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柄吐出一块骨头,头一仰:“行!那就好好狗腿!”
“是!”
片刻后,冼清看着郭柄神情轻声道:“师傅,最近有没有什么外差能让我走走?”
“唔?”郭柄直起身子看着他,道:“你想出外差?”
冼清连连点头:“是呀师傅!”
“好!有志气!”郭柄拍拍他道:“下月你去西北吧!那里缺个药师。”
冼清苦着脸道:“师傅,我怕风沙。”
“那就去无锡,那里也缺人。”
冼清连连摇头:“师傅,我不爱吃甜。”
“那湖南呢?”
“我不吃辣。”
“高昌呢?”
“我没签证。”
“云南。”
“我怕蚊子。”
郭柄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气地弟子,慢悠悠道:“福建呢?”
“谢师傅!——”
冼清刚要来个五体投地地大拜,郭柄突然怪腔怪调:“男大不中留啊!那人才说了几句话,你就给迷得颠三倒四了!”
冼清知道被识破了,正好死猪不怕开水烫:“可我觉得,这个朝堂里就他说的话最有道理!”
“我看,是整个朝堂里,就数他最好看!”
冼清以为找到了知音,激动道:“师傅,您也这样认为?”
“去!——”郭柄道:“师傅我不好这口。”
他说:“不过呢,有些事可要想好了。你自打被我从麻麻山上捡来,还没吃过什么大苦,此去福建多少艰险你可曾想过?瘟疫横行,稍有不慎你可就回不来了啊!”
“你那时那么小,就跟兔崽子似的,师傅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可是指着你养老的。万一你福建有个什么不测,我这一糟老头子可怎么办啊!”
说着郭柄一脸痛心疾首,不禁嚎啕。
冼清撇撇嘴道:“您少来,御膳房的李嬷嬷可跟您眉来眼去多少年了!”
郭柄大咳一声:“小孩子不许管大人的事!”
他换了一副和蔼的脸孔,道:“但你可知道,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你就算去了福建又如何?他能想你看上他一样看上你么?”
冼清道:“这您放心,我也不指望他能抛个绣球给我,我也就去看看他,那边瘟疫闹得这么厉害,我就是担心他了。等瘟疫控制住了,我就回来。”
郭柄道:“你既然打定主意了要去,我也拦不住。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
冼清不解地看着他。
郭柄道:“这个人性格太耿直,为人太方正,迟早是要犯事的。”
“他这次去福建就是因为没去巴结方琼,被人黑了,可我估摸着他现在还不知道原因呢!”
“虽然我听说,这个人天生就有种吸引力,许多人跟他聊上一会儿就喜欢,可毕竟皇上是不可能跟他聊天了,万一哪天他出言不逊惹得龙颜大怒,那就麻烦了。”
冼清不以为然地甩甩袖子:“师傅,您想得也太远了”
“我倒觉得他要是人缘好,那在帝都肯定是如鱼得水!”
郭柄笑道:“既是如鱼得水又为何要去福建?”
冼清沉默了,百思不得其解。
“官场之中,先是自保再是助人,雪中送炭者少而锦上添花者多啊!”
冼清道:“我愿意替他雪中送炭!”
郭柄伸手朝他脑袋上一敲!
“呆子!”
草丛中,一只黑黑小小地屎壳郎推着它的粪球路过。
树上的黄鹂唱起了动人的歌曲。
屎壳郎看着那抹明艳的色彩,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如果我可以和它一样漂亮,很够飞到高高的树上,有着动人的歌喉,那该多好。
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飞翔在透明的天空中,在花间嬉戏,一起在树顶看落日晚霞。
我曾经为自己骄傲,我能以小小地身躯推着比自己大那么多的粪球,我能在地下打洞,还可以在草丛间自由自在地行走,把它当成我自己的花园。
那么骄傲的我,却因为你而深深自卑。
我只是希望自己能配得上你。
屎壳郎刚擦完额头的汗,却发现黄鹂“扑拉”一声飞远了。
他去了几里外的另一棵树上。
小小的屎壳郎继续推着他的小粪球,黑黑的身躯在草丛中缓缓移动。
我想,要是能替他造个花园,那该多好。
第六十九章 【番外】屎壳郎与小黄鹂(下)
太医院里的小院子。
竹架子上还挂着紫藤的藤蔓,架子下摆了张四方桌子,四个人正围在一起筑长城。
一个抱着猫的男子打出一个白板,一声大喊:“看我一个白板,横扫千军!——”
“清一色。”萧华衣摊开牌,道:“小白,你的运气真是越来越背了。”
张简不乐意地丢出一吊钱:“天要下雨钱要跑路,神仙也留不住啊!”
薛靖洗着牌,道:“刚刚央央朝你这里衔走一个铜板,结果你就倒霉道现在。”
张简怒了,朝小白猫屁股上一拍:“去!——给老子把那只八哥揍了!——”
小白猫喵呜一声冲了出去,远处传来了央央哇哇哇的叫声。
冼清打了个呵欠,累趴趴地说:“打牌累啊,和你们打牌更累啊!钱输得都找不着北了!”
萧华衣道:“你从福建回来那会儿也没见你喊累,怎么打个牌就嚷嚷了?”
张简笑:“他在福建有精神支柱,两人共同奋战在抗洪前线,同舟共济携手并进,他会累?”
冼清筑完长城不满地指着他们道:“我为爱奔走天涯,不许嫉妒!不许乱想!不许冷嘲热讽!”
