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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王宝钏的王玉清下场了,薛平贵上场。王玉清阔绰地点燃一支老刀牌香烟慢步来到鹿老太太的面前,深鞠一躬。这一举动引起刘仙舟的注意。只听王玉清说,老太太,听口音,你们也是乐亭人吧?
一愣的鹿老太太半晌镇静说,不,王先生,我老了,走南闯北,这口音也是南腔北调了,请别见怪。
王玉清又上前几步悄悄说,老太太,恕小人冒昧。我是老三的二哥,你不认识我了?那年冬天,我到府上看老三,见过您,贵人健忘。
敲着脑壳曲眉皱眼的鹿老太太虚张声势地打量王玉清,收住笑说,先生,我真想认你这个老乡,因为你们艺人招人喜欢。可是,你真是认错人了。回头对儿媳说,我累了,扶我回房。
吓了一身冷汗的鹿老太太气喘吁吁地回到后堂,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的应了那句话,泄底怕老乡啊。
坐立不安的云雀茹一边给老太太拂胸捶背,一边寻思:王玉清的模样很像老三,但,她不敢说。只是掩耳盗铃地安慰婆婆,使老太太出气匀和。一旦吓出病来那可就抓瞎了。老太太一受惊吓就跑肚拉稀,不知这是咋个病?远的顾不得,只顾眼前了,她说,妈,你放心,老三的为人可不二五眼,我想他哥们也不会差。依我的主意,把王玉清请来,把话说开,把事挑明,恳求他口上留德。他若是吃人饭的就会守口如瓶。妈,你说这个主意中不中?你点个头,我去办。
鹿老太太说,咳,我们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层险啊!
云雀茹说,妈,不冒险就办不成大事。
鹿老太太说,你既然有这个主意,那就去试试。我老了,大事小情都由你这个年轻媳妇抛头露面,恨我不中用了,活着现世。
云雀茹说,妈,别这么想,只要您健在就给我壮胆,什么场面,什么人物我都敢见。
鹿老太太说,难为你了,孩子。说着眼含热泪拍拍云雀茹的肩,抖着银丝,呜呜咽咽说不下去。挥挥手,示意她去吧去吧。
云雀茹去不多时,又慌慌张张地回来说,妈,可不好了,王玉清被刘道尹抓走了。
这一吓非同小可,老太太犯了老病,忙说,快,扶我到茅楼去。
维系鹿老太太一家性命的王玉清做了刘仙舟带引号的客人。他把客人带到审讯室,命手下扒光王玉清的衣服,他亲自拿皮马鞭子蘸凉水搭在王玉清的光滑的肩上。顿时,刘道尹的眼前神奇地出现了影戏中王宝钏的柔姿,那细皮嫩肉的肩,高耸的胸……刘仙舟使劲挤眼才清醒过来,眼前只是个男人,不是王宝钏小姐。于是,他问,你从实招来,边醉月家来的那个老太太,你们认识?
朱欣终于明白刘仙舟的险恶用心,便插嘴说,姓王的,在道尹面前胆敢胡说八道,小心你的狗头。
王玉清待要说话,朱欣横道,你们唱影的没一个好人,抽大烟,扎吗啡,偷鸡摸狗,装神弄鬼,蛊惑士女,胡编滥造,指桑骂槐,瞒地咒天。不打,你是不肯说的。
恰在这时,边乡长急急忙忙跑进来说,道尹阁下,打不得,打不得。
刘仙舟横了眉说,咋啦,咋打不得?
边醉月摘下礼帽,擦擦满头大汗要从头说起。自乐亭皮影在渤海、沈阳唱红,影迷边醉月出钱资助,联络天津昆仑唱片公司灌制唱片,获了厚利。接着上海胜利公司,日本的百乐、百代公司相继邀请皮影艺人灌制唱片。土生土长的乐亭皮影不胫而走。如今日本国天皇及皇后陛下有兴趣欣赏沉积汉文化的中国地方艺术。于是,明令《朝日新闻》社和宝利唱片公司联合邀请中国乐亭老奤儿影赴日本访问演出并灌制唱片。说着边乡长把用中日两种文字书写的邀请函往桌上一摆说,阁下,王玉清可是佛爷的眼珠,动不得啊!
