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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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地八路-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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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地说,那就把她放了,别难为人家,从老周那支几块钱,给她当路费。

易翠屏去不多时,又回来了说,大哥,她要见你,向你告别。

鹿地说,中。

易翠屏向门外一招手说,来吧。她招进一位女子,就是乐亭县长张培德的太太。

张太太彬彬有礼地说,久闻乐亭及时雨,今日相见,果然不凡。小女子敬佩不已。承蒙司令宽大,不与我等计较恩怨,容日后报答。

鹿地问,你也是乐亭人吗?

张太太说,不,我是昌黎皇后寨人。先祖是清末举人。

鹿地说,哦,是林举人的后代。

张太太说,我自幼受先祖教诲,后读昌黎女子师范,毕业就嫁了人。白熬了十年寒窗。

鹿地说,不,不。抗日救国需要知识,特别是你这样的知识女性。有朝一日,欢迎你投入抗日救国、复兴中华的行列。

张太太说,谢司令教诲,小女子铭刻在心了。

鹿地问,你打算回那里?

张太太说,先回我家吧。

鹿地说,老三,你送张太太回昌黎皇后寨。

蒲公英说,然后,你回木头村看看我干娘。

老三说,中。张太太,请!

在门外老三备了一头小毛驴。鹿地、易翠屏、蒲公英送至门口。马勺和蔺太太也闻讯赶来送行。张太太说,多谢了。小毛驴说,坐好,掉下来别怨我。便驮着张太太母子,老三顺手折了一枝柳条当鞭子上路了。

在门口,鹿地问,我怎么没看见娟子她爹?

易翠屏说,老人说,他有半年没进家了,也没消息,不知是死是活。当初,他把我卖了,没脸进家。他若是瘾死在外头倒也好了,如今活肠子更难扯。

鹿地说,你们夫妻一场,还是关心一下他的病,烟瘾可以戒掉。

蒲公英说,姐夫他呀,是狗改没了吃屎。大哥就别费那个心思了。

易翠屏说,鹿哥费心了,我尽量找到他,给他回回炉,让他成个好的。

鹿地说,这就对了,我们身边的人都改造不好,怎么改造社会?

易翠屏说,大哥说得对,就按大哥的话去作就是。

迷人的夜色降临了。敌人的扫荡离南卢还远。南卢的夜是平静的安宁的。一阵风易翠屏躺在自己的土炕上思绪很不平静。身边只有女儿为伴。丈夫不学好,抽大烟,扎吗啡,偷鸡摸狗,卖老婆。而她是抗联司令部的参谋,医生。进家才感到心理的极大不平衡。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说,我还年轻,难道就这样过一辈子?

皎月初斜,翠屏刚一糊涂,就听见有人敲窗户。她惊醒了问,谁呀?

窗外人说,是我,娟子爹。翠屏,连我的声儿都听不出来了。

易翠屏听出是自己的丈夫就说,你等着,我开门去。

娟子爹姓杨,行二,俗名二疙瘩。他哥杨大疙瘩娶了妻另过。他和老爹寡居。自娶了翠屏,一家人倒也平和度日。自他染上毒,不能自拔。走上卖妻毁家的绝路。若不是遇见及时雨鹿地拔刀相助,他这个家真的毁了,他的妻子真的卖到烟花柳巷,受洋罪去。他也从心里感激鹿地。可是,及时雨不能解他的烟瘾。他只得流落江湖,浪迹天涯。有烟便是娘。

易翠屏开门,二疙瘩一脚进来说,翠屏啊,我真想你们娘俩。

易翠屏说,小声点,别吵醒娟子。

二疙瘩说,我听说你们家来了。快小一年了没见你,我就……

易翠屏问,你啥时候来的?

二疙瘩说,晌午就到了,怕碰见熟人,就在林子里呆到天黑人静。

易翠屏说,你也有脸有皮了。何不发个狠,戒了烟,回家来,过日子。你还年轻,有血性也发奋为雄,抗日救国,复兴中华去。

二疙瘩说,哎呀,翠屏啊,我可是回家来告诉你们快躲一躲,天津渤海都来了老鼻子的日本大兵,来头不善。我怕你们吃亏,才冒险家来给你送个信的。

易翠屏一惊说,你是从哪儿来?这一年来你到底干了些啥事?

