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男子闻言只是微微垂了头示意明白,神情淡然,似乎丝毫不觉话中对皇帝的不敬之意。
一旁那女子忽然冷冷道:“你难道不是江南人?难道不是文人?难道不是多口?难道没有议论朝中是非?”
“我?”那年轻文士笑了笑,“我有办法不惹祸上身,可他们呢?我若是走出去治他们一个妄言之罪,哪个能脱罪?”
女子似乎怔了怔,随即冷冷一笑:“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规则都是笑话,只因为你有力量你是想说,权力与武力同样可以胁迫他人,纵容自己么,而你,虽然体质孱弱,却也一样拥有实力么?”
文士但笑不语。
“我不过说你一句无能,你便记到如今哼,不是说男人都喜欢自诩心胸宽大么,怎么你一点小事记到这么久?”
“那么你的主人,也是么?”
那女子闻言神色一凛,怒道:“他怎能与凡夫俗子相较?!就算与你合作,你也没有资格评论他!”说罢,转身便走,竟不朝着大门,而是翻窗而去。
“大人”站立的男子有些担忧地看向那文士。
“没什么。”年轻文士笑的似乎更开心了,“看来,那位是她的软肋呢。居然连这样一句话都受不了”但凡软肋,便可以利用——一个有如此明显软肋的合作者或者说监视者,是很容易、很容易被诱导,并控制的,所以,他当然开心。
不过
那些乐人如果说,他们就是所谓的“江湖人士”,那么,这场游戏是否会比他所想像的更加复杂?江湖与朝廷,从来互不相干的两个世界,如果因为他所要做的事情而搅在了一起
罢了,这有什么好想?
他所要的,不就是天下大乱么?
是夜。
苏州天狼军大营中的一座营帐中传出一个嚣张的声音:“我就说吧!演演戏装装深沉是很有用的!要不是我扮出那种气度那种气势,哪能震住那么多人?今日我功劳最大,没有我,你们还得露宿街头!”
——这声音么不巧,正属于如今暂时改名“高渐离”的林秋芷。
姜姮闻言怪笑一声:“哈?演戏?就你一个在装模作样而已还演得那么差劲,恶心死我了”
“呵呵,其实还好。”季琅嬛微笑着,给了“高渐离”的演技一个还算中肯的评价。
“我就说吧!”“高渐离”立即大笑起来,换得姜姮一双白眼外加一声冷哼。
青萝看着三人在那里斗口,却是不发一言,脸上还是冷冷的,只是偶尔目光扫过风破时啊,如今奉刀大人也是“李靖”了神情才会有几分柔和。
——真正的戏,还得演着呢。
至于给谁看当然是营帐外的天狼兵士,和帐顶不知是谁派来的暗探咯!
“你少自夸!给我说清楚,名字是怎么回事?”
面对姜姮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提问,林秋芷收了笑脸:“啊啊?”
“‘啊’?‘啊’你个头!弹琵琶的你胡起个什么‘高渐离’啊!”双臂环抱胸前,姜姮以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的气势和姿态仰视林秋芷——没办法,人家就是比她高这也是天然的生理的原因怪不得她
“那那我该叫什么?”林秋芷有些委屈——高渐离不好吗?难道我们伪装成乐人来此查探与高渐离趁击筑之时行刺始皇就没有那么一点相似?
姜姮看着完全不受教的林秋芷,万分无奈地摇头叹气:“你说你弹琵琶啊琵琶,你说自己叫‘高渐离’不是摆明了胡扯吗?”卖弄着典故并且自我感觉良好的姜姮面带得色,“你该说自己叫王昭君!”
那更胡扯!
