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堂不大,只有内外两个套间,前面是佛堂,后面是居室。佛龛前檀香袅袅,供桌上方悬挂观音帛画像,画中菩萨手执宝瓶,高坐莲台,善目低垂,正是一幅普度众生的大慈大悲相。
苏玲珑进得堂内,先在像前行过一礼,才按尼姑说的一旁落座。
尼姑递过水碗,“庵室粗陋,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主子,将就喝点水吧。”
“不碍事。”苏玲珑赶了半天路,也确实口渴,一碗水竟是喝得点滴不剩。
“要不要再来一碗。”尼姑见他喝得贪婪,显然是渴得极了,问道。
苏玲珑重新打量下不大的庵室,才回道:“不必了。”
尼姑默默出去,很快端来瓷盆,里面是干净的水,盆沿搭有折叠整齐的粗布巾。“先擦把脸,当是洗尘。”
苏玲珑见尼姑恭敬跪在自己面前,瓷盆高举过头顶,俨然是按照宫中的规矩来的。哪忍心让她这般伺候自己,把人扶起,想了想,说:“我懂的道理不多,好像有句话,叫佛前众生平等。我自己来吧,你先坐了休息。”
尼姑叹口气,却没坚持。
“给我说说,我爹娘长什么样吧,梦中,看得不真切。”不知过了多久,苏玲珑忍不住问。
尼姑知道苏玲珑千言万语大概不知说什么,只好笑笑,“王上是月明王朝第一美男子,王后自是第一美女,才能配与王上。主子请看,”尼姑拿过一面小镜,指着里面的人道:“主子这眉毛啊,可是和王上一模一样,还有鼻子。但是主子这眼睛,又像极了王后,灵动不失俏皮,嘴巴也像。总之,要细论主子到底像谁多一些,不好说。不过主子要问王上与王后的样貌,主子细看自己就是了。”那声音温柔得令人觉得不真实。
苏玲珑左看右看,端详镜中自己,实在难以在脑中把自己的五官拆分再组合,去想象那个新的人物形象。最后,笑着摇头,“想不出来。”
“那主子别勉强自己,心里有他们就是。”尼姑有意无意地说。
“难道不是师父让我多了这份牵挂,如今又让我不去勉强自己,于理怕是讲不通吧?”苏玲珑轻轻放下那面小镜,反问。
尼姑语重心长,“主子,皇家易进不易出。自古一入宫门深四海,主子又是男儿身,只怕这各中苦乐,不是不知吧?”
“你说的是。”苏玲珑承认这点,不然,他也不会想着没事出宫躲清静。只不过比较意外的是,躲清静的时候,躲出了自己的身世真相。
“随遇而安吧。我这人现在没有方向感,担心一旦走远了,找不到来时的路。准确点说,我觉得自己已经废了。”
“主子万万不能这么说。主子还年轻,日后路还长远。”尼姑吓了一跳,当个普通人,也不必自暴自弃。苏玲珑这个反应,显然出了她的意料。
苏玲珑愣了愣,知道尼姑误会了,“放心吧,我没那个意思。至少,我还没吃够,玩够呢。那时你抱着我,我差点饿死,所以我就想,不把天下美食吃个遍,决不让自己闭了眼睛。”
这回尼姑也笑了,“主子真是孩子心性。”
“我孩子气吗,怎么不觉得?”那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颊,却怎么也感应不到一丝童真。
尼姑拿了几样水果款待苏玲珑,笑道:“王后当年,唯一的心愿,就是主子做个平凡百姓,开心一生。什么家国天下,复国大业,不过过眼烟云。”
苏玲珑咽了那口苹果,附和她:“看来,我那王后老娘倒是知道自己儿子长大什么德行。你说我这副吊郎当样,怎么看也不像个国君吧?”