二疙瘩说,我的事,你也别打听,反正连丰润、迁安都有了日本兵。你们要加小心才是,我不害你。

易翠屏说,你卖过我一次,还说不害我?你到底从哪儿来?

二疙瘩一拉翠屏说,今晚我就不走了。

易翠屏甩开他说,你不说实话,别想沾我。

二疙瘩说,人家说,新婚不如重逢。果然,我一进家见了你,心里就什么似的乐开了花。就想试试。说着猛地搂住翠屏把她按在炕上。易翠屏挣扎着。忽然,二疙瘩一个硬帮帮的东西硌了翠屏的肚子。易翠屏啊了一声说,你还有枪?哪来的?

二疙瘩说不上色相来。易翠屏说,我全明白了。你当了汉奸。是不是?二疙瘩不语。易翠屏抽身就往外走。二疙瘩追着说,娟子他娘,大半夜的,你干啥去?

易翠屏说,叫我兄弟,抓你。你等着。

一阵风刮到了抗联司令部。屋里还亮着小油灯,鹿地、参谋长还在苦苦琢磨怎么打退敌人扫荡的问题。易翠屏进屋拉住鹿地的胳臂忍不住哭出声来。在对面屋里的一棵草蒲公英听见,他拎着盒子枪过来问,姐,哪欺负你了?

易翠屏说,还不是你姐夫,他当了汉奸。

飞毛腿蒲公英说,我宰了他。话音未落,人就出了司令部大门。

杨二疙瘩就怕飞毛腿蒲公英。他一听蒲公英的脚步声就跳墙,上山,赶路。一口气就到了渤海宪兵队。他的上司翻译官潘耀祖问他,你一宿没归,到哪儿鬼混去了?找你了大半宿。真不当急。

二疙瘩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有啥吩咐?

潘耀祖说,今天,你跟佐木少佐出发扫荡。

二疙瘩领路出发了。天空阴暗,小风细雨。灰头土脸的佐木三郎带一个中队灰头土脸的日军向西在蓟县南部的河网地区追赶一部支那军……国民党忠义救国军第七和第九路军。他们被这小股日军追得满河套里乱跑。很富态的总司令朱铁军喘着粗气。参谋长齐新在他身边说,司令,撤吧。他们原想背水一战,可是,他们阻挡不了潮水般撤退的士兵。司令、参谋长也就跟着撤退。报务员往日的牛太太今日的白兰雪背着沉重的电台气喘吁吁地通过一个河口。参谋长齐新礼贤下士地过去帮她一把。命两个士兵轮流为白兰雪背电台。

白兰雪回头嫣然一笑,以示对参谋长的关怀报以一缕拨云撩雨。

齐新问,白兰雪,你是五战区哪部分的?

白兰雪说,张自忠部的。

齐新哦哦了两声。他被白兰雪的勾魂术蒙混过去。白兰雪就是日本特工,昵称一窝蜂。她问,参谋长对我还不放心吗?

齐新摇头说,不,不,快走。敌人追上来了。

一颗炮弹在他们不远处爆炸,齐新扑倒了白兰雪,免遭一次流血。硝烟飞散之时,齐新拉起白兰雪就跑。追过来的鬼子挥着明晃晃的刺刀,步步紧逼。日军指挥官佐木不停地喊着,追击,追击。

佐木追得很顺手,忽然,通信兵报告,电报的给。

佐木出汗在脸上和了泥,他接了电报一看,赤本三尼大佐命令:停止追击支那军。立即返回,进攻乐亭,捉拿鹿地的家属。

佐木回到渤海,不顾也不敢洗脸就和刘佐舟重新调整兵力,调集了一个团的保安队,一个小队的鬼子,佐木带队一鼓劲儿向乐亭进发。

早晨,风飘飘,雨萧萧。敌人进攻县城。守城的抗联张老八总队不堪一击,弃城逃跑。抗日县长刘子瑞下野。

旧乐亭县长张培德、警察局长赵大牙借机复了辟。恰在这时张太太也安全归来。人逢喜事精神爽,张培德坐上县长的宝座抒发内心无比的快乐说,啊!我回来了。他的那些走散的下属也都陆续回来。他又发号施令,开宴招待皇军和保安队。后堂开小灶,前院设大宴,招待佐木少佐和保安队团长,作陪的有:警察局长赵大牙,翻译潘耀祖,向导杨二疙瘩。县长夫人张太太亲自把盏敬酒。

