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松用无神的眼睛望望青萝:“我只知道,那是在三年前”
“那时,我正住在极北之地的‘纯白之山’的雪谷,本来一切都很好,但是,突然有一天,一条不该出现在那里的蛇,游到了我面前。
“我一眼看出那是一条傀儡蛇,并且,是一条在极热之地才能生活的炎蛇。
“那条蛇咬了我之后,我的身体就不再受自己控制。
“我能‘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做些什么:南下苗疆,屠灭芦家寨,掠走芦月,并,把她改造成傀儡。
“那种傀儡术与我所学完全不同:在傀儡的四肢或者咽喉处固定淬过自己血的银针,而非直接改造傀儡的身体
“我能感觉到,那些傀儡服从的并非操纵我的人,而是‘我’,想必是因为,它们得到的是我的血。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操纵我的人对我身体的控制能力变得弱了,大概因为要制作新的像我这样的傀儡让他力不从心了,他开始使用我的傀儡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明明我的意识没有受到影响,这具身体却莫名其妙地自己行动,做出了很多我曾自信只有我一人能够做出的傀儡用木钉代替骨骼,将身体逐渐转变成机械,哼,木钉我从前的确用木钉改造傀儡,但自从发现有更好的材料之后我就决定不再用木钉了,但在他的操纵之下,我的身体似乎只能够按照从前习惯了的方式来改造傀儡,仅仅出现在我脑中的金属傀儡并没有被造出来可见,他仅能从我这里得到属于这具身体的习惯和本能,而不能彻底操纵我的意识,完整地操纵我这个‘人’他的傀儡术的确神奇,但,也不过与我不相上下,远远达不到对傀儡的完整操纵!”说到傀儡术,苍松脸上明显露出了骄傲的神情,“我的确想过让自己彻底成为傀儡,成为傀儡师手中的工具,虽然他并不是我希望的合适的主人,但我也并没有挑选的余地。”骄傲变成了遗憾和不甘,苍松皱紧了眉头,“他的傀儡术似乎恰好让我无法反抗血液我怎么没想到血液还有这种作用”
秦薷无奈地看了风破一眼,脸上写着“这家伙真会跑题”。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已经不在重点上,苍松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找回了话题:“‘我’用木钉改造的傀儡是夏家上下的百十号人。”
“半个月前,夏家的大火是‘我’放的——就像三年前的芦家寨一样,这具身体用活物的血画出一个图阵,做了几个手势,那些傀儡就开始燃烧。
“‘我’用的活物是夏家的禽鸟和马匹,不知道为什么,起火之后它们的身体就迅速灰败了下去,最后,变成了干尸
“我能感觉得到,你们身上有跟操纵我的那个人相似的力量。
“你们之间的过节我没有兴趣,也不想插手。
“作为人的我,早已死去了近百年;而作为傀儡的我,失去了‘主人’,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要怎样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三人一时都没有出声。
失去了主人的傀儡便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那么,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傀儡又算是什么?
人吗?可人如何能不老不死?
傀儡?世上又哪里有拥有自己的意识和灵魂的傀儡?
就这样夹在两者之间,算是什么啊
☆、第二十二章 问情 (3105字)
情是何物难道只是生死相许吗?那些让我们怀疑和恐惧的是否同样是爱情?
——青萝
…
青萝想到“控制着自己的”傀儡,便忽然想起一事来:“请问前辈据前辈所知,能够挣脱傀儡术的人有几个?”
苍松似乎怔了怔。
“当年的萧云鼎是其中之一还有谁呢?”青萝掰着手指头,却怎么也数不出第二个来。
“没了”苍松叹道,“就连我,明明已经是很强的傀儡师,也一样无法挣脱傀儡术的控制萧云鼎,他”说到那个从他的傀儡术下挣脱出来的晚辈——尽管只有那么短的时间——苍松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对萧云鼎的评价,苍松只是淡淡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别人了吗?这样啊那就没”青萝抿紧了嘴,向苍松摇头的动作忽然停下,“不,还有一件事。”
青萝这回更加犹豫了,她低下了头,半日,才终于下定决心般的咬咬牙,抬头道。
“我想问的是在前辈眼里,‘爱’,究竟是什么?”
在前辈眼里,“爱”,究竟是什么?
咦?小青萝啊
秦薷挑起了眉,看看青萝,又看看风破,然后发现
唔你小子拳头攥得那么紧
果然,在紧张呐
风破听着自己的心跳。
唉,这么快啊
不可以紧张,更不可以因为这个乱了心神,否则意封松动苍松会马上变回敌人
可是,控制不了啊心跳,呼吸,还有已经无法收敛无法专注的心神
忽然看见秦薷向他笑笑并结起了手印,风破才终于放弃了。
就这样放纵一下自己好了。
只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
可是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青萝
苍松也怔了怔。
青萝又问了一次:“前辈以为,什么才是‘爱’?”
苍松定定看着青萝,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我不知道。”
他曾经以为自己深深爱着那名为绯烟的女孩儿,那时,爱情是最美的花,最香的茶,最醇的酒,最迷人的梦。
当他最终发现,那些都不属于他时,他以为,爱不过是谎言,不过是幻觉,不过是,一个终将破碎,终将认清的梦。
它脆弱不堪,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可以轻易将之破坏。
它虚伪无比,美丽的面具掩藏了丑陋和恶毒。
它
可是,让萧云鼎挣脱傀儡术,用生命交换对爱人微笑的机会的力量是什么?让夕容甘心品尝剧毒却甘之如饴的又是什么?
