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史记·越王勾践世家》
…
只因那时,我曾对自己发誓,一世追随。
终于,丰隆抬起头,对齐仲彦说:“只因属下曾对自己发誓,一世追随。”
忠诚。
齐仲彦放下手中的茶杯,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之中涩然一笑。
为什么要有这种东西的存在?
听松死于忠诚,而面前的丰隆,也因为他所不能理解的原因对他献上忠心,如果他有意,这样的忠心便足以让丰隆送命明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只是各取所需的合作不是么?
有足够的力量为己所用、掌握他人生死的感觉或许确实很好,可他还是忍不住要为那些忠诚的棋子感到悲哀
果然啊,尽管努力了那么久,他还是无法成为合格的上位者
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全然冷下来这是悲哀么,又或者,是他的幸运?
同时。
长安城,相府。
宫里来了个太监对每个官宦之家来说都有着不同的意义,而这意义与太监在宫中的地位背景以及来此的目的有着直接关系。
韩坤玥府上来的这位公公便受到了一家上下的礼遇:美酒佳肴不说,韩夫人韩公子也一个个出来见礼。
至于原因
那个年约四十的太监是宫里的总管,姓袁名业,当今皇帝登基之前便常在先皇面前说他好话,算是当年的二皇子一派人物,也是新旧两代皇帝的心腹,不仅宫中,就连朝中事务也能插上一手。
比如:韩坤玥的升迁。
酒席撤下之后,侍女们捧上香茗,韩坤玥与袁总管在书房坐定,省了官官相见必有的一套奉承之词,直接开始说重点。
“袁公公,圣上让您来,可是那隐脉又有了什么动作?”
袁业捧起彩釉描金的斗笠碗,轻轻揭开碗盖,撇撇茶沫,一边看那茶水清澄与否,一边笑道:“韩相爷说笑,那些匪类哪劳圣上挂心啊,咱家只是来问问,那武林盟主的事,韩相爷可有把握?”
韩坤玥笑笑:“原来如此那林秋芷既是江湖中人,要对付他,自然也要用江湖的法子,他对江湖上的四大家族下手,早就让这四族不满,如今正商议着要除了他,何劳朝廷动手?”
袁业笑得更舒心了:“韩相爷明白就好,那只是江湖的事,与朝廷无关啊,对了,这茶叶可是出在步日部天壁山的普洱?”
“公公精于此道,下官不敢卖弄,只是听说此茶出自云南一山村而已,村中茶树虽多却只一株母树,此茶便是出于那母树,据闻千金难求——是否天壁山所出,却是不知。不过,不管出自哪里,此般好茶入了下官这等俗人之口,等若牛嚼牡丹,公公若觉好,下官便将那茶尽数赠予公公便是。”
“韩相爷美意,咱家却之不恭。”袁业品品那茶,一脸迷醉满足之色,半日过去才又道,“近日长安颇不太平,连天牢都被逆贼劫了,韩相爷可有什么线索?”
韩坤玥摇摇头:“线索虽然没有,可下官倒是能猜到动手之人身份。”
“哦?”袁业挑眉,“那是谁呢?”
“自然是那些江湖人士,赵师孟是当年大皇子一派之人,那些江湖人士救他,莫不是为了扰乱朝纲,意图谋反?”
将茶碗儿放回几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袁业的声音听不出一分感情:“韩相爷,有些话,是说不得的。”
“公公恕罪。”韩坤玥立即低头,却仍道,“可这也非是捕风捉影只说,先是夏尚书一家,再是苏州妖物,下官以为,这都是所谓的江湖中人有意为之,以蒙蔽圣上视听。至于幕后主谋,自然便是林秋芷——若四大家族被除,则江湖中唯他独尊,此人野心极大,不但欲独尊于武林,还妄图取圣上而代之,不可不除!”
