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从远处传来叫骂声,以及零星的枪声。恐怖笼罩在熊大员的脑门儿。他的脑门都要爆炸了。一周过去了一半,杜聿明将军没有消息,他成心拿接收大员开涮。他妈拉个巴子的(他学会了当地的一句成语,不枉接收大员一回)。
刘仙舟慌张地跑来报告说,苏军都在火车站集结。阁下快想辙拿定主意,我们怎么办?
熊大员最后一次与杜聿明将军发电报,你说一句话,明天你能不能到达长春?
杜聿明将军回电说,不能,请原谅。
熊大员愤愤地说,纯粹是拿党国大员的性命开玩笑。
刘仙舟说,阁下,苏军就要开车了,快拿主意。
熊大员说,咳,没办法,只得如此了。
他决定随苏军撤退的火车撤到苏联去。仿佛仓皇逃跑,又不是仓皇逃跑。他的官邸乱七八糟,纸屑飞扬,桌子倒,椅子斜。墨汁甩了一墙,仿佛发泄愤懑口株笔伐的檄文。书籍满地踩,宛如世界文明都被踩在脚下。人写的书未必都是文明,天文、地文之为德也大矣。电线斜挂,仿佛山里银白色的树挂,美色宜人。可怜熊大员,接收一场,落了个背井离乡,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听凭别人的摆布。
熊大员与苏军代表说了半天小话才允许他们400人上火车。几百人挤在两节闷罐车箱里。熊大员与众弟兄一视同仁。刘仙舟把他的军官帽给熊大员垫了屁股,就算党国大员与众不同,显示了他的官衔和权力。车上不供水,没有饭吃,官员与士兵都同样忍饥挨饿。
火车开出了满洲里,天黑时,在贝加尔湖东岸的一个无名小镇下了车。苏军代表把他们引进一个有铁丝网的院子,宣布:不准出入,你们的枪械由我们暂时保管。吃饭,东边有餐厅;拉屎,西边有茅房。有什么事,与我联系。
苏军收走了他们四百人的枪,刘仙舟说,阁下,人家把我们软禁起来了,这叫什么事啊?我们自投了罗网。
熊大员说,比在长春落在共军手里强多了。
刘仙舟说,阁下,你还糊涂着呢,苏军和共军穿一条裤子,知道不?万一他们把我们引渡给共军那可就惨了。
熊大员说,你有所不知,苏联与我国政府签订《友好同盟条约》,他们不会背信弃义的。
他们吃过晚饭,院子里一片漆黑。屋里没有灯光,摸黑和衣而卧。听天由命就稀里糊涂地睡着了。刘仙舟睡到半夜被冻醒了。苏联贼冷,他被冻得打哆嗦,筛糠、磕打牙带零拉拉尿。他拎着裤子进了茅房,其实就是用苇席圈的圈儿,没有茅坑,到处都是屎尿,插不进脚去。好在天冷,拉的尿的,立马冻成冰块、冰棍、冰葫芦,有的就像咖啡冰淇淋。苇席隔山的那边就是女厕,只听俩女的说话。刘仙舟跟日本人打交道多年,听出是俩日本女子讲话。她们有话没处说,挤在茅房里滔滔不绝地倾述胸襟。他听出她们就是日本关东军的家属,同她们的丈夫一并被俘,关押在这里。
刘仙舟回到屋里向熊大员报告了他的秘密发现,他说,阁下,苏联把我们同日本关东军战俘关在一起。拿你当什么人了?你是政府代表!置一国政府代表于何地?他们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接收大员?现在,我们是在国外,你就是国家,你可不能有个好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熊大员提笔疾书一份向苏联政府的抗议书。并要求会见中国驻苏大使。
熊大员的抗议和要求等到天亮才经门口的苏军岗哨转送出去。
下午,中国驻苏大使由苏军代表陪同来见熊大员。他们都是外交界的熟人。熊大员年长,就摆起老迈年高的谱来。大使说,恕小弟晚来一步,你们吃苦了。