尼姑不置可否,半晌才道:“造化弄人,非是人力可为。”
苏玲珑也不再说话。
山谷间的风刮的大起来,回荡着因窝风而产生的奇怪呜呜声,卷起遍山的枯叶,漫天昏黄。
尼姑这时燃起灶火。刚才听到苏玲珑的肚子不识相地咕噜叫阵,知道他饿了。道了句疏忽,赶紧跑进后面低矮的小厨房。重新淘米下锅,坐在一旁,默默择菜。
“要不要我来帮忙?”苏玲珑一进厨房,还是暗暗蹙眉。
尼姑慌忙道:“主子贵为皇子,怎么能到这种地方来。快回去歇着,一会就好。”
苏玲珑这回学着尼姑叹气,“月明王朝不复存在了,我现在不是皇子。”
“主子是月明的遗孤,无论身处何地,永远是月明王朝尊贵皇子。”双目对着熊燃灶火,尼姑的声音听不出是哀伤还是惋惜。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此刻心痛的无以复加,犹如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青菜细粥,一小碟腌菜,两块薄饼。食物粗疏,味道却是不难吃。苏玲珑许是饿得久了,片刻不到,报销了小几上所有食物。愣愣瞪着空空如也的碗碟,摸摸后脑勺,讪讪笑道:“我总是这么能吃。”
尼姑觉得好笑,也不忙着收拾,把茶水递过去,才道:“贫尼已经出家多年,早已置身红尘之外。如今再涉凡尘,无非是为了把王后未了心愿告知主子。以后,主子不用再过来,自己当多保重。”
苏玲珑端茶碗的手一滞,听她话茬不对,颤颤嘴唇,“怎么?”
尼姑道:“心愿已了,待来年开春暖和些了,贫尼也想出去走走。这么多年在这里守着,无非是为了再见主子而已。”顿了顿,续道:“贫尼这些年,也落下要命的宿疾,出去走走,不定哪一日,一口气不来,当山水间安身立命就是。”
唔
苏玲珑默默看向窗外,院中枯枝沙沙作响,扰乱了满腹愁绪。枯叶被风卷起,最终落入尘埃,零落成泥。人,最后也同样躲不过化作尘土的归宿。想到这里,他说:“我为你请大夫看看吧。”明知是徒劳,却愿一试。
尼姑缓缓睁眼,却在摇头,“主子好意,贫尼心领。只不过,无用的事情,何必去做。”
“让我叫你一声冬姨吧。”
尼姑一怔,马上笑道:“叫什么也是这条命,主子心里念着贫尼,贫尼自是欢喜。”
这个时候,苏玲珑相信,尼姑,应该是冬儿,对自己毫无恶意。她出来,不过是出于关心,把真相告诉自己。至少,活着,该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至于苏定国夫妻,他认定,那是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父母,只要他活着,他就应该好好珍惜他们、报答他们。
苏玲珑没有再待太久,回城距离不近,他不能太晚回去。
尼姑送出很远,在不得不分手的时候,苏玲珑看到,尼姑悄拭双目热泪。
“冬姨,回去吧。多保重身体,我还会再来看你。お*萫”苏玲珑还是叫了出来。
“主子保重,勿念贫尼。”凄然挥手,只觉身体一阵轻飘飘,如同被风卷起的落叶。
苏玲珑走了没多久,一人挂着一脸残酷自一株大树后闪身出来。望了望尼姑走远的背影,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苏玲珑没有在路上耽搁,马不停蹄赶回宫中。珞瑛殿门口,见贞儿探头探脑,上前问道:“你在做什么?”
贞儿低声道:“王妃出宫,皇上龙颜大怒,下了早朝,一直在这边不曾离开过。”
“知道了。你回自己的地方别出来,免得糟了池鱼之殃。”嘱咐好贞儿,这才迈步进大殿。
大殿里很冷。
殿里的宫人太监一见苏玲珑回来,俱是暗自松口气。
“王妃。”李嬴明明声音不大,听着却让人汗毛倒竖。不带任何温度的两字,缓缓飘进刚进门的人的耳朵。
“你们都下去。”苏玲珑没有答应李嬴,先把一室肝胆俱颤的打发出去。一步步往里走,绕过富贵牡丹纱屏,迎上九五帝王冰冷的目光。勾起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你看,我今天比平时回来要早,你反倒不自在了对不对?”
