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大悟原来是妹妹郭芸,怪不得她会主动给我请安,换了姐姐郭鸢,她又如何肯?
我扶起郭芸,笑道:“原来是妹妹在这里玩耍。”
郭贵人一笑,正要回话,另一个声音徐徐响起:“嫔妾给宝婕妤请安。”
我定睛一看,刘娉站在面前,小腹微凸,着一身淡黄轻纱,更显得肌肤白皙无暇,容貌美而不妖。
“珍淑媛也在。”我淡淡回道。
刘娉轻笑:“不止嫔妾在,昭仪娘娘也在前面,宝婕妤不上去招呼一声吗?”
“淑媛妹妹既然说了,我又怎能不照着办呢?”我微笑着从她身边掠过,来到韩昭仪面前,微微一福。
韩昭仪正掐了一朵鲜艳的牡丹花在手里,见我来了,似笑非笑道:“哟,本宫可不是看花了眼?这位不是宝婕妤吗?你怀有帝裔,不在慕华馆好好将息着,跑出来做什么?你如今身娇肉贵,本宫如何敢受你一拜?”
我淡然置之,也不接话,任她逞口舌之快。
汪若琴掸了掸衣袖上若有似无的浮尘,笑道:“宝婕妤真是好福气呢,如今这肚子已经显出模样来了。人说肚子尖尖,一定生儿子。昭仪娘娘你看,宝婕妤这一胎莫非是个皇子?”
韩昭仪沉着脸不声不响,郭鸢在她身边,此时嗤笑一声道:“汪宝林,你若是羡慕宝婕妤,你也学着邀宠啊。你们原是一家人,要见皇上一面何其容易,不像嫔妾们山长水远的,莫非宝婕妤也不肯分你一杯羹?”
汪若琴脸色暗淡,低低道:“充衣别取笑嫔妾了,嫔妾已经许久没见着皇上的面了,只怕皇上根本不记得嫔妾这个人了。”
韩昭仪眼里尽是玩味之意:“按说这人呢,真的是不可同日而语。就像先帝在时,周太妃何曾受过宠幸?不过是偶沾雨露怀了身孕,一下子便母凭子贵。”
韩昭仪的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轻蔑道:“即便怀有帝裔又怎样?你们以为先帝是当真喜欢她吗?还不是因着她有个争气的肚子!到最终那孩儿没保住,先帝还不是说黜便黜,说诛便诛!”
我听她说的极不吉利,手心微握,指甲嵌在手心的肉里,仍垂首恭敬直立,好像韩昭仪说的就是周太妃的故事,并未指桑骂槐撼我半分。
韩昭仪见我一脸波澜不惊,想是不解气,又恶狠狠道:“依本宫说,但凡后妃都要以德行为重,不要以为怀了龙胎就沾沾自喜,需知自己有几斤几两。况且,母凭子贵是那么容易的吗?也要你有命生得下来才算!”
这话何其恶毒!
我怒从心起,忍了又忍,仍受不了这赤裸裸的诅咒!正要抬头反驳,却听有人开口缓缓道:“昭仪训斥的是,嫔妾们一定谨记。只不过昭仪乃是太后表侄,皇上表妹,命格贵不可言。为何昭仪娘娘直到如今也不肯要孩子,莫非真如宫中传说为了如花娇颜所以不肯受孕吗?嫔妾斗胆,请昭仪娘娘为了江山社稷,暂将美貌放逐一旁,待诞下龙子,嫔妾自会求皇上为昭仪搜寻美容良方!”
我遽然将涌到嘴边的话压了下去,珍淑媛刘娉!我怎么忘了还有她呢。
韩昭仪虽是为了排揎我出言不逊,可是刘娉同样怀有帝裔,她素来心高气傲,即便平日里处处忌惮附和韩昭仪,可这种时候,哪个做母亲的能容得下别人对自己腹中孩儿如此不加掩饰的咒骂?
别说众人没料到,便连韩昭仪也变了脸色,斜睨刘娉道:“你说什么?”
珍淑媛微笑道:“昭仪娘娘美貌冠六宫,这些日子想必为了帝裔忧心操持,脸色都不如以前明艳了。嫔妾那里有皇上亲赐的冰肌白玉膏,只些微擦拭一点便可舒缓倦色。嫔妾这就遣人去取来奉送昭仪。”
说的好!这话听着虽婉转逢迎,实则讽刺韩昭仪自己不能生养便妒忌他人,况且后宫女子多以色侍人,这不是拐着弯骂韩昭仪不如其他后妃美艳鲜亮吗?刘娉果然是笑里藏刀的一把好手!