张培德说,皇军收复乐亭劳苦功高,本县设便宴款待各位。乐亭又是我们的了,各位慢慢享用。

佐木站着不坐。张培德不好受,站戚难待,他就麻了爪。佐木说,潘的,二疙瘩的,开路,鹿地家属的干活。

张太太一惊,及时雨鹿地对咱可不含糊,人宽厚,重恩情,讲义气,有德行。心里说,有恩不报非君子。即便救不了人家,也得透个风不是。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先稳住他们,然后再想辙。她命女佣打水,先请太君净面。

满脸泥乎乎的佐木说,净面的不要。

张太太疑虑片刻,她不知这是日军记忆雪耻的方式,不净面就不净面吧,也许一国有一国的令,人家日本就是讲究打花脸。她端着酒杯按住佐木的肩膀说,太君,开路的不要。太阳落山了,明天的开路。你看这一桌酒席,都是我亲手做的,太君不给面子,朋友的不是。

张县长对太太的言谈有点纳闷,太太好像变了一个人。不过太太一席话也真救了急。他接着夫人的话茬说,是啊,天不早了,一天行军作战,路途劳累,人困马乏,该休息休息的干活。

佐木勉强坐下。张太太上酒说,诸位饮酒,我唱一段老奤影助兴。

佐木才堆了笑脸说,吆西。

张太太想了想说,那就唱几句皮影小段《峡谷龙影》。没有弦子,她说,诸位稍候,我拿一个四根弦儿来。她急促回到内宅,派女佣速去木头村老鹿家报信,日本人到了城里,要抓他们,快逃。她吩咐完毕,旋即回到前堂微笑着说,哪位会操弦?没人应声。她就打着手板儿唱道:

峡谷影蜿蜒,

潜形阅今古。

何不挟风云,

与世作霖雨?

张培德心里划魂,日本人听不出夫人唱的是啥,可虎不了自己的亲人。心说,这明明是唱给我听的。夫人是借元代女诗人高顺贞的诗嘲讽我白当了一县之长,不为民间撒点甘霖。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明太太要干啥?

佐木跟着瞎叫吆西吆西,猛劲儿地喝酒。一边是喝的,一边是唱的,一直闹腾到后半夜。

日头一出又是一天。佐木吃饱喝足,带他的原班人马整队出发。警察局长赵大牙领路。张县长和太太为他们送行。张县长说,祝太君马到成功。

佐木说,吆西。

张太太心里平平静静,反正你们是溜溜腿,人是让我放跑了。她微笑着说,太君,可早点回来啊,我烤好了黄蟹,等你们下酒。

黄蟹说,给他们吃可惜了的。

佐木说,吆西。

潘翻译、二疙瘩早给黄蟹馋地流哈拉子,咽唾沫。

警察局长赵大牙得意地冲张太太一笑说,夫人费心了,好戏还在后头呢。说着向张太太一抱拳,告辞,一路小跑颠哈颠哈地追上了大队。

佐木一伙,出东门直奔木头村。他们进村先噼噼剥剥地放了一顿枪镇虎镇虎。村民们不知是咋回事,四处奔跑,八处躲藏。逃不脱的紧关大门。鬼子把鹿地的家团团围住。挥枪托砸开大门,闯进庭院。

昨天回来的老三在院子拦住鬼子们说,太君,老太太有病,诸位手脚轻点。

赵大牙一手拨开老三,领着鬼子进了上房。

鹿地的母亲鹿老太太和夫人云雀茹互相依偎着坐在炕上。

罗圈腿佐木呲呲牙温和地说,老太太好,少夫人大大的好。

老太太第一次看到日本鬼子,他们也是有鼻子有眼的,一个脑袋瓜子两条腿,俩耳朵,俩眼睛,鼻子大头冲下。是他们国吃不起饭跑到中国混饭吃,还是中国得罪了他们?非要侵占中国不可?还是看中国好欺负咋的。可是,看他们的脸皮还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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