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忽然打断我缓缓道:“听说听说,无凭无据也仅是听说。”我被一下噎住,顿时闭了口。于是皇帝又继续问:“可有吏部什么消息?”我正要开口,想了想,于是道:“小道之信耳,不可信也。臣已无事。”那皇帝看了看我,点点头,指指身侧,我便知晓自个儿又得当回那司墨。在这皇帝身边,我不是什么官员,就是一个小小的书童罢了。这皇帝没半分看得起我。我在外头被那些好话正唬得飘飘然,一回到这皇帝这儿来,就觉得一盆冷水浇下,一腔热血被冰冻了起来。此时方觉得,这十五日也不过收发了些礼品,拼命探听到的兵部尚书的秘辛也毫不可信,说不准皇帝都已经知晓了。我的神色顿然黯淡下来。
如此行事,何日才能查到李将军的事!
皇帝缓缓地用狼毫沾着墨汁道:“李将军一事,倒还真上了你心。”我看他眼里的那熟悉的讥笑之色,心里不觉一凛。几日下来毫无学习倒是假的,从前见到皇帝这讥讽的笑只觉得气血冲顶,然而现下却忽地发觉了什么。皇帝这可是在提醒我太过注意挑兵部尚书的刺儿而忘却了他事?我思索起来。
“这是桩陈年的事儿,你莫不是想几个道听途说就扳倒了兵部尚书扶李林上位?”我蓦然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皇帝。他怎知道阿林?!
皇帝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道:“李将军当年仅余一子李林,这在他家谱上是明明白白地记载着的。”对了,我一心想找那兵部尚书的错处,却不想阿林一个已然失踪多年的孩子哪里能因为他一倒下就一步退位?就算我求了皇帝,皇帝要这么干也不能随便便将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卒提上兵部尚书之位。就是我,也不是先在伍戏班里头以“绝韵”出了彩,在提到司墨之位,最后才成了这侍郎么?虽说是快得过分,却也算合理了。
我当务之急不是寻兵部尚书的茬,而是将李将军的名声闹大了才对,这样才好揪出阿林的名头来。
我想到这里不觉敲了敲自己的脑子。就算是我寻到了兵部尚书的刺儿,要让他知道是我干的,还没帮上阿林,我自个儿先没好果子吃。置于阿林我忽然想起了那张离别时的面孔,那般不舍与痛苦我紧紧捏起了拳。不会松手的已经送不了手了了。阿林
皇帝到三更才歇下,我待他睡下还毫无睡意,只蹲在龙柱旁发呆。心里想着阿林的事,第二日一早竟然发觉自己就这么困着了,天色微微泛其鱼肚白。我揉了揉眼睛,正要伸个懒腰,忽地听到门响了一下,接着走进来三个宫女,手里端着洗漱用物,鱼贯上来,看到我皆是一愣,张口就要叫。我赶忙制止道:“下官绝韵,奉皇上之命留下来的”那几个宫女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怪,我知道她们大概也听到我的名声的,于是叹了口气也不辩驳。随后三个宫女将物事安好,推了推皇帝。
皇帝眉头紧蹙地睡死着,我看着不忍,心知他又魇了进去,却好奇几个宫女叫醒他的法子,便没有吭声。见到此景,几个宫女似乎已经习惯了,其中一个端着一副木盘子,另一个宫女掀开了上头的绒布,我看得好奇,借着眼神儿好看了一眼,顿时一惊。那上头竟然是一根细细长长的针!我蓦然就想到那皇帝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针痕。眼见着另一个宫女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针,朝那皇帝的颈侧上扎去,我立刻叫起来:“你们干什么?!”那几个宫女听到我的叫声吓了一跳,手里的针险些掉下来,都惊讶地看着我。我犹豫起来道:“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几个宫女说:“皇上睡眠不佳,太医如何调养都不管用,奴婢无法叫起皇上,皇上便要奴婢们以针刺其颈穴借以唤醒皇上。”那几个宫女战战兢兢地说。但眼里却有着对我打断的不悦和对我的无知的轻蔑。
我忍不住怒道:“你们这可是伤害龙体!”
那几个宫女听此也有些发抖,仍道:“皇上要奴婢们这么做也有数年了”我一愣,知道自己是错怪了她们,可是眼见着她们去扎那么一条白玉般的已然布满了针眼的脖子,我却忍不住制止。“你们你们退下,我来。”
那几个宫女疑惑地退了开来,仍犹豫着叫道:“大人——”
我烦躁地说道:“我说我来,你们今后别再把那东西拿出来了!”
说着我便靠近那张榻,俯□去拍了拍皇帝的脸颊。“皇上?”自然毫无作用。我回头道:“你们出去。”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有一个退了出去,接着另两个也退了出去。“等等!别走太远一会儿还叫你们。”听到我这话,三个宫女应了一声,便合上了御书房的门。
我又一次俯身抱住了皇帝,在他耳边道:“皇上,该起了!”
那皇帝一动不动,我连叫了两声,好歹用身体偎暖了他冰冰凉的身子,那皇帝终于眉尖一松,竟然又同上一回一个样,我还没叫出声便被他揽进怀里。我气极,在他耳边想要大吼出声,又不敢,怕他醒了教训我,便只好哀求着道:“皇上该起了要不然,你的礼部侍郎就要被外头的宫女笑死了”
“你不是,已经被人笑得多了么?”一声低沉微微沙哑的声音从我颈侧传来,我一僵,虚笑道:“皇上您终于醒了”
那皇帝抱着我似乎在醒神。我一把按住他要皱起来的眉心,也不知为什么。那皇帝惊诧地睁眼来看了我一眼。我支吾道:“您这习惯不好”阿林也是这个模样,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皱眉。
那皇帝将头埋在我颈窝里沉默了一会儿,这才闷声道:“你把宫女轰走了?”
