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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什么故事?”范重雪这回感兴趣了,兴味盎然地问道。
“爷们不责奴家么?”
赵坤大臂一挥道:“谁来同你计较?”言下之意,倒有几分“若是有人同你为难,我先宰了他的意味”。看来这将军对这柔弱的渔女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
渔女一见如此,当下浅浅一笑绽了多梨窝儿,沉声道:“当年开国太皇打亡官之时,命人围城。城中百姓无不奋力抵挡。当时城中有九人为城之守令及其得力下属,都是为民请命的好官,百姓呼声甚高。为抵太皇之军,此九人浴血奋战,誓要同这亡湖葬在一处。然而太皇用兵神术,亡官负隅顽抗不得,终不得生路。九人在城头上高喝:‘愿向生者去,愿同死者留!’亡官十之九九皆留了下来。
“此九人于是含泪引入病鼠,广布瘟疫,希图将那灾祸蔓延出城去,甚至自身带着瘟疫便出了城。其余几人眼睁睁看着兄弟出城自灭,紧跟着含泪跳了湖。因此自后偷逃出去的人负疚回城时才沿袭了这个传统——点湖灯。这最初,点的都是莲花灯,九瓣分指九人,只是过了后,这灯便改了式样了。”说到这里,那渔女小心看了看我们几人,夏霂臣与范重雪面上稍有异色,范重雪似乎就要发作,然而手却被孟清菊按住了。那厢夏霂臣悄悄看了一眼一派悠哉的皇帝,也按捺了下来,反倒是一向不容旁人对太皇置喙的赵坤,却端得沉闷。
那渔女似乎未觉出这异样的气氛,兀自道:“各位爷,若是要寻个真源头,就先得把自个儿的请愿写下了,在灯上燃了,再放入灯里头去,这愿才灵验。单单是磕头拜拜,那是送不出愿去的。”我一瞧,果真,那盘上还摆着一叠裁切好的小纸,几只细锐狼毫,砚台也已磨上了砚。
楚冥玑当先取下一支笔,浑不在意地道:“这倒是新鲜,我尚从未听说过这等传说。”
那渔女笑道:“这是奴家打小听来的,奴家自小便住在这亡湖边上。不愿那亡湖的源头失了它的真,因而传给众客家听。博一新鲜罢了。”
见气氛一缓,孟清菊忙也展开笑道:“那末这愿,要如何请?”
“各位爷,若有烦心之事,写下了便可,从此便随灯飘入湖中,几日即淹,这烦心事便不会再随着您了。”我听罢便也取了纸笔来,待要落笔时,方才的兴致却忽然顿住了。我斜眼看了看其余几人。孟清菊欣然写了,楚冥玑略一思索也草草落笔,而后几人对视几眼,这才犹犹豫豫,慢慢吞吞地看着楚冥玑的眼色缓缓执笔,只是方立在了纸上,便极快地挥洒起来,想来发牢骚还能不让人知道,那可是谁都愿做的。
我思来想去,望着外头出神。湖面上的灯已经围绕了咱们的船,零零星星极为漂亮。这夜空之上的星星竟然也同这地下一模一样。究竟何处是天穹,我已然分不清晰。那湖岸上的光带是银河还是灯也已不大重要。我恍惚了一阵,提腕落笔,“莫袖”二字写来居然有几分生疏。
我看了这两个字一会儿,绝然地一闭双眼,再睁开眼时,手中的纸片儿已然在掌中莲心之上化作灰飞。仅余了烬散散落落沾染在莲瓣上。
众人纷纷出了舱,靠着船沿将灯放下去了。我独自摸到了船尾,将那灯在手掌里捏了一会儿,直到掌心生烫,这才一惊,轻轻将那灯放下了湖
77、第七十二章 。。。
。只是手上一颤,湖水刹那涌入灯中,险些扑灭了那点烛火。我胆战心惊地盯着那灯看,好歹见它平稳了,缓缓顺着水没入了千万湖灯之中。
楚冥玑的身影出现在身边,我不待回头便知是他。只是无了力气扭头,失却了力道般道:“皇上,您的所说真假,看来也不尽能定数。”
湖灯飘得看不见了。我的心里蓦然一松,又是一空,仿佛空落落失了大块,从今后再无莫袖此人。天高地远,苍穹星夜之下,方正大地之上,再无莫袖,只余一个不满十七的戏子。戏子而已。