袁业半日不语,只是又端起茶碗儿浅尝一口。
“公公。”韩坤玥见袁业不语,便又道,“冥府密卫随时愿为圣上拼死一战,不但除去林秋芷,亦将四大家族和隐脉一并铲除,只等圣上一声令下而已。”
“韩相爷这番话,咱家会记得的。”说毕,袁业掸掸衣襟,站起身来,“圣上新近登基,宫中杂事尚多,一刻里不得咱家,咱家这便先告辞了。”
韩坤玥连忙起身相送至府门,看着袁业所乘之轿远远去了,这才退了回来,一进书房,便见爱子正一脸不解地等在屋内。
“父亲。”韩坤玥独子,韩启,疑惑万分地问他父亲道,“为何要说林秋芷谋反?袁公公的暗示圣上的意思不是要朝廷干脆脱出此事,只由王家并四大家族去对付他们吗?父亲提出剿灭,岂非与圣上”
“与圣上叫板?”韩坤玥坐在檀木书案前,见案上茶已换过,方才端起来撇撇茶沫,“由王家带着四大家族其余之三与林秋芷并他身后的司徒家、隐脉相争,到时无论谁胜谁负,王家实力都将大减,尤其是王家所恃的冥府,掺和进去,若能存下三成便是大幸了,哼,圣上这动的好心思啊他这不是要对江湖下手,而是要借那江湖,除去王家!”
韩启惊道:“王家是圣上母族,为何”
“圣上年轻,究竟是气盛啊王家是外戚,在圣上立后之前地位最尊崇的外戚,前任大将军王铭太尉王峥,这二人如今虽无实权,但军中、朝中各有旧部门生,对朝廷的影响不小,今上非若先皇优柔,怎能容忍有人碍他这个皇帝掌握实权?母族又如何?王贵嫔不过是当初王家为了权势硬塞给先皇的,为的便是让其子登上帝位,进而夺过皇权唉,朝廷本已是险恶非常之处,牵涉皇家内部纷争,却是一个险字不足以形容了。”
“孩儿明白了。”韩启点点头,“父亲说林秋芷谋反,其实是想让圣上无法把王家彻底丢弃,是想保存王家?”
“不错!若有林秋芷这个威胁,王家便必须留存,王家若在”韩坤玥赞赏地看了儿子一眼,“所谓狡兔死走狗烹,当年圣上安排为父当上宰相,一方面是为了准备登基后接手大皇子势力,一方面却是为了牵制和对付王家——呵,毕竟明面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还是我,还是名义上的大皇子旧部,王家再怎么有势力,想对付我,却还是得三思而行说多了,为父是为了牵制王家而登上相位,若王家倒了,若乃父这般知晓皇室秘辛诸多之人,安能有命在?到时富贵荣华,偌大韩家,几人能享?”说到这里,韩坤玥忽然停住,叹了口气才道,“就算乃父名义上已经接手冥府,可圣上难道不知密卫究竟听谁的?王家被送出去拼命,自然会拉上冥府垫背——这是要挟圣上呢:王家毁了冥府也一样毁掉,到时可就没有死士管你皇族安危了哼,如此大胆之行,难怪圣上容不得他!”
所以,王家是在赌圣上不会以冥府为代价抛弃王家,而他却是想要保留冥府和王家至少其一,或者保留存在的资本,或者保留自己存在的理由
这个宰相,他韩坤玥做得还真是窝囊啊
“孩儿受教。”
然而,虽然儿子明白了他的苦心,韩坤玥面上却是出现了几分愁容。
韩启见状不由奇道:“父亲何故发愁?”
“伴君如伴虎你看今上年纪轻轻心思之密心肠之毒却是让人发憷,此事一了,为父立即辞官,在那之前,你且秘密收拾家中金银细软,随时准备离京,你母亲姐姐也先送回老家去,就说是回娘家探亲了切记不可惊动他人,懂吗?”
“是!”
