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尘笑着,安抚地拍拍她的头顶:“在我心里,无论变成怎样的人,洛,都是最好的。”
“而且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啊我的洛”
秋尘啊你可知道我是为了你活着
后来,她长大了。
二十三岁那一年,秋尘带她到通向迦兰的城门。
秋尘说:“洛,你可以在那里,一直待到下一个中元节过完这一年,在那里到处走走,不要急着回来,嗯?”
她点点头,心里记着“过完中元节”五个字,在心里算啊,那就是下一个七月十六咯?
要有一年,见不到他了
没有他的日子她度日如年,三十个日月交替之后,她第一次见到了
年轻的奉刀大人和他的同伴
她知道这两人为了打破诅咒而在迦兰奔忙。
可她没有兴趣。
她只是躲在城门附近的某地,等待着下一个中元节,等待着,回到魇城见他的日子。
自由于我何益?有你的囚笼仿佛也披上了华美的外衣,而没有了你的自由,却好似毒药般难以下咽。
☆、第三十七章 忘情 (3185字)
我未曾记得的那女孩,却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
——秋尘
中元节那一日,她学着旁人的样子扎了只绢荷花,放入河中。
灯里有张字条,上面有在她无意识间写出的两个字:秋尘。
那未曾出口的情愫,顺着异界的河水漂向远方,最终,在到达深沉的海洋之前,便在半途沉没。
第二日,她遥遥跟在另外两人身后,回到魇城的大门前。
那位奉刀大人的胸口仍在不住地渗着鲜血,脸上的神情是死一般的空寂,他的同伴回头扫了她一眼,却似乎无心顾及。
不知为什么,她心中突然浮起莫名的、小小的快意。
这种快意仅仅持续到门口。
之前的两人都被放行,而她,却被拦在了门外。
守门人说:“我不认得你。”
仿佛当胸受了一记重击般,她心里隐隐有了某种不详的猜测,却还是留着一丝希望。
她焦急万分地让守门人找来一个又一个,她认得,也认得她的人。
原杀手营的教习。
前任十长老中的四宿。
杀手营曾经的“伙伴”。
甚至,那个让她无比痛恨的“父亲”。
没有人记得。
没有人记得。
心中的预感霎时成真,而“回到他身边”的愿望,亦成了奢望。
她颓然跪倒在地,十指用力掐入土中,任凭指尖迸裂也不自觉,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
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再也听不到他叫自己洛
那些仅仅对她的温柔,再也不会有人给了
直到她不敢让守门人去找的那个人——秋尘,在门内问她:“怎么待在外面呢,洛?”
——他还记得。
——只有他,还记得。
听见熟悉的声音,她颤抖着身体,缓缓抬起头来,用带了几分抗拒、却又无法抹去希望的目光看着大门,生怕自己看见的听见的只是一厢情愿的幻觉。
他脸上带着些许疑惑,问她:“你怎么了洛?”
她的十指更深地陷入泥土,微张嘴唇抖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快回来啊!洛!”青衣男子的脸上终于带了几分焦灼。
你快回来啊洛
她望着门内青衣的男子,泪水不住地滑落,几乎语不成声。
“大人”
青衣男子仿佛听见了她的呼唤,下意识般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却在下一刻,仍旧恢复了关切和焦灼。
他有些着急似地向门外走,却被大门上的诅咒之印挡了回去,踉跄两步,几乎摔倒。
然而,尚未站稳,他便又抬起头,关切而焦急地望着门外的她。
他问:“洛你怎么还不回来?”
她一跃而起,像十年前一样,扑进他怀中,恸哭失声。
那日,魇城至少有四人彻夜无眠。
奉刀大人和他的伙伴在城门关闭后将之重新打开,却发现门外已是数百年过去。
他们没有回到城中。
诅咒允许一人在迦兰和另一个世界各待一年,那两人都是提前三日回城,发现诅咒应验在自己身上之后,这两人都不甘心地去找自己在迦兰留下的痕迹了
这是她听秋尘说的。
对那一夜,秋尘一直陪在她身边,对着不肯开口说话的她慢慢讲述着在这一年里,魇城中发生的一切。
直到天明,他才离开。
看着秋尘的背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唯有她,被忘记?
心里有个细细的声音说:【因为只有你违背规则,在迦兰停留的时间超过一年啊】
她下意识地反驳:明明都是迦兰的七月十六出城明明他们是同一日回城啊!
那个声音不屑地回应她的话:【笨死了,闰七月十六,也一样是七月十六啊!他们走的时候是闰七月!】
那么,我在外面,多待了一个月?
那声音让她蓦然感到一阵寒意,她抱紧膝盖,似乎这样的动作能让她稍微温暖一些。
【是啊整整一个月呐!】脑中的声音慵懒无聊。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告诉我那年有两个七月?!
【哼,还用得着人告诉吗?你在迦兰数日子的时候明明就发现了!】
她有些迟疑地回道:可是大人他说下一个中元节后
【你少在那里自欺欺人了!】
不在迦兰那明明是我自己数错了
【数错?你是三岁孩子吗?你明明就是迷信那个秋尘说的话!】
不是的
【哈!不是?他说中元节后你就中元节后?不信自己却信别人的傻瓜!】
不是的
【说不定啊,他根本就是故意的】那细细的声音忽然轻柔了下来,带了几分恍惚的蛊惑。
这样的话让她顿时绷紧了身体。
这不可能!他是不小心!只是不小心!
