落。近乎荒凉的村子,戏班子一来,人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聚拢在一起。
    戏目内容不明。简搭的戏台,容貌端正的戏子,一群起哄看戏的人。
    台上的主角儿,婀娜的身形隐在宽大的戏袍里,娇羞容颜,唱腔咿咿呀呀铿锵,是天生的一副好嗓子。
    一曲唱罢退至一旁,台下的人鼓掌叫好,起哄道:“压海棠,再来一段!”那戏子嫣然一笑,水一样玲珑剔透的眉目往台下一瞄,低头退到后台去了。
    辛然挤在人群里。这个陌生的地方,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古怪。像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死人。热闹,冰冷的热闹,明明围在自己身周,声音却仿佛从遥远的山那边传过来,悠悠的带着回音。
    一曲新戏,新角儿,不是压海棠。辛然有些失望,她还没看清那女子的模样。
    其他人更失望,在他们眼里,只有压海棠的戏才可以称之为戏。
    戏台右侧的一个望族的老爷起身往后台去了,一旁的女人眉间满是恨,一只手捂在心口,似乎很痛。
    左边,同样是大摆的戏座,梨花椅子,家丁们手里掌的风灯上,齐刷刷一个“辛”字,龙飞凤舞。
    是本家?辛然不由觉得亲切。走近,一群人在闲聊。
    “这么好看的戏,夫人没来真是可惜了。”
    “她没来岂不是好?省得咱们连戏都看不安稳。”
    有人惋惜,亦有人不屑。只是一个家丁,怎么敢说这样犯上的话?难道他不是辛家人?
    家丁是辛家的家丁,夫人是别姓的夫人。
    古家人,是村人的噩梦,即使从不被他们善待,仍旧敢怒不敢言。从那家丁说出了别人心头的东西,所有人都看向他却不阻止就可看出。
    “你们在这嚼舌根子,都小心些,若是让老爷听见,百个耳朵都不够割!”旁边的小丫鬟瞄了他们一眼,立刻一片安静。
    辛老爷其实什么都听见了,却装着没听到,由着他们议论。男人最可怜的不在于娶了个母老虎回家,而是这母老虎比他更强悍,更有能耐。这些下人们本来就发泄了他心里的恨。辛老爷抿了口茶,眼睛盯着戏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在桌子上,敲击着节拍,显然心不在焉。
    有女子娉婷而来。下人们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道。
    梨花椅子上的人回身,笑问她:“可打探出来什么结果没?”这个被称为老爷的男人,也不过刚过而立,想是上头死得早,才轮到他。
    那女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方把手里的帕子一甩,羞恼地坐在茶座后边的凳子上,一边拔下发簪丢在桌子上,一头拱进辛老爷怀里:“表哥,这簪子是你的了!瞧你一双眼睛多毒,那‘压海棠’可不就是齐家当年的丫头梨花?”
    辛老爷大笑,把女子簪子插回去:“你要再输一次,可就得入我家门了!”
    那女子一骨碌坐起来,瞪着他:“你疯了吗?正室上摆着个母老虎在那儿,平日里见到已经咬牙切齿的,倘若真被你收了当侧室,还不得被她折磨死?”
    辛老爷仍是笑,靠近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子显是一惊,眼睛却兴奋得发亮,嘴唇蠕动,仿佛颇有疑虑。
    男人脸上的笑容突然降温,冰冷冰冷的,手下毫不留情地做了个手势。他的手势隐藏在桌下,是“杀”。
    这个歹毒的男人,在预谋杀死他的妻子。
    可惜,母老虎通常都比她男人长命。
    风雨来得突然,霎那间风云突变,天色黑压压直逼下来。
    人群慌慌张张地离开戏场,四下散开。
    很奇怪,四散的人群并不各自回家,而是都往村北跑。辛然被夹在仓皇而逃的家丁里,也向村子北面跑去。
    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
    豆大的雨,从人们头顶上刮过。
    狂风,飞沙走石。
    衣服没有湿,身体已经被石子砸得青紫。戏台子被风拆散,大块的木头顺风朝人群砸过去。
    一声惨呼,跑得最慢的那个人硬生生被木条边缘削去了半张脸。
    风,更大。
    人群逃得更快。辛然跑得慢,被挤到后面。
    眼看她就要被木头压死,身后突然响起细密窸窣的声音,仿佛蚂蚁啃噬残物。噼啪一声响,几十块巨大的木头同时裂成碎屑,四散飞了出去。
    回头,就看见了一个女人。
    在空中飞着的女人。
    仿佛能够驭风的女人。
    千丈白发,粗制的麻布裙子兜着雨水,裙摆上沾满死人斑驳的血渍和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