熊大员说,通知国内,速派飞机接我们回国。
大使说,是的,我马上就办这件事。
苏军代表表示歉意说,战争刚结束,一切尚未恢复正常,请大员鉴谅。
熊大员说,别说鉴谅不鉴谅,尽快促成我们400人回国。
大使说,飞机明后天就到。
熊大员心里有了谱,落了地。难熬的一天过去了。
新的一天早晨,一切都在刘仙舟的视线之内,证实了他晚上在厕所的发现。三三两两的日本军人在院子里打水洗脸,散步的,伸胳膊扔腿的。他们都向刘仙舟投一眼询问、同情的目光,仿佛说,你是谁?我们都是一路的。
刘仙舟对他们不屑一顾,心说,你们是干啥的,我是干啥的。
他心中不忿,回敬他们一顿白眼。刘仙舟陪同熊大员到饭堂用餐,黑面包加土豆汤。刘仙舟和熊大员打了两份早餐,坐下品尝。熊大员平常吃牛排喝牛奶,哪里吃过这类又黑又土的食物,是人吃的吗?黑面包带沙子,硌牙。土豆汤齁咸。刘仙舟说,阁下,将就一下吧,回国再找补找补就得。
熊大员有了笑容说,多亏身边有你给我解心宽。
刘仙舟得意回头间,发现一个熟面孔。这时,那人也看他。片刻,刘仙舟说,这不是肃亲王吗?你怎么在这儿?
206
206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五卷
回回炉
(206)
刘仙舟他乡遇故人
泄私愤密捕老赤本
大叫驴刘仙舟无意中看见满洲的王爷四脚鱼肃亲王,二人相见,感慨万千。肃亲王曲咕着小眼睛看了老半天说,这不是刘道尹吗?刘仙舟说,今非昔比,老皇历那一篇就掀过去了。亲王殿下,你怎么在苏联?
苍老的亲王佝偻着腰,没有当年抚恤开滦煤矿罢工工人时的威风、气度、神态昂昂,一呼百应。现在,一个天,一个地。亲王说,一言难尽。苏军打进新京(长春),我随皇上逃到奉天(沈阳)飞机场,准备逃向关里或是去日本,在我们犹豫之时,苏军又打进了奉天,我们就成了俘虏,被押到苏联境内的赤塔看管。不久就转到哈巴罗夫斯克。
刘仙舟说,哦?皇上也当了俘虏?
亲王说,皇上随身带了两大皮箱珍宝,被苏军发现。有一天,我陪着皇上应当地政府之约去赴宴。席上,一位叫古得利亚佐夫上校举起酒杯说,溥仪先生,您打算怎么处理您的珍宝?我们苏联政府现在为恢复国民经济发行公债,如果您同意把您的珍宝捐献给苏联政府的话,那就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皇上一听,小命都在人家手里捏着,两箱珍宝算什么?于是,皇上不打夯地就说,我自己也一直想这个问题,苦于没有机会。既然上校开了口,我很愿意把全部珍宝捐献给苏联政府,支持国家建设。说完立即有人摆上纸墨笔砚。皇上提笔书写:恳请苏联政府接受我的珍宝,以利战后恢复发展国民经济。溥仪签字。代表苏联政府签字的就是那位古得利亚佐夫上校。
刘仙舟说,两箱子珍宝就这样被人家拿过去了,好冠冕堂皇啊。皇上珍藏的两箱子珍宝,可不是一般平民家的宝啊。
亲王说,我的珍藏也不敢与皇上相比。他那两箱子价值连城。我见过,其中有218克和596克的两个金盘;重量34克拉的174颗钻石;两颗红宝石装饰的23K金昆虫型怀表;镶有石榴石和表的23K金首饰盒;红珊瑚手镯;纯金项链;纯金发针;珍珠饰品;青金石雕像等400多件。皇上最喜欢的几把金银宝剑,皇上第一珍宝就是那把金剑。
刘仙舟说,我的妈呀,好家伙。如此说来,苏联政府该优待优待皇上了?
亲王说,不,皇上就在这个院子里。你认识的还有华北王殷克唐,以及在长城、热河打过仗的日军中下级军官,你见见他们?
刘仙舟说,不,不方便。你的女儿川岛现在如何?