我咬着牙根忍住笑意,正欲上前添补几句呛呛韩昭仪。不防眼前一晃,“啪”的一声脆响,再定睛时刘娉已经捂着脸颊跌坐一旁!
韩昭仪右手高举犹未放下,此刻面有怒色,仍嘲笑道:“本宫老了,自然是脸色不好!但淑媛你青春少艾,本宫就赏你面若桃花,如此一来,皇上可喜欢的紧呢!”
所有人一时不防,待反应过来皆俱瞠目结舌,韩昭仪好跋扈的性子!
且不说宫里向来有打人不打脸的规矩,即便要打,刘娉是从二品的淑媛,又有封号,位列三姬,与关中侯同爵位,韩昭仪如何打得?况且刘娉身怀有孕,即便是皇后见了都礼让几分,韩昭仪却视她为草芥,说打就打,让天家的威仪往哪里摆?让珍淑媛的脸面往哪里搁?
陆充华已然上前护住刘娉,与珍淑媛的侍女佩鸳将刘娉扶起来。刘娉左脸上凸显出五个清晰的指印,便连半张脸也微微发肿,可见韩昭仪下手之重!
陆充华快人快语道:“韩昭仪,珍淑媛怀有帝裔,即便她言语间顶撞了您,您只管禀报帝后,如何私自打得?”
韩昭仪早扔掉了手里的牡丹花,此刻漫不经心看着指甲上火红的蔻丹,淡淡道:“本宫乃九嫔之首,太后又命本宫协理六宫,珍淑媛以下犯上,直指到本宫的脸上来了,若是本宫不示意惩戒,难免你们个个都跟着有样学样。”
她又哼道:“陆充华,现在,你不就是第一个站出来与本宫顶撞的人么?”
我历来喜欢陆乘莺性子直爽,此刻见韩昭仪又排揎上她,便上前笑道:“珍淑媛不会说话,犯了娘娘的忌讳,实则也并非有意顶撞。还望昭仪娘娘息怒。”
韩昭仪好整以暇对左右道:“看看,才说完呢,又冒出来一个。”
郭充衣笑的奸诈:“宝婕妤这话嫔妾真是不爱听,犯了娘娘的忌讳?娘娘美艳不可方物,何来的忌讳?若不是珍淑媛闪了舌头,娘娘又怎么会小惩大诫?”
郭贵人性子温婉,见她姐姐挑起我的刺来,忙陪笑道:“宝婕妤也是想息事宁人,毕竟人多眼杂,传了出去对昭仪娘娘颜面无益啊。”
刘娉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极力自持道:“是嫔妾不会说话,触怒了昭仪娘娘,嫔妾该死!”
韩昭仪此刻便连眼角余光也不扫她,只对我说道:“宝婕妤,郭充衣刚才说得你可听见了?忌讳?你倒是说说本宫的忌讳是什么?”
我见她眼里闪着熠熠的光彩,想必自以为拿了我的把柄,每一次的杀鸡儆猴终于盼到了最终的目的,终于可以找到借口收拾我了。
我知道她此刻玩味的看着我,最希望的便是我痛哭流涕、恐惧求饶,我偏偏不这样!
微微敛容,我刻意突出肚子朝她走了两步,盈盈福道:“当着后宫众姐妹的面儿,人人听得仔细清楚,珍淑媛不过提起要送白玉膏给昭仪,便让昭仪暴怒。嫔妾想,必是昭仪娘娘对白玉膏过敏,或是厌恶那股子白濑味儿。淑媛不知道,自以为那是极好的东西,上赶着要给娘娘,这才让娘娘一时失了分寸。”
韩昭仪不以为然,我又低眉道:“娘娘若是没有忌讳,那么珍淑媛又是缘何受罚挨打?嫔妾实在不明白郭充衣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意指昭仪娘娘随性而为,无视宫中法度?嫔妾不敢妄猜,还望昭仪恕罪!”
郭充衣面色一凛,冷笑有声道:“婕妤娘娘一张嘴真如刀子一般锋利!嫔妾为人,昭仪娘娘是最清楚的,嫔妾有什么便说什么,何曾心里装过这些不上台面的心思?”
