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三层,一二层随便客人坐,三层全是包房。我在二楼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窗户被木棍支起,刚好看见传闻中的人工运河,河面上时时有花船经过,莺啼燕啭,曲音绕梁,一阵清风扑鼻,还有脂粉的香气。
店小二给我俩沏上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我端起茶碗,悠哉的闻了闻,漂浮的茶叶慢慢舒展开,缓缓地沉入碗底。南宫盼问我为什么来这里。我放下茶碗,解释给她听,在中州,若想要打探到消息通常会选择两个地方,一是妓院,二是酒楼。因为只有在这两个地方说过的话才不必负责,不负责任的话自然什么都敢说。鉴于妓院只招待男宾,若要混进去,诚然需要乔装打扮一番,万一不小心被人识破,索性扣留在那,从此堕落风尘,真可就太悲催了!所以选择酒楼保险一些,好在酒楼只是不许携带宠物,而且这一条也如同虚设,因为我瞥见旁边桌的几个人正围在一起斗蟋蟀。
南宫盼望了眼窗外,脸上兀然浮现出一个笑容,说:“阿萱的意思是说,我们在这里可以打探到我夫婿的下落?”
我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差点泼出水来,突然变得这么亲昵有些不能适应,片刻反应过来嗯了一声,拎起茶壶为她蓄水,说道:“我们到处找人打听,一来问的人不一定知道,就算知道也未必会告诉我们,不如在这里守着,兴许有意外的收获。”
酒楼人来人往,唱曲说相声的,络绎不绝。我坐的位置刚好可以观察到整层楼的情况,坐在我们西北角第三排的那桌,一位留着小胡须的男子给坐在旁边的人斟满酒,问道:“古神医今日可是又去将军府了?”
被称作神医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者,正襟危坐,将筷子在茶碗里涮了涮,接话道:“是啊,罗将军的病真是奇怪,应是中了毒,可又不太像,老夫行医数十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奇怪的病。”
我与南宫盼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口中的罗将军我听师父提过,是代国的威武将军,姓罗名忱,字义信,代国的重臣武将,世代受朝廷器重,这么看来多半是此人了。
“真是天妒英才啊,罗将军上次已经算是死过一回了,这才回来多久,只怕不到三年吧,结果又”说话的人重重的叹了口气。
“可不是呢,罗将军万一有什么不幸,我们代国又要损失一位良将了。”胡须男子最后总结道。
我扳着凳子蹭过去,插嘴问道:“你们说的那个罗将军是什么人?”
几人见我冷不丁的突然冒出来,吓了一跳,筷子纷纷掉在地上,害得店小二一通忙活儿。其中一人瞅了一眼我,警惕道:“姑娘是哪里人,何以对罗将军的事情如此感兴趣,莫不是”
我没等他问完,抢先交代道:“我哪里人都不是,就是好奇打听一下,你们可以全当我不存在,接着说,接着说。”
那人将信将疑,胡须男子却不以为然,反倒觉得我孤陋寡闻,“姑娘是外地人吧,就算是外地人也该听过罗将军的威名,少年英雄,武功盖世,放眼九州东陆,恐怕没有几人能与之匹敌,除了晋国的二公子”
我见要跑题,赶忙截住他,接着问道:“那他得的怪病又是怎么回事?”
坐在对面的古神医撂下筷子,喝了一口酒,不紧不慢的说道:“说起来也都是一个月前的事了,罗将军不知怎的就病倒了,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如今,昏迷的时间越来越久,老夫为他把过多次脉,实在看不出是什么症状,翻阅了多少古籍,仍旧一无所获,可怜罗将军一世英杰,哎,都怪老夫才疏学浅!”说完,便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我瞥了一眼南宫盼,她握着茶碗的手一直抖着,好看的娥眉拧成了疙瘩。
“这位罗将军家中可有妻室?”话一出口,几人齐刷刷的看向我,眼神怪异,我知道,这个问题很不适宜,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心中早有怀疑,能让一个男人辜负一个女人,一般来说都是因为另外一个女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一个男人,那就更加难以接受了。如今能从不相干人的口中说出来,是想让南宫盼有个思想准备。
“罗将军早年已然成家,娶得这位罗夫人很贤惠,想当年”这边正说着起兴,却被啪的一声脆响打断,南宫盼手中的茶碗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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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生死契阔
更新时间2011…10…18 9:14:07 字数:3317
第二日,天空有浓重的笔墨,细雨凭空滑落,被东风吹散,淅淅沥沥,点点诉说着哀思。
哀莫大于心死,可南宫盼却不死心。
依我看来,既已知道结果,诚然没有必要再探究下去,否则,连一个能安慰自己的理由都留不住。
生活大抵都是得过且过的,在糊涂中活出真谛,实没必要太过较真,只不过,南宫盼刚好是一个较真儿的姑娘。
她说想去一趟罗府,我并没有感到意外,将心比心,试想将来我的夫君,若是瞒着我娶了别家姑娘,我想我也不会善罢甘休,哪怕徒增伤感,势必要抓那对奸夫淫妇浸猪笼。所以,男人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娶回来的姑娘明明爱着同一个男人,却又彼此如有血海深仇,水火难容,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大家都怀着同样的心思,想方设法要把对方浸猪笼。爱情可以冲动,但不可以互动,真正完美的婚姻应该是一夫一妻制,终身相守至死不渝,可是完美的事物大都不切实际,很难实现。
我跟掌柜的询问了罗府的地址,掌柜的见我们要出门,好心借了把油纸伞,只是那伞撑起来太小,遮不住两个人。幸而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穿过两条弄堂就到,罗府不愧为将军宅邸,连宅门口一对汉白玉的石狮子都那么的威风凛凛,只差点上一双眼睛便就活了。
门钹上的铜环沉甸甸的,扣在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没多久,旁边角门的窗口掀起,探出一位老者的脸,皱纹挤在了一起,像块干裂的树皮,眼睛眯着,打量了我俩一番,才缓缓的问道:“两位姑娘有何贵干?”