刘仙舟甩了袖子走了,他惹不起日本人,更惹不起日本天皇。
科长朱欣可就恼了头,万一王玉清到了日本说出他认识鹿老太太岂不更遭了吗?
边醉月说,科长大人,放人吧。
朱欣无奈,放了王玉清。可是,他打定主意,在王玉清去日本的半路上寻机杀了这个活口,保护鹿家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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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遍地八路
阎瑞赓著
第二卷
一棵草
(36)
老奤影风靡东京都
女儿国一片哭迷子
渤海道公署警务科长朱欣怀着杀人灭口保护鹿地家属的动机,乘王玉清上火车之机下手。可是,他错过了时机,便乘车追下去,一直追到大连码头,也没有成功,眼巴巴地看着王玉清上了一艘日本轮船。
登上轮船的影匠王玉清已经感受到异国情调了。同行者九人,有唱髯的李秀、唱小的张茂兰,唱大的张绳武,耍线的赵紫阳以及司鼓司弦等。这艘火轮有三层客舱。千把百乘客中只有他们九人和一个留学生操汉语,宛如百灵鸟落在麻雀群里。冷眼望去,羽毛差不多。虽然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但一边是水磨曲子腔,一边是蛮声哈刺气。不知日本女乘客(几乎没有几个男子)表达的是苦是甜是喜是忧是爱是恨是对战争的期望还是对和平的恐怖。离开丈夫的日本女子摇头晃脑咬文嚼字骚托托混料落酸的神态,王玉清等这几个百灵子也甘败下风了。疲劳的影匠们,对麻雀们的翻尸倒骨早就听腻歪了,莫如闭目养神。
突然,一位日本女子向王玉清借火吸烟。
王玉清掏出火柴递过去。那女子划火柴点着了烟卷,拿正眼瞟一下王玉清用中文说声谢谢。王玉清不在意地说,不谢。可是,那女子就很在意他了。
这艘叫神宫丸号的轮船不知不觉掠过海上的黑夜,迎来东方的黎明。伸了伸懒腰的王玉清第一次看到从海水里冲出来的朝霞。霞光渐渐强烈刺眼。一轮红日拖泥带水地爬出了大海,宛如出浴的红体美人,染红了的海水从那颗红彤彤的圆体上流滑下来,滴滴巴巴掉了一海。那个太阳简直是用人血刷洗过的。人血太多太稀,不称职的工匠拙劣操作,把个好端端的太阳涂得面目全非。
带血的太阳扶摇直上头顶的时候,轮船在日本长崎徐徐靠岸。
宝利唱片公司经理伍田靖太郎亲自把中国客人们迎上小轿车,一路风驰,马不停蹄,改乘电气火车经广岛、神户、大阪、横滨直达东京。
老奤影的影匠们被安排在一个名曰青年学校的店里,本不是店的店,含有慢待之意,也是对来自交战国客人最礼仪的热情隔离。
王玉清自言自语地说,叫化子不拿拐棍,受狗的气了。
在这个委曲的地方稍事休息,由日本翻译王先生陪同到松阪屋餐厅共进晚餐。
当晚就在松阪屋剧场举行首场演出。
松阪屋是个综合商业、剧场、电影院、旅馆、赌场、妓院等样样俱全的杂烩大厦。剧场的舞台是用一种在中国从未见过的材料制成的布围子围得风雨不透。各个角落笔直地站着警察和流动便衣。不准影匠们往下看,不准窥视,不准探头,不准交头接耳。王玉清寻思:不是敌意,就是戒心,反正是看人下菜碟。翻译告诉大家:看影的有裕仁天皇和皇后陛下以及在任和卸任的几位总理大臣,还有陆相、海相、外相等内阁六巨头、以及贵族爵爷及太太们和文化界要人以及德、意等轴心国驻东京大使及夫人们,为此你们可要卖卖力气了。
我的天哪!王玉清和他的艺友们都惊愕地咂舌,老奤儿影可要传遍全世界了。个个摩拳擦掌,穿半截袖的棉袄,非得露一手不可,也不枉飘洋过海潇洒走一遭了。