“好,你先下去吧,过会儿冥府会有人来,你避一避。”
“是。”韩启点点头,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
看着儿子退下,韩坤玥暗暗叹了口气。
晋楚鶄他登基之中的曲折不可能只有他所知的这么简单,在大皇子手下安插自己这般人物,若不是有全然的自信,当初的皇子鶄断然不可能做出此等行为或许晋楚鶄是想败了之后便不给大皇子添麻烦?可笑他么会是这般好心之人?又或许,就是他笃定大皇子会失败,而且,是没有一丝反击机会的失败
这样的失败只有一种啊
微阖的双目遮掩了冷厉的光芒,韩坤玥两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不管当初是如何情状,如今,既然他要插手,就没有人可以阻止
哪怕是那个人,也一样!
默默枯坐半日,韩坤玥忽然听见书橱后传出一声轻响,微微一笑,抬头向门外道:“两位既然到了,如何还不进来?”
…
步日部:宋大理时对宁洱县的称谓,彼处产普洱茶。
天壁山:普洱茶产地,处宁洱县内。
普洱茶自唐朝开始流行。
☆、第五十五章 买卖江山 (3019字)
商人重利,也总得有命去享
——袁业
…
随着韩坤玥的说话声,两道黑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
“两位可算是到了。”韩坤玥笑笑,打个手势示意二人入内。
二人当中,那男子身形高大,一头银发甚是招摇,看脸却只二十七八模样,双目狭长,鼻梁高挺,神情淡漠,明明是在秋日里,只着一身薄薄的黑衣,也不显冷的样子。
那女子身形相较来说却矮小得有些过分,身材微丰,脸上挂着妩媚的笑容,使得原本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邪肆气息,亦是一身黑衣,轻纱质地,无风自动,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高高绾起,倒有几分干练模样。
听闻韩坤玥说“可算是到了”,那女子还未说话,便咯咯娇笑了一阵,这才道:“韩相爷等得急了呢,呵呵,是乌凤不好,处理那些尾巴花功夫多了些,累相爷久候了。”
韩坤玥一惊,手中瓷杯一抖,溅出几滴水来:“可知道跟踪者是何人?”
“呦!”乌凤秀眉一挑,“怎么,相爷难不成是怕了?呵,想当初给先皇上折的时候还能一脸淡定从容,如今一听‘尾巴’反而好似真让谁咬了尾巴一样相爷只管放心不过就是那个什么什么隐脉的两个小喽啰,干掉了把尸体一埋也就完了怎么,还有别的问题?”说着,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韩坤玥脸色稍霁,笑道:“只是习惯了而已伴君如伴虎,少不得要时时小心些。”
乌凤和那男子闻言脸色一变,只是那男子默然不语,乌凤却恨恨道:“鸟皇帝,竟为了除去外戚连我们这些为他卖命的密卫也一并除去,好啊我们都死了,看谁为他护驾去!”
韩坤玥嘴角动了动,像是压抑了什么激烈的情绪,最后也只是叹道:“帝王之家出来的人,谁又见过哪个是有情有义的?臣子百姓,不过是他手中棋子罢了。”
乌凤闻言冷笑:“臣子百姓?他们与我什么关系?死得再多与我何干?只是下面的弟兄太冤!算了韩大人约我二人,该不会就是抱怨一番算完吧?说吧,有什么事。”
虽然乌凤说话无礼,韩坤玥却似乎并不在意,微笑道:“下官以保冥府各位的性命为条件,请几位帮个忙。”
似是早就料到韩坤玥有此一言,乌凤睨眼看着韩坤玥,浑不觉黑衣男子忽然皱起了眉,嘻嘻笑道:“韩相爷可真会说笑,你自从王家手中‘暂时’接过冥府管理之责,别的事没做,却先送了十八魅性命,怎么,韩相爷该不是把这回事忘了吧,嗯?如相爷这种人的担保,我乌凤如何敢信?”
韩坤玥但笑不语,只是拿出一张纸笺递了过去。
乌凤挑挑眉,颇有些狐疑地接过,只扫一眼便即大怒,左掌用力拍下,那檀木椅竟裂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