他曾见证的,他曾几乎得到却最终不屑的,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不知道啊
青萝轻轻笑了:“从在枫林小镇听到岁寒三剑的故事之后,我就一直想问前辈这个问题,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这种机会。”
“那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爱一个人,一定不想看到他受伤,不想看他有一点点不好
“前辈对绯烟前辈真的是爱到至深吗?如果是,为什么要让她几乎失去所有,最后不得不远走大漠?如果是,又为什么伤害她的弟子,直到她和恋人同赴黄泉,三剑齐折?
“晚辈不明白,那种如果不能得到‘爱’做回报,就一定要予以伤害的感情,是‘爱’吗?”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啊
苍松剑,北阡陌,闭上了眼睛。
是啊,那到底是什么?
秦薷虽然忙着支撑灵术,却也忍不住想叹气。
问世间,情是何物吗?
呵
不过话说回来,小青萝会问这个问题,该不会是
唔,情窦初开了吧?
风破握紧的拳松开了。
情是何物这种问题,真的一定要弄明白才行吗?
“其实,晚辈也只是问问而已。”
青萝嫣然一笑,两颊略略染了绯色。
“对晚辈来说,‘爱’,只是心情而已。
“爱了就是爱了,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也就不重要了。”
少女两颊微红,眼波流动,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仿若春水的柔波,夏花的灿烂。
从好奇到心动,又到如今的喜欢,每次看到不一样的她,都让他觉得自己又深陷了一步。
无所谓了
想跟她在一起,想看她笑,想听她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想分享她恶作剧之后的快乐,想
想说,请你记住我,无论如何
苍松撇开了脸,面上带着无法掩藏的苦笑。
“果然,还只是个小丫头而已”
不过,也只有这样年轻而干净的心,才可能拥有最真、最纯净的感情。
而他,早就已经在浊世中污了那颗也曾明净的心,老了呐
风破好容易安定下了已经乱如纷纷秋雨的心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确定了自己的感情之后,曾经的一切犹豫和怀疑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聊。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过去如此,现在如此,而这一点,将来也不会变。
“前辈请问夏清玉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秦薷顿时气结。
死棺材脸,你脑袋是木头做的吗?趁现在赶紧说啊说啊说你对她有意思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懂把握机会呢?!夏清玉?夏清玉算个鬼啊你这么关心她干什么!跟魇城内什么见鬼的叛乱相比先把小青萝搞定了才是重点啊你懂不懂?!这种人这种人怎么说来着哦,白痴!对!就是白痴!
秦薷显然忘了一件事情:他们几人如今所处之地不是风光秀丽的西子湖畔而是遍地尸体和刀兵暗器残骸的幽深山谷。
在这里谈情说爱,除了苍松这种“非人”,也就只有青萝这种在某些方面十分迟钝并粗心的人干得出来。
至于想到让好友在此、处、当着苍松的面对青萝表白心意的某个人或者说某只狐狸,也并不是什么与白痴相反的高明人物
听到风破的问题,苍松摇头道:“我不清楚她是个比较特别的傀儡,那个人的傀儡术既然用到了血液,想必与巫术有所相似,一旦失败,应该也有反噬夏清玉,应该就是替傀儡师抵挡这种反噬的傀儡。”
风破点头:“是,那种人偶叫做‘媒介’。”
“人偶?你们叫它人偶吗?”苍松想了想,“施术失败、其他人偶被强行破坏或者切断与施术者的联系而造成的反噬全部施加于‘媒介’,是吗?”
惊讶于苍松如此迅速地猜出这些细节,风破却还是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应道:“没错。”
青萝对傀儡术和纵偶术都没有了解,闻言还是有些不解:“媒介?只是这么简单吗?”
秦薷也不忙着生气了,摇头晃脑地解释道:“媒介,就是一种特殊的人偶,被纵偶师用来转移反噬伤害,他们拥有自己的意识,但替主人承受所有反噬,只要他们不死,纵偶师就不会受到任何反噬。”
苍松接口:“夏宅大火后‘我’按照傀纵偶师的要求把她带来这里便没有再管她,后来又按照纵偶师的要求安排了刚刚的陷阱,她现在如何,恐怕只有跟在她身边的两个傀人偶才知道。”
青萝“咦”了一声:“你说人偶?不是傀儡?”
“之前,在我刚被控制时,那个人似乎还做出了不少与我相似的人偶,大约两年前他力量减弱,才开始用傀儡术的。”
“人偶真恶毒”青萝拧起了眉,“她现在会不会还在谷中?”
“在当然在”
四人都想要答案,但,绝不是在“答话者不是四人中任何一个”的情况下。
可惜,这事情偏偏就这么发生了
☆、第二十三章 师姐 (2963字)
有些时候我真恨不得一记千军破灭了你可惜,“恨不得”的重点恰好是“不得”
——风破
“呵呵她就在这里哦”
飘渺的声音让青萝顿时紧张起来,身子绷紧,甚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呵呵呵哈哈哈”
诡异的笑声在山谷中四处飘荡,一处方歇,别处又起。
——若出声的是一个人,那她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苍松脸色突变,一口血呕出来,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