楚冥玑蹲□来将手里湖灯平稳放入水中轻轻一推,淡声道:“这史书,哪里及得上百姓一半真?”我的眼一直顺着他的那盏灯飘去,直至湮没。
我蓦然意兴阑珊,懒洋洋地道:“皇上,咱们明早动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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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三章 。。。
我坐在幽暗的烛火下,看着幼滋忙忙碌碌地在屋里收拾行囊。孟清菊安排的房极巧。皇帝单住了一大间,外间困着小悄随身服侍。两个文官一间,一文一武一间,轮到最后,便是我同幼滋一间。说来是我受了委屈暂且挤挤,这时节人多,空不出余的房来,我却知道我怕是连幼滋都不如。
楚冥玑见孟清菊既然已安排了住次,也未向前些天那般硬要我同睡。只是叮嘱了我第二次早来唤他,这命我是不敢不从的。
我蹲在床榻上,看着幼滋在烛火下姣好的面目,此刻居然心里生出了几番怜悯来,怎么就觉得他竟如此可怜。我幽幽叹了口气道:“你说,这人若是长久不见了故人,是不是就忘了呢?”
幼滋一顿,也没有答话。
“想见得要命,却偏偏记不得那仔细模样。明明以为自己能画出他的一眉一眼,一待细细思索了,却发觉压根儿变成了一张白纸。你说这人的记性,怎么就这么糊涂呢?对你坏的人你连他有几颗缺牙都记得清,对你好的却一个也记不住。这是不是就是人说的没心没肺?我原来的班子里有个孩子是从其它班子里逃出来的。那个班子哪里叫戏班呐。他们打起孩子来是不要命的。花旦要练跷功,脚底下踩着块刑具一样的硬块,脚跟儿紧贴着小腿,独靠脚尖脚掌立着。咱们一天要站上好两个时辰。对着墙站,腿弯儿不能有一点儿弯。那孩子的班子里下手可狠了。他们在孩子的腿肚子上绑上竹签子,这样腿一弯就得扎得皮破血流幼滋呀,你是宫里头的人,不知道咱们戏子有多辛苦。练戏是练功,可不像这侍候人只要服服帖帖不犯事儿就成。咱们伍戏班对孩子可不算严,大伙儿都铆足了劲儿练。天天练,夜夜练。可那孩子,就是那个逃出来的,他却偏偏只想着原来的戏班子。偏偏只记着那打得他没一块儿好皮的班挑子。伍爷子对他不够好么?他怎么就看着那人了呢幼滋,你知道么?那小子没三日就逃回去啦,听说还遭了一顿毒打。
“你说人是不是就爱给自己添堵?没事非要把自己往火坑里头推。明明知道这火坑一跳就再也回不去了”
“砰!”幼滋手底里东西一砸,发出一声响声。幼滋似乎发着什么无名火,瞪了我一眼就是不说话。
我闭上了嘴巴,但是看到他又开始忙忙碌碌,忍不住又开了口:“幼滋,我挺想伍爷子,挺想戏班子特想小良拿着花枪来追着我打,特想在冰天雪地里喊嗓子你说我是不是给自己添堵呢可是我觉得哪怕是叫我累死在了戏班子里,也好过在这里一冷一热地,指不定担心的那天就忽然没了脑袋幼滋,你尝过那五花肉么?不是宫里头精细得一两一寸都不得误,是那肥油油的,烧起来香味儿能引来隔壁的狗的那种肉。干是看着,闻着就觉得鲜,巴掌大的一块儿肉,咱们能从三十吃到破五”
幼滋慢慢坐了下来,背对着我不说话。
“那时候练功苦啊,伍爷子叫我们练眼功,瞪着眼睛三更半夜的看香。对这一点儿看。可是看着看着就要睡着,一回我甚至把被子烧了孔。伍爷子就不让我在床上坐着盯香了。他让我站着。站一烛香,脚下还要踩着跷。那时候我是什么都学的。花旦、青衣、文武生可就是学不好啊。功夫练出来哪里是这么简单的?后来伍爷子想出了个法子,他把一大块五花肉吊在梁上,让它就这么晃来晃去,所有人一起练眼功。这一练果真有效,大伙儿都看着眼馋,紧紧盯着,哪里能站一柱香,三柱都渐渐能站了!幼滋,咱们为了学戏,累得像牲口一样,可是那些大爷,抛出几个钱,就能买咱们整整几年、几十年的功劳啊!”