☆、第十六章 释疑 (2891字)
我可从没觉得自己真能骗过那些家伙,我所需要的,也不过就是他们的怀疑罢了。
——林秋芷
…
听见某人某句话的人——包括兵士和暗探——心里一时都只“胡扯至极”这一个想法。
不过这位姑娘是不是有点嗯,异常?不分男女?似乎只有她给自己安了个异性的名字呢 ·
不管听者心情如何,姜姮又接着问道:“你今天真的觉得那两个人很差劲吗?我觉得还好啊——你敢说我品位差我就宰了你!”
林秋芷看着姜姮半举起来的拳头吞了口唾沫,扯扯嘴角,开始傻笑起来:“嘿嘿其实,其实不是啦只是,这么做才能显得我眼界之高技艺之精绝嘛哈哈”
果然如此!
三个人脸上写着这么四个大字。
而剩下的那个,扮演冷面美人的青萝敬业地只吐出两个字:
“无聊。”
说罢,起身走出营帐,向两女专用的,与这个营帐相距不过十步的另一座帐房走去,风破二话不说,立即起身跟上,换来姜姮的调侃:“哎呀呀好深情哦,姐姐我把营帐让给你们如何呀?”
风破的身形僵了一僵,立定,回头,瞪视姜姮半晌,忽而勾唇冷笑道:
“不必了大、婶!”
顺带着,把手边的,不知道谁的衣服团成一团,扔了过去。
“你这个臭小子!”
不多久,一声尖叫从这件毫不起眼的营帐中爆发出来,回荡在整个大营。
营帐外守着的兵士和帐顶原本安静监视的探子听见了先前的对话,对这声尖叫有所防备,却也都惊得一抖,而,本来正在努力思考“今日请回的五人究竟是何身份”的莫鸢飞被吓得失手推倒了一盏热茶,碎瓷四散,热茶哗啦啦洒在桌上,浸湿了案上铺展开来的地图,惊慌过后便是心疼不已,想起那声音的主人,不由得便咬牙切齿地开始思索——莫非莫非这些混蛋才是夏尚书和十八魅之案的真凶?!
就在莫鸢飞“公报私仇”的同时,林秋芷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正被姜姮蹂躏的衣服,终于在同情心到达顶峰的一刻开口:“喂”
“臭小子!”
发火的姜姮没有听见林秋芷的声音。
“喂”声音抬高,林秋芷力图获得注意。
“哈我不就是被一个小毛头叫了声大婶吗?他才多大点啊见到比他大的女孩子分不清年龄随口乱叫也是有的,那分明就是无心之言你居然拿来堵我?!你这个臭小子混小子”
“呃”这回发声的变成了季琅嬛,身为一名文雅之士,他的声音虽然比较有礼,却显然弱了几分气势。
“姐姐我千辛万苦撮合你们两个让你抱得美人归你居然就这样报答我还真是儿大不理娘啊呸弟大不理姐了”
“那个”意识到自己被忽视的季琅嬛也抬高了声调。
“想我脸上没这几个麻点子的时候多么风华绝代你小子胆儿肥了敢叫我大婶?我”
“哧啦”
布料扯碎的声音吸引了专心痛骂师弟的姜姮的注意:“咦?”
把人家衣服扯烂了你还“咦”?!
季琅嬛嘴角抽了抽,抬手指着姜姮手里的衣服碎布,艰难道:“那个是我的衣服。”
“啊?”略带讶异地抬起头,姜姮看了“强颜欢笑”的季琅嬛一眼,“哦,挺干净的。”说罢,也回身走出营帐——打扰臭小子和弟妹去也——居然还没忘了把碎衣服放在门边
留下苦笑的季琅嬛和笑得捶桌擂地到后来直接满地打滚的林秋芷。
青萝慢慢走回自己该住的帐房,点起蜡烛,倒上半杯茶水洗了洗杯子,泼掉茶水,重新倒满,浅尝了一口然后——全部倒掉。
她要扮演的可是个喜洁又傲气的大小姐,对什么茶啊水啊的要求之高可说世所难见。
我管它是“吓煞人香”还是什么别的,用井水来冲?不喝!