李嬴探究中带着疑惑,伸出手。
苏玲珑知他想干什么,这次想也不想,走过去。李嬴的手臂马上环住他的腰。
“为什么不带人扈从?”
苏玲珑低头看看已经把头凑过来的天子,闭了闭眼,忽的又睁开。一种莫名的感觉充斥肺腑,李家的天子,究竟都是些什么人?为了升仙石,李威造反,死了太多的人。李彦为了夺取帝位,杀掉众多兄弟姐妹,一道赐婚圣旨毁了自己的后半生幸福。至于李嬴,为了与自己的哥哥周旋,背弃逃婚的初衷,把不愿为男妻的自己禁锢在身边。第一次,他感到身心俱疲。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炎热,本人上火难受的厉害。喝了一罐子蜂蜜,不见好。又喝了一包碧生源,结果,惨兮兮。。。肚子都空了,饿得难受,浑身无力。这是昨天的状况,唉,悲剧啊生活。
今天天气还是热,不过还好比昨天有力气了。谢谢大家关心哦。有空大家也去踩踩这个文吧,叶子的小朋友的文,非常喜感,和叶子很对口,风格也接近支持下新人,谢谢了。
62
62、暗变 。。。
“去了哪里?不带人扈从,朕这心里一天不曾放下。”李嬴已经生了一天闷气,然在见到自己担心的人后,却无论如何又发作不出来。
苏玲珑由着李嬴禁锢自己发了一通牢骚,这才分开他两手,“我站了好一会,腿快木了,你还让我站着吗?”
李嬴猛然抬头,神情复杂打量他一番,把人往怀中一扯,让他在自己腿上坐了。无疑此举动让苏玲珑哭笑不得。
“你这是把我当三岁孩子吗?”
李嬴箍着他腰的那只手突然发难,在肌肉并不多的部位恶狠狠捏了一把,“你难道不知,你有时候比三岁孩子还难缠。”
苏玲珑吃痛,眉头紧蹙。
“看你今天回来还早,朕就不罚你。过来,一起用晚膳。”还是那只手,在他腰部轻轻一推。
苏玲珑满头黑线,这人现在怎么添了喜怒不定的坏毛病?想着一会还有事要他点头,这时也不好忤他的意,气鼓鼓在旁边坐了,问道:“吃什么?”
李嬴愣住,“一桌子菜,哪样不是你平日爱吃的,怎的反过来问朕?”
“那就随便吃。”夹了桌上美味珍馐,心里想的却是尼姑那里青菜细粥的味道。
李嬴也不出声,只在一旁边吃边默默观察。
过了一会,有宫女进来,撤餐具的撤餐具,收拾桌面的收拾桌面。
王贞儿新来的,那活还轮不到她上手,有老资历的宫女叫她给宫室剪灯芯。贞儿过去就是绣房的宫女,动剪刀手到擒来。缠了红绒线的剪刀,咔嚓一声脆响,完成一盏。重又罩了柔色灯罩,贞儿移步至另一盏宫灯。偌大的宫殿,十二对纱罩宫灯光线柔和,端得一室明亮却不刺眼。罩上最后一只灯罩,贞儿躬身退下。
“王妃,有话与朕说。”李嬴灯下首先打破沉默。
苏玲珑嗯的点头。
“说来听听。”玩味把人打量,迫切想听他说什么。
“能借我个太医吗?”
还以为天大的事,李嬴被好奇心折磨半天,居然等到这么个芝麻绿豆点儿大的事,一个不留神,没忍住,扑哧笑出来。
“有那么好笑?”也不觉着冷了,脱了外面袍子。
李嬴险些喷鼻血,把头扭了,“你召太医,使人去太医院传就是,这事不用奏请。”
“奏请?”苏玲珑眼见一场风暴化作无形,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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