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从卧室里面出来,眯着昏花的眼睛问道:你们又在嚷嚷什么?
黎琅说:妈,是小烨,小烨真的回来了!
老太太一下子来了精神,睡意全无,她迈着瘸腿疾步走到黎琅跟前问道:真的吗,小烨,小烨,孩子,这是怎么啦?
黎琅说:孩子饿晕过去了。她对陶然喊:你还愣什么,快给孩子弄点吃的
陶然一下子反应过来,跑向厨房。他想,给孩子做什么呢?
黎琅又喊道:陶然,你过来照顾孩子,我来做吃的。
陶然跑过来,从黎琅手里接过小烨,坐在沙发上。
老太太说:口味要做得淡一点,人饿过头不能吃太油腻的。
老太太说着就一瘸一拐地跟进了厨房。
客厅里就剩下陶然和小烨。陶然看着昏睡的小烨,脑子里突然又冒出来了董皓的那个故事。他期待了一个月,他所期待的事真的发生了。正如他所梦想的那样,儿子终于回来了。但不知为什么,陶然没有黎琅那样兴奋和激动,一个原因可能是他早就料到了今天这一幕,他是有思想准备的。还有一个原因,小烨现在的样子让他除了心疼,还有害怕。为什么害怕,他说不上来。
小烨这些天来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杳无音讯呢?
他为什么不在大白天回来,而是像那个故事里面所说的,偏偏在深夜的时候才回来呢?
总之,这件事情有点诡异。
还有一件事,是他以前没有心情去想,也不愿意去想的事,就是那个故事的后半段是什么。
而现在,这件事情他不得不想了。
现实里发生的事越是像那个故事,就越说明那个故事决非一个普通的故事。
他仔细看了一眼小烨的脸,又发现一个令他不安的细节。他觉得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合,而是留着一个细细的缝。他觉得小烨像是在假装昏厥,也许他正在透过眯缝的眼睛观察着自己。
他似乎闻到小烨的身体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是什么气味他说不出。他试着用脸靠近小烨的衣服,那个味道变得清晰而刺鼻,使他有点想呕吐。
他觉得这个深夜里回来的儿子有些陌生,这个陌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容貌大变,而是因为别的什么,是一种难以名状的陌生感。
这还是他原来的小烨吗?还是那个讨厌学习、爱逃学、爱上网打游戏聊天、爱惹事生非、浑身上下都是缺点、让他整天不得安生的儿子吗。
他叫着:小烨,小烨,你醒醒。
小烨没有反应,依然是眯缝着眼睛。
他猛然想到,孩子如此的虚弱,现在可能根本就吃不了饭,他现在需要的是立刻去医院作全面的检查,必要时打吊瓶输液,补充营养。
想到这里,他大声把厨房里的黎琅叫出来。告诉她应该把孩子送往医院。
黎琅正在犹豫,小烨却有了反应,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陶然说:小烨,爸爸送你到医院去。
没想到小烨的反应很强烈,他用虚弱的口气叫道:不,不,我不要去医院,我不要去医院!我不要离开家。
说着,小烨抬起枯瘦如材的手臂,挣扎着要起身。
黎琅忙抚mo着小烨的头说:小烨,小烨,好孩子,你躺着别动,我们不去医院。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小烨重新安定下来,他对陶然说:爸,求求你,不要再赶我出门。
这句话像听起来是在哀求,却击中了陶然心中的要害,柔中带刚,绵里藏针。陶然从哀求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隐藏的威胁。听了这句话,陶然再也不能说去医院的事了。
陶然只能说:不会的,小烨,好孩子,爸爸怎能舍得再赶你走呢!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小烨虚弱地咧开嘴笑了一下,这个笑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用以安慰家人的那种勉强做出来的笑。这是最让人心碎、最让人为之动容的笑。由于脸上没有多少肉,那个咧嘴的笑看上去多少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小烨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眼睛依然留着一条小缝。
黎琅又到厨房去了,陶然突然在小烨的枯瘦的脸上嘴角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虽然那个笑没有声音,而且在刹那间就消失了,但陶然分明地看到了。如果陶然不是在暗中有意仔细地观察,他可能就不会察觉到。那个笑决不是前面那个笑的延续或残留,因为陶然能感觉到那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笑。后面这个笑很复杂,有点像冷笑,或者说是狞笑,但似乎还包含着其它更难以名状的成份。
小烨仍然躺在陶然的怀里,样子极为虚弱。
但陶然觉得,小烨会随时会突然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黎琅和老太太将饭做好了,是西红柿炒鸡蛋龙须挂面,满满一碗。小烨开始吃得很香,但吃了几口就不怎么想吃了。
老太太说:小烨,不想吃就算了。一定是把肠胃饿坏了,要慢慢恢复。
吃过饭,陶然看小烨有了些精神,因为小烨站了起来,四处打量着客厅,似乎对周围的环境很陌生。
陶然走到小烨跟前,对他说:小烨,那天是爸爸不对,我的脾气太粗暴了,爸爸向你道歉。
小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看放在博古架上的一个玩具机器人。陶然想这有什么好看的,他小时候早都把它玩腻了。
陶然小心翼翼地问:小烨,你这些天都是怎么过来的。到哪里去了?
小烨说:我不知道,我,我醒来就躺在楼梯上。我不知道是怎么会在哪里。
黎琅问:难道你这一个月来一直在昏迷吗?
小烨说:我,我不记得了。
陶然说:小烨,你想想,还能想起点什么来?