【就算是不小心才让你提早出城一个月,那今天他对你演戏又算什么?】
演戏?
【呵,他,真的记得么?】
当然记得!他当然记得!他一定记得!
寒意越来越重,她被秋尘细心包扎好的十指因为过度用力再次挣开了伤口,鲜红的血液浸透白绢,在衣裙上洇开一朵朵艳红的花朵。
然而,那个声音却用最无情冰冷的语调吐出她早已知晓的事实:
【只要有一人逃脱“遗忘”,诅咒立即就被打破!】
【他若记得为何诅咒仍在?!】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脑中的声音严厉了起来:【他根本不记得!他在骗你!骗你!】
尽管身体已经颤抖得不能自已,她仍然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反诘的凭据:
他若忘记了,为何还能认得我的模样,为何还能叫出我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还能说出我小时候的事?!你你说啊!
【哈!】那声音不耐烦起来,似乎对她是如此愚蠢的事实感到好笑,【十年前你在纸上记录下发生了某事,如今,就算你不记得,回去看过那张记录也该知道事情的过程吧!】
他骗我?
身上的颤抖停止了,她几乎已经被那个声音俘获。
【他,骗,你。】
不
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弱小,她紧紧闭上眼睛,像是想要说服自己一般地重复。
不
【还说不呢,蠢材你明明就已经相信我的话了,那个秋尘,根本不是好人!】
秋尘二字激起了内心某处浓烈激越的情绪,她忽然恢复了坚定:
我不信。
你才是骗子你才是!
她蓦地睁开眼睛,抬起了头,惊恐地四下张望,口中喃喃地问:“你是谁?你在哪儿?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我是谁这问题真可笑,我就是你啊!我在你的身体里!我所说的就是你心底所想的】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我骗人?明明是你在自欺!】
“不是!”
【你已经在怀疑他】
“我没有!”
【你没有的话我是从哪里来的?!】
“你你这个怪物!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有本事,你倒是来赶走我啊!】
“你闭嘴!
“啊啊——”
她用力抱住头,发出凄厉的尖叫。
脑中的声音忽然带了几分惊慌和愤怒:【你想封住我?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我们就真的要一分为二了!】
“我不管!你给我闭嘴闭嘴!”
尖叫声引得刚刚出去不久的秋尘又匆匆赶回。
他仍旧穿着那身青衣,手中却没有竹笛——显然,是听见她的尖叫所以匆忙赶到。
她看着秋尘,从他的眼里看见自己神情惶恐满面泪痕。
宛如十年前的女孩。
☆、第三十八章 双魂 (3034字)
披上了华丽羽衣的欺骗和背叛,同样可以让人甘之如饴
——洛
…
秋尘似乎是怕惊吓了她,说话声轻柔得好似一阵微风:“怎么了,洛?”
尽管因为一夜不停地说话而嘶哑,秋尘的声音,仍是让她安心。
她胡乱擦干泪水,口不择言:“我一直相信你一直信你我没有怀疑你真的没有”
秋尘似乎怔住了,直到她带了哽咽的不安呼唤响起。
“大人”
“呵呵”
秋尘笑了,温柔而包容。
“我知道啊洛。”
然而,终于有一天,她心里的那个声音,被秋尘听见了。
她不小心放出了“那个妖怪”。
秋尘望着她,半日无言。
她很怕,怕秋尘一开口就说不要她了。
秋尘最终笑了,眉宇之间的黯淡加深了几分,话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忧郁:“女孩子,有个伴儿也是好的她是你的姐妹你的半身,她的名字,就叫朱曼吧”
那日,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仿佛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洛”
后来。
秋尘说:“我要打破诅咒。”
秋尘说:“我可以让魇魔解封。”
秋尘说:“”
秋尘,不再叫她洛。
她究竟是谁?
所谓的一体双魂究竟是什么?
她一半的灵魂全心全意地相信和依赖秋尘,将他奉为神明,另一半却总对他报以怀疑和讽刺。
然而都在帮助他。
尽管“朱曼”会时不时与洛争吵起来然后任性地违反命令,但毕竟,还是在帮他的啊
秋尘
我的大人啊
闭上的眼睛又缓缓睁开,她在死亡临近的脚步声中恍然明白:
她是洛。
自始至终,只是洛。
她曾经怀疑过秋尘并最终确认秋尘欺骗和利用了她。
可她不在乎。
就算是被利用,她一样无悔。即便那些温柔和善意都是虚伪,她也一样感激。
她爱着那个青衣的男子。
被骗了,被利用了,她都认了。
朱曼那个歇斯底里的“妖怪”她从未存在过
洛,仰面倒在地上,对着恍惚出现在眼前的深秋的湛蓝天空,笑了。
她听见自己心中藏了二十年的两个字从自己口中吐出,带着令人不可置信的浓浓情意。
“秋尘”
青衣男子温柔地笑着,对她伸出没有握着竹笛的那只手,唤她:“洛”
八月廿一。
晨。
风破昂首挺胸地面对着那个似乎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家伙,神色淡然无波。而他面前的那个人却是嘟着嘴瞪着眼两手掐腰简直像个小鬼。
虽然气势也好别的什么也罢都相差甚远,最终认输的却是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