又过了一盏茶,张简眼不亮目不明,居然来了个诈胡。
三人连连声讨,要他赔钱。
就这时,冼清一下子从椅子上摔到地上。
“你小子,凳子都坐不稳!怎么回事?”张简笑道。
冼清没回话,只是晃晃悠悠站起来看着不远处。
那里站着一个男子,一身火红的官服,剑眉星目,身后有一抹淡淡的晚霞。
张简刚想张口说话,却被身后的人一拉,萧华衣将食指摆在嘴唇上,轻轻地“嘘”了一下。
草地上,小树下,鲜花渐渐长出了花骨朵。
小小的屎壳郎蹲守在这片花园,希望总有一天它能看到。
若干年后。
深夜,卿云阁。
张简咬着一块芝麻饼,不满道:“你教会他雀牌,助他在福建立功,给他介绍朋友,现在还要给他做挡箭牌?”
“什么挡箭牌?”冼清看着萧华衣道:“八八,你说我像挡箭牌么?”
萧华衣道:“我觉得,既是太子殿下让他做的,你就不要插手了。”
薛靖赞同道:“这么多年,殿下一直提拔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殿下的地位岌岌可危,他可不能就这样躲着。”
“他也没躲着!”冼清道:“就是我想替他把事情办了。”
萧华衣喝了口水,淡淡道:“不行。”
“为什么?”
“殿下抱恙,宫里的其他太医都信不过,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殿下的病怎么办?”
冼清摆手笑道:“我怎么会有事?这事情我有十足把握!”
“再有把握也不比整个都察院弹劾来的强。”薛靖道:“冯荣现在是言观统领,上弹章是分内之事,就算皇上没折腾四皇子党,他也不吃亏,反而能够树立威信。
再说了,早就有风声传出来,四皇子党已经把矛头对准他了。”
“他要能拉着言官跟他们斗上一斗,都算赢不了,也能名垂千古!”
“千古名声能吃么?!”冼清撇撇嘴:“我就希望他能能平平安安的,每天都快快乐乐,不要卷进是非之中。”
“为官的,不卷入是非是不可能的。”萧华衣道:“你这样一味护着他,别说殿下不高兴,就是对他也不好。”
“他在这里待了那么些年,却还是不懂官场规矩,人人都喜欢他,可不是人人都愿意帮他。他这样直来直去的,早晚要捅娄子。”
“就是!”张简脚一翘:“阿城说,第一次见到比我还不会做官的!”
“少跟我提你家那卖酱菜的!”冼清道:“他第一眼见到毛茸茸就说他要吃大苦,这人也太不会说话了!”
萧华衣伸手往他脑袋上点了一下:“我就觉得他说得对!”
冼清瘪着嘴巴,道:“我知道二殿下跑了,现在四殿下正红火,有些针对我们了,太子殿下不过是想自保。”
“可我觉得这事儿让都察院出面都没用,毕竟殿下已失宠于皇上。我想着反正殿下仍旧是太子,万一皇上要驾崩了,殿下就是”
张简立刻蹦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巴,小声提醒:“你活腻了么?”
冼清挣扎地掰开他的手:“我只是有主意了。”
薛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什么主意?”
“下药。”冼清道:“与其被他折腾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打住!”萧华衣突然道:“这事不许再提。”
“我已经跟殿下提了!”
“他怎么说?”
冼清笑道:“他没说话。”
大家都沉默了。
没说话,就是不反对。
冼清道:“对付四皇子党的事我也有办法,你们就别操心了。”
萧华衣看着他,问:“有办法和能办到不是一回儿事,你确定你一个人就能对付他们?”
冼清笑了:“有时候一个人就够了。”
很快,天德帝身患怪病,时不时口吐鲜血吓倒一群内侍。
而柳家大公子是断袖的事情也传遍了大江南北。
许多人开始注意到这个原本并不起眼的人,开始猜测他的断袖对象,并纷纷把矛头指向四皇子党。
四皇子党渐渐有了焦头烂额之势。
帝都局势一下子乱了起来。
冯荣打开奏折,却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他知道一切的真相,却无法全盘托出,只因他是个太子党。
他突然奇怪,在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热衷于权力,斗争和仕途。
就连曾经那个善良的人也不例外。
为了打击四皇子党,他不惜出卖信任他的朋友,灌他酒套他话。并对君王下毒。
这个帝都,真是越来越不像儿时梦中的样子了。
他无意中注意到那个被伤害的人,他原本是那么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样子,对谁都好,而现在脸上却藏着深深地忧郁。
他还记得,他当初去顺天府找张简,那人刚挨了骂,水头丧气地趴到一旁的桌子上,可等他从张简那里出来,却见他乐呵呵地分着梅菜饼,还蹦过来打招呼。
他还记得,那天下起了雨,他没带伞,便躲在一旁的屋檐下。那人下班看见便把自己的伞给了他,说是自己的小仆一会儿就来接他,让他先走。
他还记得,在那个孤寂而清冷的黄昏,他孤零零地在玉轩宫外头的花园里徘徊,像个被人揭露了坏事忐忑不安的孩子。
他终于忍不住,拨开树间重重地枝桠,走了过去。
很快,有人说,断袖怎么了?太子党的冯总宪也是个断袖啊!
太子气得药都喝不下,冼清对着水榭一旁的湖水无奈一笑,手中丢出一把鱼食,沉沉地坠入水中。
苦恨年年压金钱,为他人作嫁衣裳。
黄鹂爱上了水中的锦鲤,日日贴着水面飞翔。
一个黑黝黝的身躯躲在一株雏菊的后头,风中有股咸咸的失望。
天德十四年,冯荣为太子伸冤而获罪流放云南。
民众夹道送行,有个人站在低矮的小楼下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