“有一回班子里的小笑生了病,险些一口气咽不下去,我知道那是什么病呵,是大冬天里喝多了凉水,冰渣子刺穿了肺啦。大伙儿急得戏也演不下去了。可小笑就是怎么也好不了。多少郎中请了也不见回魂。伍爷子急得饭也吃不下。转来转去东拼西凑地当了戏服、四处寻借了几块碎银,去请了一个巫婆来给给小笑做法我心里明白呀,这些郎中都是骗人钱财的,哪里有点什么真才实学?他们的方子里无论什么病都要添一味灵芝。灵芝!那哪是什么穷人家看得到的,人治好了有他们一分功劳,人死了还能说:‘你瞅瞅,是你家凑不齐这味药儿,人死了可怨不得我!’
“可那时是真心焦啊,明明知道这巫婆请来不过是烧银子的事,却仍是心急火燎地花了这笔不明不白的冤枉钱。那巫婆在小笑床前来回蹦跶,小笑咳得像要把肺吐出来似的,脸白得比那面粉儿还寒碜。那婆子眼睛这么一瞪,就说:‘太上老君来了,说要吃桃!’那可是大冬天啊,哪里来的桃子!乐然哭哭啼啼地问她能否换个什么,那老婆子也不客气地就要了肉丸子。肉丸子!咱们哪里来的肉啊!伍爷子愁得眉毛都白了,二话没说就奔到街上肉铺子里去,好说歹说让人赊了咱们二两肉。为了那二两肉,咱们熬了多久的咸菜稀粥,饿了几顿的吃食啊可是小笑第二天刚过了鸡啼天还没亮就走了。瞪着眼睛看着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枕巾旁全是她咳出来的血块,染得整间房都红了小笑,她从前最爱笑了,多好的一个孩子呀,怎么就走了呢?她连第二天的天亮都没看到呀!你说她熬了这么长这么冷一个夜,怎么老天连第二天的太阳都没让她看到呢幼滋,你说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那跳大神的老不死的婆子都还没有死呀,隔壁天天偷鸡摸狗的王二狗都没死呀,那街上的乞丐冻了几个年关了每回见着都仅吊着一条命都没死呀!她怎么就走了呢?幼滋,你说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幼滋,我想他们呀。真想。想得不得了可那眉目就是一点儿一点儿糊了。我心里急啊,可是就是糊了”
*
我许久不曾梦魇了。只是这一夜梦里头一盏灯从面前越漂越远,我伸手去怎么也拽不住。四面的黑像是千万张可怖的无形的脸从四面八方挤兑过来,什么东西沙沙地就从我嘴里、眼前、腋下、腿间、发丝儿缝隙里就这么流过去了,沙沙声清晰得叫人害怕。那些面儿一转过头,都变成了熟悉的脸面,一个个叫我胆战心惊。
我伸出双手去抓那张独独没有变黑的脸,但是怎么也抓不住,阿林的面目糊了,似乎一点一点被磨得不成模样。我惊叫了起来:“阿林!”
手里终究是摸到了什么温暖的事物,我缓缓地睁开眼看来,有一个颇为熟悉的温度贴在我身上,头就靠在我的枕边,正俯身搂着我腰,我高高举起的手正被他另一手握着。我下意识地便喃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