亲王说,那年她离开赤本三尼去了上海,日本投降后被俘入狱。经其兄百般周旋,花了些金条,由别人冒顶她才出狱。现在她在香港隐居。我老了,苏联人爱咋处理我,就咋处理。我的女儿还年轻,活着去反省吧。
刘仙舟说,现在就是赤本三尼走了红运。
亲王说,你见过赤本三尼?
刘仙舟说,没有,但有确切消息现在他在秦皇岛,拜在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将军麾下当一名顾问官。
亲王说,赤本三尼他把我女儿害苦了,为了救他,她才来长城的,不然,我女儿不是这样生活,而是另外一种平民生活。她后悔,我也后悔,人若是能回炉的话,我真想回回炉。
刘仙舟说,人啊,就像影人走窗户,走过一窗户又一窗户。一窗户人下去;又一窗户人上来。像赤本三尼这样的人老是赖在影窗户上不退场。一皮脸二皮脸,脸皮真厚。
亲王说,小刘子,你是几皮脸啊?
刘仙舟一听话不投机,就坡下驴,他说,我们明天就回国,给你女儿带个口信不?我出入香港如同出入家门。
亲王又一次后悔,不该把女儿的地址告诉这个小人,不觉为女儿担心起来。他冲着刘仙舟的背影狠啐了一口。但又后悔,堂堂男子何苦做女人态?
幸好,刘仙舟没有听见。他回到熊大员的桌前,熊大员问,什么人哪,这么热乎,拉不断扯不断的。
刘仙舟含糊其词地支胡扯野搪塞过去。次日,他们就乘中国飞机回国。飞机降落在北平机场的时候,北平官员早等在那里迎接。熊大员、刘仙舟像个英雄似的走下飞机。有专车把他们两位拉到国军什么司令长官傅作义将军官邸接风、洗尘、压惊。刘仙舟的400士兵安置在兵营休整。
几天过去,熊大员养了精蓄了锐,便与委员长通了电话,说苏军突然撤军,杜聿明至今还没有过山海关,我不得已,绕道苏联,平安回到北平。东北接收失败,责任全在杜聿明未能出山海关。请求委员长换将。
委员长回话说,东北,我们不能放弃,你立刻去秦皇岛督促杜聿明赶快出关,占领东北。
熊大员说,杜聿明为什么不能出关进东北?就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日本籍顾问官赤本三尼。他是共军的败将,能有什么好顾问的。
委员长说,不,他终究与共军作战几年,比我们有经验。日军大将冈村宁次不也是为我所用吗?
熊大员说,哦,在下明白。
委员长说,你亲自去秦皇岛,实地勘察,到底什么原因造成杜聿明打不出山海关?
熊大员说,遵命。
当天,熊大员约刘仙舟说,带上你的400人跟我走。刘仙舟问,阁下去哪?熊大员说,别问,走就是了。他们列队一直开进前门火车站,上火车,经天津、过渤海、到达秦皇岛。在那节火车上与杜聿明会面。
杜聿明将军惊讶万分说,哎呀,老兄凯旋归来,一点消息也没有透露出来,行踪诡秘。几天来中断了电报联系,我以为老兄失踪,我想向全世界发布寻人启事。老兄真若是丢了,小弟难推其咎。
熊大员说,拉倒,别卖。你迟迟打不出关,是何居心?意欲把我送给共军不成?多亏我跑得快,不然,你就如愿以偿了。
杜聿明说,小弟有罪,凭老兄任意惩罚。
熊大员说,好了,好了。原本我们是在长春见面的,现在,还是在秦皇岛会面。好听不好说呀。
杜聿明说,难道老兄听到上边有什么言论?
熊大员说,上边你只管放心,我都给你兜着呢。只是人言可畏。事情明摆着,这么久你没有打出山海关,你我都明白山海关的骨头难啃,不知情的会怎么想?
杜聿明说,老兄听到什么就尽管说。我不计较。
熊大员说,难听得很,不说也罢。既然不计较就当没有听见。
杜聿明说,我一脑子山海关,为党国尽忠,问心无愧。
熊大员说,说正经的,你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