小烨摇头。
黎琅说:算了,孩子太虚弱了,今天早点让他睡觉吧。
他一定在撒谎,陶然想。
当天夜里,黎琅安排小烨和老太太睡在小烨的卧室里。
黎琅兴奋得半天睡不着,儿子的突然回家对她来说无异于喜从天降,几天来心中积聚已久的阴霾一扫而光。她絮絮叨叨地向陶然说着如何为儿子补身体。
陶然回应着黎琅的话,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心在小烨的卧室里,他在竖起耳朵听那里的动静。
但那只猫叫声又传了进来,使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陶然说:黎琅,你去看看孩子睡着了没有。
黎琅轻轻地去看了,回来说睡着了。陶然问打呼噜了吗?黎琅摇摇头。陶然不由地说了一句:奇怪。黎琅问什么奇怪。陶然想说小烨原来每天都打呼噜,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说,算了睡吧。
后来黎琅睡着了,陶然却毫无睡意。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听了好长时间,他仍然听不见任何动静,就翻身下床,光着脚慢慢地出了卧室,来到小烨的卧室门口,鬼鬼祟祟地将耳朵贴在门上。
小烨的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就连老太太也没有任何声息。这让陶然产生了一个很可怕的联想——他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停尸房。
他猛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没有声息的东西。
他猛然回头一看:是小烨!
小烨直直地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黑暗中,他只觉得小烨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看不清小烨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的全身纹丝不动,像一个雕塑。
陶然用尽可能关切的语气说:小烨,你,怎么,没有睡。我,想,想来来来看看你。
陶然知道自己说得很失败,不但结结巴巴的,还有些语无伦次。
小烨冷冷地说:我上厕所。
陶然说:啊,你刚上完厕所,你没有冲水吧。没关系没关系,你去睡吧,爸爸去冲马桶。
陶然觉得自己有点做贼心虚。
陶然看着小烨直直地走进了他的卧室,他转身来到卫生间里,他正要按下冲水按钮,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打开了卫生间的灯,是最亮的那个浴霸灯。
他看了看马桶,里面除了残留的清水,什么也没有!
他刚才确实没有听见冲水的声音。那么,小烨大小便留下的痕迹呢?是他的小便没有黄色,淡如清水?还是他根本就没有上厕所?如果没有上厕所,那么他出来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欺骗父亲呢?最关键的问题是,刚才自己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动静,小烨出来为什么没有一点动静呢?
那只猫的叫声再次传来,很真切,就像在贴着窗玻璃叫。
陶然起身打开窗户的窗帘,骇然看见了那只猫。真的就在窗户外面,隔着玻璃再看它。猫的眼睛是黄色的,在夜色中闪闪发亮。它看了陶然一眼,翻身跑了下去。
陶然看见那只猫很瘦很瘦,瘦得可怕。
那只猫的看他的目光很特别,像一个人眼睛发出的目光。
那一夜,陶然基本上没有合眼。
鬼妻(4)待续
小烨回来后的第二天。
老太太一大清早就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出门去了,她说要为孙子买点好吃的。
黎琅也起得很早,她去小烨卧室里看了看仍在熟睡中的小烨,出来后高兴地小声对陶然说,小烨睡的可香了,让孩子继续睡吧,不要吵醒他。我今天请一天假,在家照顾他。陶然说那我呢?黎琅说你上你的班去。你是领导,不去不好。
陶然出门时欲言又止,黎琅问,还有什么事吗?陶然本来是想提醒她小心观察小烨,但不知如何出口。
他想了想,把黎琅拉到卧室的阳台上,小声说:小烨体质差,你要多留意他。如果有什么情况要及时给我打电话。需要上医院一定要去,不要图省钱。
黎琅点点头说,大声地说,干吗这么神神秘秘的,至于吗?你放心去吧,这个道理我懂。
陶然心里说你不懂,他怀疑小烨现在早就醒了,正竖起耳朵偷听他们的谈话呢。
陶然开车去了单位,坐在办公桌前,觉得头昏脑胀的,喝了桌子上的咖啡。开始忙自己的工作。
秘书黄媛敲门进来让他签文件,发现他的脸上表情较平时有了变化,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儿子有消息了。陶然本来没有想把儿子回来的事情这么快就说出去。现在黄媛主动问起来,陶然只好说了:啊,昨天晚上回来了。
黄媛说:不对啊。
陶然问:什么不对啊?
黄媛说:儿子回来了,天大的喜事啊。你应该很高兴很高兴才对。
陶然说:我不高兴吗?
黄媛说:你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高兴。
黄媛说完放下文件就出门。陶然叫住她,问怎么没有看到董皓,黄媛说他请假了。回老家去了。
陶然又将黄媛叫住,问她:你还记得上次董皓讲的那个故事吗?
你问的是哪个故事啊?他经常讲故事。
就是那天中午,董皓正讲到一个人的妻子失踪了,后来又回来了,刚讲到一半我接到电话就走了想起来了吗?
哦,想起来了。
很好,我想知道,我走了以后,董皓给你们继续讲的后半段故事。
他没讲。
什么?
你走了之后,公司正好来了一个电话,是找董皓的。后来我们几个还缠着董皓接着讲,可他说他太忙了,以后再讲。但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他请假了。
哦,是这样。算了,你出去忙你的吧。
黄媛扭着迷人的身段走了,办公室里一人留着她特有的香水味。
陶然坐在那里发愣,他很失望。他叹息这个世界上的事有时真是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