我也微笑回应:“既是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充衣心里坦坦荡荡,又何愁昭仪娘娘会多心呢?”
韩昭仪终于不耐道:“行了!各位妹妹都不要争了。今年这些花色良莠不齐,全无百花齐放之景,本宫看了实在闹心!”
这里是晗风殿到长生殿的必经之路,甬道上嵌着打磨成六棱的汉白玉石块,两旁夹杂种着一树又一树蔷薇和牡丹,姹紫嫣红,在或恢弘或精致的殿前开的艳丽无比,香气馥郁,相距甚远也不影响花香的散漫。
如此赏心悦目的美景,在韩昭仪眼中却成了闹心之物。
我忍不住暗笑,兄弟阋墙窝里反,刘娉失于控制,果然才是韩昭仪最致命的软肋。
第三十七章 一枕新凉一扇风
这一日,我斜倚在东偏殿窗前的榻上看书打发辰光。晌午日头逐渐毒辣,我逐渐也不想出去闲逛,除了去大安宫问安,便是偶尔浣娘过来说笑几句。
棠璃拿着鸡毛当令箭,总说萧琮怕我贪凉,死活要给我盖一袭石榴色华丝薄被,连身下卧着的玉兰簟也软软铺上了一层纱,说是隔住寒凉。湖水色秋罗销金帐被银钩勾起,那弧度颇像一个咧开的笑脸。昙花小榻上堆了三四个湖绿缎子绣广玉兰的越棉掺决明子枕头,绵软舒服,枕之清心明目。
长姐前日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父亲进内探视时说起外孙便笑的合不拢嘴。奈何孩子尚小,长姐又在月子,因此即便我心里痒痒,也不得相见。我托穆司衣做的衣服尚未完工,嫣寻去催了几次,她都说一时找不到好料子,又或是所用丝线不合规制,每每神情慌乱,只管搪塞。
我翻了几页书,渐觉无所事事。便支起了身子要水喝,锦心小跑着捧了五彩花蝶冰纹大碗进来:“娘娘请用!”
我望着那个比我脸还大的海碗,哑然失笑道:“你跑什么,这是饮牛呢?”
锦心抬起头笑道:“娘娘别怪罪,只因娘娘秉性体弱,又怀有身孕,因此大暑天也不敢用冰。奴婢知道娘娘其实最喜欢凉爽之物”
她觑见我笑,便放心道:“奴婢用这种海碗盛水,每隔半个时辰用新汲的井水浸着,奴婢想,海碗口大,寒气不易长存。不过是取些凉意让娘娘舒服些,究竟于娘娘的身体无碍!”
“果然是个好奴婢,事事想的周到!”
萧琮身形未现声先闻,转瞬大踏步进来,见我要起来福身,忙一把撑住我的肩膀含笑道:“婉卿与朕何须如此客套?”
我望见他额头微微有汗渗出,忙拿了自己的绢子为他擦拭,又端过锦心为我新湃的凉水呈上道:“皇上走热了,想必也渴的厉害。所幸这水只有凉意并无寒气,请皇上饮用。”
萧琮接过咕嘟嘟便灌下去大半,饮罢道:“真是酣畅!”
我忍笑接过碗去,萧琮偏头瞥见,也撑不住道:“朕知道你想什么,你心里想着朕贵为天子,怎么也和市井贩夫一样,只管牛饮,毫无风雅之量?”
我拖着他的手娇娇笑道:“您也未免太看不起臣妾了。男子汉大丈夫,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原是应当的。这也不会因为您是九五至尊就有所改变,难道是皇上就应该裁量着气度过日子吗?臣妾实在不能苟同。”
萧琮眼睛里放出光来,也不顾锦心在旁,一把将我揽过抱在大腿上坐着:“皇祖母曾经爱说一句话:‘各有因缘莫羡人’。朕今日才知道,这话竟有极大的道理!”
我推了两下徒劳无功,也安然偎在他怀里道:“您每每日理万机,原本就极劳累,若是到了臣妾这里还不能展颜,臣妾也实在愧为人妇了!”
萧琮明澈的眉目间带着烟华鼎盛的倦色,他揽紧我,又抚上小腹道:“婉卿,朕听闻大姨生了个儿子。你说咱们的孩子是女儿还是儿子?”我笑道:“皇上自然是喜欢儿子的,若臣妾生的是女儿,还望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