目睹了全过程的风破在心里感叹:果然像那么回事真不愧是“千面魔女”的徒儿
话说回来,林秋芷假扮别人的癖好,该不会就是因为“他是‘千面魔女’的侄儿所以耳濡目染”以至于
大概不是吧
“不进来?”
青萝清冷的声音让风破感到好笑。
于是他就笑了。
然后青萝就愣住了。
良久,微微叹息:“可惜啊,要你满脸是伤的笑要是没有伤,不知道有多好看呢——虽然现在也并不丑。”原本扮作冷清的声音里带了几许暖意。
“啊。”低低应了一声,风破踱到帐中,坐在了青萝对面。
“伤口还疼么刀伤。”
虽然明知少女所指的是所谓“被强盗划伤”的刀伤,风破还是觉得心情很好——被她关心呢哪怕,是在演戏。
风破不知道的是,青萝其实正在疑惑:那个刀疤,怎么会逼真得那么惊人呢?自己明明从小就看师父假扮他人,什么化妆没有见过什么化妆辨认不出?刀疤剑伤也有,可是哪个会逼真到这个地步?灵术可是自己也并没有感受到灵力的痕迹啊难道还是灵力不够,所以,连感应都做不到吗?
虽然心里这般念头已经几乎确定,青萝却仿佛听见了一声不屑的冷哼,似乎是在反驳自己的想法,然而,待她去寻那声音时,却又什么都找不到了。
心中疑惑又生,青萝忍不住便抬起手想碰碰那几条刀疤,风破看着少女的动作,眼中闪过温暖之色,并未阻止。
在青萝的手指碰到风破脸颊的前一刻,一个一听就很欠扁的声音传入二人耳中。
“呦干嘛呢这是?某人不是说不用我让地方吗?感情是想当着我的面演这么一出儿啊!”
风破不动声色地拉住青萝伸过来的手,口中冷冷吐出两个字:“大、婶!”
姜姮那暧昧的笑容几乎垮了下来:“臭小子,滚回那边去!我们要睡了!”
看也不看自家师姐,风破松开青萝的手,向青萝点点头,起身便走。姜姮见状,冷笑一声,抓紧小破弟弟还在营帐中的最后一点时间,冲着青萝一笑:“丫头啊咱今晚一起睡吧,啊!咦?老弟你那叫什么眼神啊我想想哦难道是嫉妒?”
怒火熊熊的风破甩手出门。
姜姮得意地笑啊笑:“呵呵呵哈哈哈”
——臭小子,想跟我斗?哼!你还早了八百年呢!
青萝看着风破大怒出门,回头又见姜姮狂笑不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叹息:
我说这个真的只是演戏吗?
虽然专门当着风破的面强调“一起睡”是为了刺激一下这个胆子越来越大而且似乎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师弟好叫他知道知道得罪自己的后果,但其实,姜姮要和青萝睡在一起只是为了“说话”方便而已。
怎么说呢?
用嘴巴说自然是不安全的。
所以,两人一边口中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却在衣被的掩饰下打着只有对方才能看得懂的手势——隐脉的暗语。
说了什么呢?
无非是“秋芷哥哥演得好像那么回事啊我还真以为他就是这么喜欢装深沉的古怪乐师呐”“哪有弟妹你好啊真的很像一个冷面美人呢不愧是‘千面魔女’的弟子”“其实姮姐姐也很厉害”“不我那个不是演戏是我本性如此来的”“明白”
诸如此类
☆、第十七章 计谋 (3047字)
我并不懂得计谋也并没有大智慧,我所会的不过就是偶尔骗骗人而已哦,当然,每次骗人时间都不短就是了
——林秋芷
…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好的伪装者也不会把自己完完全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倒不是做不到,只是做到之后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可以安全的、囫囵个儿的变回来?把自己迷失到别人身上,可是严重的得不偿失!
“千面魔女”司徒青嵋自然是个很好的伪装者,可是,就连她也不敢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