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汀洲
齐仲彦握折扇的手微微紧了紧。
从林秋芷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还真是让他
呵,是隐脉不愧为隐脉果然消息灵通,又或者是林秋芷,醉汀州,这两个同样神秘的人物之间,有什么他所未知联系?
满意地看到齐仲彦的反应,林秋芷却撇开了“醉汀州”的话题,竖起两根手指又一一屈起,转而道:“碧、白两门自古便以保存秘密为己任,七门分出之前,这两门同属一家。”
齐仲彦早已由“醉汀洲”和青萝分别解释过隐脉的事,了然道:“你是白之门或者碧之门的人。”而且,地位不会低。
林秋芷点头:“不错,碧之门门主正是区区在下家父的师父——我该叫他师祖,他老人家便是上一任了,师祖不曾婚娶,家父便承了他的姓氏,若为如此,我该姓司徒。”
齐仲彦想起司徒青嵋乃是林秋芷姑母,便问道:“那司徒家”
“白之门。”林秋芷接下话头,“白之门前任门主本是我叔祖父,不过十三年前他已过世,姑母现是代门主。”带着齐仲彦转了个弯,林秋芷指着一处水边道,“这水是地下暗河处引来,比什么井水湖水可都强得多了,最宜烹茶。”言毕看了齐仲彦一眼,脸上又是之前的呆相,“你要喝水只好自己来打,隐脉这里没有下人给你。”
齐仲彦失笑道:“林兄怕是有话不想说才换了话题吧。”
林秋芷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默然一时,才道:“也罢说了也不要紧,那位门主叔祖,是青萝的养父。”
齐仲彦不语,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河水。
这是试探吧试探他对司徒青萝
林秋芷看着他的反应,也知自己的试探太过明显,不过他却并不在意这点——只要能知道他想要的答案就好了,用的手段拙劣了点又怎么样呢,反正齐仲彦,这个家伙又不会真的为这种事情生气
至于答案么这还用说?
带着齐仲彦走向一处无人的回廊,林秋芷看看仿佛吁出了一口气的齐仲彦,心里不由得好笑——虽然路上遇见的人不多,可是对于齐仲彦,大家似乎都抱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好奇,那些或隐秘或直白的目光夹杂在一起有多让人难受,想必不比风破在司徒家承受的少呢
“坐吧。”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对齐仲彦讶然的神色,林秋芷也只是指指地面,“坐。”
虽然一脸无奈之色,齐仲彦还是如言坐了下来:“怎么,林兄终于要说正事了?”
“呵呵呵”林秋芷盯着齐仲彦,“齐仲彦呐合作一事,我想你其实早就已经动念,毕竟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是么?”
齐仲彦看着面前的武林盟主。
虽然已经知道他的本性不是他一直表现出来的“天真”甚至“痴傻”,但他不曾想到,这个人的眼神,可以这么冷,仿佛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山,那种寒意,一致浸到人的骨子里。
这,才是真正的林秋芷?
☆、第二十章 听松 (2896字)
说再见吧。
——听松
眼前这个眼里没有一丝感情,只有绝对理智的人
连天下武林都能瞒过
呵藏得可真好
“我想,我还是要明白一件事才行。”齐仲彦温文地笑着,而那笑容里,却藏了几分锋锐,“林盟主,究竟为何要帮我齐仲彦?”
林秋芷勾勾嘴角:“因为我需要皇庭的消息,而不巧,我又知道你齐大人在朝中可是人脉活络”
“仅仅如此?”齐仲彦摆明了不信。
“鸢国遗民的本事,我想见识。”林秋芷忽然笑得很冷,“殿下或者说,陛下?”
令人吃惊的称呼却没有让齐仲彦动容:“先母确是鸢国王室后人,不过,亡国之人,怎担得起这般称呼。”
“哦”林秋芷把身子向后一仰,躺靠在回廊围栏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那么,还是叫齐大人?”
“也不必。”齐仲彦摇摇头,看着林秋芷貌似很随性的动作,有些不解对方想要掩饰什么,“苏州知州齐仲彦已死于苏州大乱林盟主,在下倒是还有一事要问:鸢国王室后人一事,盟主是如何得知?”
林秋芷淡然一笑:“我隐脉泮之门可不是摆设听说,尊兄夭折于二十多年前,随后被弃尸洞庭湖?”
“呵,原来如此不错,先祖恨意太重,聚于湖中化身妖物,每一代中,当有一童子为牺牲祭祀先祖,方能令洞庭平静盟主既知‘七绝’故事,对‘净野’一事自然也清楚,那么”
齐仲彦说至此处顿了一顿,等着林秋芷把话接下去,林秋芷却好像在出神,半日之后方才开口:“不错我都知道,也是由此事推测出你有鸢国王室的血脉这些闲事先放下,你不觉得合作的事情才更重要吗?难道你真的不考虑合作?”