影匠们多年和衷共济的精,配合默契的绝,不用指手划脚的导演也是影卷背得烂熟,说唱哪出就唱哪出。今晚预告唱《五锋会》中的〃大上会〃。王玉清寻思:在不懂汉语的日本演出不比在内行如云的国内,在日本唱多好也是对牛弹琴。尽管天皇和皇后陛下在场,也请恕国际庶民的内心不恭了。
大上会中影人连扭带耍地跑秧歌是拿线的赵紫阳的绝活。他表演的《八美图》一个人操八个影人的舞蹈,动作协调,优美动人。今天开场的锣鼓,宛如调情的美女,勾引得赵紫阳浑身抖擞。他抓襟捋袖,施展他的魔法,把一张张涂了颜色的驴皮子耍把得活灵活现,仿佛潘金莲的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台下的日本人都是力巴,谁能看出破绽来?放开胆子的赵紫阳为所欲为操作自如。他耍把了个把小时就汗流浃背了。
王玉清上前解围说,老三,你耍得太累了,下边的唱,我来。赵紫阳说,谢二哥救急。
救急也就是演一个打什不闲的人物。可是,王玉清心血来潮,加唱了一段与剧情无关的打牙牌,顺口唱道:手里拿着一把刀,找他去把秧遭。顿时,台下呼拉拉起立拍打屁股的一声巨响,宛如起飞的大雁,裕仁天皇中途退场了。接着宫廷及内阁阁僚们仿佛北京的糖葫芦带走了一大串。影匠们目瞪口呆半筹不纳,仗二和尚摸不着珍爱老奤影的天皇陛下中途退场的理由,这可给乐亭老奤影的艺术家们带来第一次巨大冲击的悲哀。
乐极生了悲,抱怨王玉清演砸了的影匠们进退两难。剧场里的人们都走光倒也好了,可是,偏偏还有不与天皇同步的看客。他们眼巴巴的一为看影,二为看影匠们的热闹。中国人在日本出丑,他们视为乐事。影匠们别无选择,只得打肿脸冲胖子,硬着头皮演下去。
忽然,后台不请自来了一位七尺男子的不速之客。他扬扬浓眉摆动一下黢黑的脸膛,典型的亚洲人。他礼到话到操流利的汉语说,哥几个辛苦了。
王玉清在异国他乡听到说中国话的先生,顿觉亲切,真要三浴三熏了。他另眼相看地打量这位穿西装革履的亚洲先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你是谁的目光。
这位亚细亚先生如同上场的一个角自报家门说,我是高丽国皇太子李承晚,我在中国读书十五年,最爱看乐亭老奤影。你们刚才演的《五锋会》跑秧歌,外添了一些唱词,节外生枝,离开剧本是开玩笑,缺乏艺术的严肃性,不能再添加什么了。
自愧难当的王玉清摸着后脑勺寻思,他还不力巴,留有余地地挑毛病,一针见血地指道道。被人说中的王玉清无言以对,沉吟片刻说,李先生,天皇陛下中途退场,是否如刚才太子殿下所言,是因为我开了一个艺术的玩笑?
太子说,天皇陛下为什么中途退场,我不清楚,你也别问。你们只管唱影。听说,李秀也来了,他唱髯唱的好,请他唱一段吧,就唱《大封官》如何?
号称皮簧大王的李秀就应约规规矩矩地唱了那段。他吐字清晰、嗓音宏亮的唱腔赢得了一阵阵的掌声。一俊遮了百丑,为老奤影争得一点点薄面。然而,在他们心中极度不安,天皇中途退场给老奤影赴日演出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云。
老奤影艺术家在日本逗留一周了。他们曾在东宝电影院、帝国学校、广岛等地演出《回荆州》、《大登殿》、《绿珠坠楼》。几天来心绪不安的王玉清整天被天皇中途退场的事萦绕着。艺友张茂兰劝他别往心里去。走,我们到街上散散心去。
心不在焉的王玉清由艺友张茂兰陪同信马由缰地沿着东京一条不知叫啥名的大街漫步。冷清的街上忙碌的车轮匆匆而过。心情不安的行人寥寥无几,又多是妇女。天性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