我凑近,笑容天真无邪,谎称是梦仙宗现任宗主华师父的入室弟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的恩师智衍仙人绝迹于江湖多年,估计没再有什么人会记得他,不如华师父的名号响亮,能哄住人。况且,我说的也不全是假话,易北的确是华师父的入室弟子,我与易北手足情深,他师父就是我师父,我师父还是我师父。
老者咧了咧嘴角,看不出是笑是哭,只说让我们先稍候片刻,容他进去通报一声。
半盏茶的工夫,刺啦一声角门打开,老仆客客气气的请我们入内,领着我俩穿过垂花门,沿着一边的超手游廊步入院内。庭中的景物错落有致,周边种有许多箬竹,摇曳生姿,被雨水洗得发亮。老仆对我们说,将军最喜欢竹子,时常亲自打理,只是最近有病在身,理会的少了,这竹子才没先前那么有朝气。
走廊的尽头是方方正正的三间客厅,我们走进正中的一间,四张清一色的檀木雕花扶手椅两两摆在左右,各配着一只同款式的雕花茶几,正面也是一对雕花扶手椅配着高几,高几上摆着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根翠竹,背后靠着一张紫檀平头案,案上供有青铜宝鼎。
茶刚端上须臾,便听闻内堂的珠帘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从后堂缓缓步出一位女子,挽着云髻,黑如鸦羽的发间只点缀了一支镂空雕花水晶钗,细瓷般白净的脸上有水墨勾勒出的眉眼,山水幻化的神韵。她盈盈朝我们走来,一身素白及地罗裙微微摆动,玉手藏在袖中,步步生莲花,举手投足间皆是豪门大户调教出来的气质。
白衣女子如出水芙蓉般亭亭立于我们面前,嘴边的笑容婉约,眉间悬着一缕愁云,正是罗忱的发妻,南宫盼的情敌,闺名唤作纪云。
如此谋面着实尴尬,南宫盼定睛看着纪云,寒潭一般的眼眸冰冷。纪云似有察觉,迎上她的目光,停顿少时,移眸转向我,笑中多了几分猜疑。
我手心攥出细汗,保持住面部的笑容,被逼再次说谎,我说过的谎话颇多,是因为真话有时太伤,而我又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见不得别人遍体鳞伤。
“家师与罗将军有些渊源,吩咐我此次下山一定要来府中拜访。”
纪云略微点头,眉间的愁云浓重,遗憾道:“姑娘来的真是不巧,我夫君他”
正说着,只见一名小丫鬟跌跌撞撞跑来,神色慌张说道,“夫人,不不好了,将军又吐了血了,只怕只怕是快不行了。”
纪云的脸色倏然变得煞白,表情凝固,嘴角哆嗦得厉害,扶着小丫鬟奔进内堂。
我身边的南宫盼,同样是一副痛心疾首的错愕表情,起身时没能站稳,又跌坐回椅子上,幸好此时慌乱,没人注意到她的失态。我扶她起来,使了个眼色,南宫盼紧紧抿着嘴唇,缓缓低下了头。
我们跟在纪云的身后跨进罗忱的卧房,屋里早已乱作一团,进进出出的仆从们脸上挂满了泪痕,见了纪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统统跪在地上抽泣。
我刚要走进瞧瞧情况,冷不丁被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撞到,小男孩跌坐在地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又眨,哇的一声大哭,话都说的不利索,“娘,爹爹是怎么了,他们他们说爹爹死了!”
我本想将那孩子扶起来,却被他的一声称呼叫得愣在了原地,思量着他是在叫我?谁家的孩子怎么见人就叫娘啊!
身边的纪云几步走上前,扶起那孩子,搂在怀里,忍了许久的眼泪肆无忌惮的流下,看着床榻的方向一脸的无助,不敢靠近。
我恍然明白,这孩子是她和罗忱的。
再看南宫盼,不知何时已坐到了床边,眼中柔情似水,水中隐忍了悲痛,我心里明了,罗忱就是阿忘,他不仅有个妻子,甚至还有个儿子,可他,竟然说过要大红花轿娶南宫盼过门!
我将目光移向窗外,细雨依然在下,落在窗沿上裂成微不足道的小水花。微不足道!如眼前的这一幕,以生命为代价的承诺,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看着为这谎言承受恶果的罗忱,我很难同情他,更不明白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南宫盼坐在床榻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继而哆哆嗦嗦的往他嘴里塞进一颗药丸,颤抖着声音叫道:“水!水!”
所有人都是一愣,只有一直守在床边的白衣男子反应过来,转身斟了杯茶水递给她,随即帮忙扶起罗忱,喂他吃下药丸。不大会儿的工夫,罗忱脸上的死气慢慢退却,面色缓和了许多,人却依旧昏迷。
我轻轻叹了口气,白衣男子蓦然转面看我,眼睛如琉璃般明亮,似有流星闪过,嘴角动了动,想是要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纪云牵着小男孩的手,步履蹒跚的走至床前,腿一软趴在罗忱身上,伸出双手抚上他的面颊,端详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南宫盼,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说:“这次多亏有姑娘在,夫君才得以保住性命,纪云”
南宫盼声音冰冷,头偏向一边,淡淡说道:“他只是暂时保住了性命,真想活命却难得很。”
纪云睁大眼睛,里面的颜彩转瞬即逝,刚刚燃起的希望复又幻灭,喃喃道:“怎么?可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