我心虚道:“哪能呢,在门外呢。”
那皇帝从鼻子里呼出一气来,喷在我的肩胛上有些微痒,我不舒坦地动了动。这皇帝倒是好,他窝在我颈窝里舒泰了,我却得半支着脖子防止压了他,这得多费劲!再下去一个不小心可就落枕了!更何况身子还被他搂得死紧,这人不知道他的内力比我强么?再用上一点儿里我的肋骨就要断了!“皇上”我忍不住龇牙咧嘴地道,“要早朝了”
“迟了也没关系。”
“可是可是微臣的骨头可比不上您的龙体啊!”
那皇帝忽然在我脖子里“噗”地笑了一声,空出一只手来拍了拍我的脸颊:“到底说实话了。”随后他竟这么就着这姿势没动,放了沉声喊了一句:“进来。”那声音用了内力,我感到自己的胸腔都在振颤着共鸣。接着那三个宫女便立刻进来了,
我挣扎着要起来,谁料那皇帝动作极缓,他慢也不让我快。几个宫女绕过屏风进来时我正绝望地被他箍着,身上衣服一团乱。见几个宫女睁大了眼睛,我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随后皇帝由着几个宫女替他洗漱更衣。这混蛋发了一身汗,黏得我的脖子上也一阵黏腻,正待我气哼哼地满地找自己的靴子时一只手举着一块白巾拍上了我脸来上上下下揉弄了一通,又帮我的脖子随手抹了几把又回去了。我一愣,还没应过神来,却见那头的宫女也呆了,又慌慌忙忙替皇帝更衣。我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感觉,随手摆弄两下子头发寻到鞋子也下了床。
那日早朝皇帝果真揪了我一道,我又一次成了众矢之的。只是不如头一回那般,投过来的目光起码不再全是反对。这倒让我真舒坦不少,看着下头那几张老脸也多了几分舒畅。
只可惜,一下朝,我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那小太监说:“绝韵大人,温贵妃有请——”我登时懵了,只觉得一朵不祥的乌云笼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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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七章 。。。
我终是知晓那皇帝当日御书房之前干的事儿是为着什么。敢情是做给这温贵妃看的。先前还是戏子的时候梧林宫失火,这皇帝心急火燎的也不见夫妻两人失和,却不知怎的就牵扯上了我。我原想装傻,谁知温贵妃还没开口,她一旁小丫头倒是先冷哼了起来:“咱们贵妃当日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我登时闭了嘴。可是一个贵妃同一个臣子吃醋,终究不是个事儿吧,见我死不承认,温贵妃的面色也霜寒了,不到半日便将我请了出去。我正求之不得,走了一半见到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皇子跑了出来,那温贵妃脸色立刻转晴,温笑着唤了一声:“未儿。”便揽住了自己的儿子。
我心里顿时有些可怜起她来了。也是。这帝王冢本无情,原先那同她争宠夺爱的皇后死了,本以为能同皇帝相守,谁料又杀出我这个程咬金。若我是女子也罢了,偏偏我是个男子,还是个胡人,最大的罪过是皇帝还“特喜欢”我。这女子自然吃不过味儿去。我心里一软,想要回头同温贵妃解释清楚,大不了再挨一顿“龙吼”。皇帝不能连他老婆也欺负了不是?
谁知正一转身,一个太监尖利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紧跟着那皇帝便晃了出来。温贵妃一喜,双眼都红了,就要上前。我还乐呵呵地看这夫妻俩和好,想着是不是皇帝觉得对不起贵妃,不能连她也瞒着时,谁知那皇帝忒不识趣儿,居然一把将我拽了过来,半眼也没瞥贵妃,搂着我的肩就走。嘴里还说着:“怎么半天没见你就跑到朕后宫里来捣乱了?也不怕安乐了个祸乱后宫的罪名”
我咿咿呀呀地回头,急着要同那皇帝解释,一回头,竟发觉温贵妃满目恨意地瞪着我,我吓得一哆嗦,不敢多说,快步同皇帝走了回去。一路上皇帝沉默,我试探着道:“皇上温贵妃好歹是您妻子”
“妻子?”皇帝似乎对这词儿颇为陌生,鄙夷而讥讽地看了我许久,然后沉下音来道,“朕没有妻子。”
我忍不住道:“那皇后难道还不算你妻子么?!”我这辈子也就见过这一个这样冷情的人,若他不是皇帝,我必然一拳头揍上去,“亏你还是个皇帝,连这点责任都担负不起!”
皇帝的脸色阴沉,冰冷地道:“我的妻子已经死了,就是被这个女人害死的!”我登时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皇帝粗鲁地将我一把扯进了御书房,逼退了身旁所有人,在门背后掐着我的肩胛道:“记清楚自己的身份莫要给朕添乱!”
我被那双通红的眼吓得浑身颤抖,待皇帝松开了我时我禁不住滑了下去。皇帝喘着粗气,狠狠背过了身。我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依旧不死心道:“那那日选班子,梧林宫失火您不是”
“那是因为这女人孕有朕的龙子!那一堆老家伙时刻惦念着的大楚的龙子在梧林宫里面!这女人使尽心计让晴云得了个不孕的病,老家伙们联名上书要朕废后!朕不肯,便联者那太后一道秘旨处死了晴云还一个个装着虚情假意为朕好!”
我头一回见皇帝发这样大的火。皇帝在我面前发火也不算少,只是从未有这样一次令我窒息,回想起来还一次次后怕。那皇帝大睁着血红的双眼,凶残得像一条野兽,完全无有了那朝堂上的威仪,仅仅是一个失去了心爱的妻子的凡人。我万万料不到自己会揭出他的旧疤来,也万没料到这一揭便是血流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