齐仲彦沉默不语,只是微笑。
对于这个世界所给你的一切,除了那最幼小纯真的感情你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
虽然心里还是想听到回应,林秋芷脸上却是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似乎毫不期待对方的答案,把脸偏了偏,望向回廊之外被火把照亮的“屋顶”,目光中,忽然多了星星暖意。
“我从前在塞外呆过一阵子,六年前,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人。”
齐仲彦的微笑僵了僵,转了转脸,示意自己在听。
“那个家伙叫做听松他是塞上驻军的一个副将,军功不少,却从未得到过嘉奖——没办法,谁叫唯一一个肯提拔他的‘伯乐’正在失势呢啊,说多了,这些不是重点。
“听松好乐,是他教会我弹琵琶,他也好酒,逼得我也练出了好酒量
“他啊还是个喜欢说话的啰嗦家伙,有时候几乎是个话痨哈他跟我说过了他的家世,他的从军经历,甚至他的恋情不过,那家伙最喜欢说的还是他的兄弟,确切点说,是他的两位兄长。”
齐仲彦忽然无意识般地笑了笑。
他想起自己幼时的事情,想起自己的大哥,自己的兄弟。
“他大哥教他骑射二哥教他诗书,两人都对他万分疼爱诸如此类。
“某天,他突然告诉我他要去见他大哥了,我当然高兴,我说要不要我送你一程啊好歹我们也算相识一场可他说不用你送我上战场就好,让你亲自送我去见大哥我怕我当不起”
说到这里,林秋芷的表情忽然变了变,原本放松的两手微微抽搐了两下,最终握起拳来。
“当不起
“那一场仗,他的主帅犯了个小错,代价就是牺牲了他带领的几百个人
“‘全军覆没’并不适用于那一战,至少,听松活了下来也只有他,活了下来。”
林秋芷的声音忽然顿了顿,他闭闭眼睛,嘲讽地笑笑,而齐仲彦,也稍稍放平了原本勾起的嘴角。
“后来呢?”齐仲彦的问话声有些不自然。
“啊后来”林秋芷笑了,笑得冰冷,“那天夜里他请我喝酒,然后他就走了去找他大哥。”
齐仲彦有些讶异于这样的回答,挑眉看向林秋芷,见林秋芷神色,便即了然:“若只是如此,盟主便不必说这么多了。”
“他死了。”林秋芷这回答得干脆。
“是么”齐仲彦的声音里有几分叹息。
“他请我喝酒,自己却只喝了一杯——那一杯,偏偏就是最要人命的
“我那时不知,待他倒地我才明白过来,请喝酒不是因为他要借酒消愁,而是要让我在他死时陪在他身边好听他的遗言。
“真可笑我想啊,当主帅的犯了错,却要推给下属,还赐给他毒酒要他自杀,真是恶毒
“可我错了,听松说,十几年前他大哥就过世了在出征之前,在告诉我他要去找他大哥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问他是不是那个主帅看他不顺眼想用这方法除掉他,他摇头说不是,却拒绝告诉我更多,我说那我总得去找人复个仇什么的吧,他却回答那种事哪轮的到你啊我死后变成厉鬼索命不就结了让你担了干系你一定会后悔会骂我死了都要拖累人呵呵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都在笑。
“我身上沾着他吐出来的、伤口流出来的血,而他靠在破桌子上奄奄一息我真佩服我们两个,在那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说着,林秋芷忽然又笑出了声。
“呵他那要是发痴发傻的话,那我笑算是什么?冷血无情?”
齐仲彦淡淡地道:“那不是玩笑吧‘复仇’,是真心话。”
“不错。”林秋芷闭闭眼,“又说多了他的死我没必要说得这么详细真正重要的是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齐仲彦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
“有人,为听松平反。
“那人就是提拔他当副将的人,名叫韩坤玥,这名字,你可不陌生吧!”
齐仲彦眯起眼睛:“当朝宰相,韩坤玥。”
“当时的他不过是个廷尉而已。”林秋芷抬手揉揉眉间,“他竭力搜集了证据,写了文采斐然字字泣血的奏章向皇帝证明听松的无辜,皇帝惊叹于‘韩卿之才美而德备’,于是乎彻查此事,最后,罚了那位主帅一年薪俸几百条人命啊,却不过值一年薪俸而已,难怪老听到骂人说‘贱’”
齐仲彦没有回应林秋芷带了隐隐怒意的话语,自顾自闭起了眼睛,林秋芷也便说下去。
“韩坤玥由此得到了似乎很看重官员德行的老皇帝的宠信,哈,当然,买通内侍让他们趁此时说两句好话也很管用总之,他的仕途自此一片平坦。
“为官之道韩坤玥也算精通了,所以,那次平凡让我很在意:这种从来不肯得罪任何人的家伙,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副将一次冒犯了那么多权贵?那个主帅可是有着无数的硬靠山而且,他居然得到了那么多支持,还轻易找出人证证明了听松的无辜。
“真是顺利简直顺利得让人奇怪,是不是?齐仲彦,你也这么觉得吧。”
☆、第二十一章 理由 (2601字)
相同的起点,相同的资本,夺得所欲的唯一手段就是自身的力量这才是我所向往的世界。
——林秋芷
…
齐仲彦手中的折扇微微打开几分又慢慢合拢:“这些事,我倒是头次听说外面的说法只是那位主帅指挥不当致使某副将所率全军覆没,平凡一事,更是无人知晓。”
“那是自然”林秋芷不屑地撇撇嘴,“那个什么混账主帅是皇帝的大舅子,韩坤玥怎么会傻到把事情闹大?偷偷报告给老皇帝,一来证明他的才华德行,二来又保全了护短的老皇帝那张脸面——皇帝自然喜欢这样的臣子!魏征那种人,没有哪个皇帝会真的喜欢的,所谓明君,不过是足够理智所以压下了厌恶之心而已。
“我有些怀疑了,韩坤玥得到的利益太多太大,而付出的却太少听松死亡的时间恰恰是老宰相年迈,皇帝老儿正打算寻找接替者的那段日子。
“从听松之死到韩坤玥为相,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戏。
“上场的戏子人数之众地位之高,简直令人惊叹。
“你明白我想说什么,是吧?”
“因为某些缘由,老皇帝想要扶持一股新势力,韩坤玥发觉了这一点,所以”齐仲彦握扇的手已经有白色的骨节突起,说话声却是毫无波澜,“韩坤玥联合那个主帅以及后来支持平凡的一干人等演了这一出戏从指挥失误,迫死迫死听松,上书平反,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刻意为之。”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