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德被罢黜,父皇就将云济派了过去。”
郁连城心中有点儿麻乱,道:“你把他扯出来,是什么意思?”
谢木兰笑道:“表弟,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云济与我,在一条船上。父皇那个人,早年是见过天朝繁华的,后来再回到西越这个四面环山的枯井,啧啧,这落差大的。你觉得,他对外面那万里江山会没有野心么?更何况,咳咳,说句你不爱听的大实话,那儿还曾经是你祖先从我祖先手里抢过去的,我祖先的后辈想抢回来,也是无可厚非的嘛。”
郁连城目光陡转凌厉,他静静盯着谢木兰,仿佛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一直明白自己的这位表姐是个非一般的女人,她那完美装饰的慵懒神情下,掩藏着一颗对西越皇位蠢蠢欲动的心。他想,装猫的老虎终于露出爪牙了,而且这爪牙,还真是非一般的锋利啊,就像她那非一般的为人。
“那表姐呢,是不是也想问问寡人,鼎之大小轻重?”
谢木兰一副受到惊吓好怕怕的模样:“表弟你说什么呢,我的心肝是很脆弱的。”然后她又换上笑嘻嘻的模样,对郁连城一字一顿道:“你比我好命,生下来就蹲在了你家的椅子上,而我有生之年,能不能坐上自家的椅子,还未可知。但是,对父皇那种在自家椅子上蹲久的人来说,想换个椅子的愿望有多强烈,就不是我能够揣度的了。”言下之意是至少从目前来看,如果小皇帝助她把她老子从椅子上赶下来,对小皇帝很有好处,至少,她自己的椅子没坐稳,是不好挪窝的。
小皇帝垂下眼眸思忖片刻,又感叹了一下表姐这不需要解释的彪悍人生,抬起头肃然道:“云济,或者说季匀,果真对你言听计从?”
就战略地位而言,棋仙关不仅易守难攻,而且是个绝佳的俯冲地带,如果真有一队虎狼之兵此时从棋仙关冲出来郁连城心里凉了凉,被流民和苗人搅得纷乱不宁的云贵,甚至湘西,十之六七会成为西越的囊中物。那时候,长驱直入的昭元帝,一定不会就此止步
对于谢木兰那一番你祖先我祖先的陈词,小皇帝虽然不想承认,但却不能不承认。当年本就是明域的开国皇帝以臣子之躯犯上,将越朝的末代皇帝赶成了丧家犬,丧家的帝王惶惶然在城破之前由老迈的朝廷怂恿,出京狩猎,一猎就猎到了大西南的垢岸关。当时前有高山,后有猛虎,犹如惊弓之鸟的越朝皇帝为了自保,在率军通过垢岸关进入棋仙盆地后,下令炸塌关隘,借着泥石流和连绵暴雨,终于阻断了追兵。后来这位皇帝在盆地里避难的时日一久,对该盆地产生了微妙的感情,压根儿忘了外面的大好基业被夺,干脆地在盆地里重新置办家业。
然而炸塌垢岸关造成了外面的人再无路可以前往关内的棋仙盆地,同时相对的,棋仙盆地也再无路出去。也是因此,慢慢的才有了棋仙关的开建。
盆地里的越朝和中原的明域陆续换了几任皇帝以后,关系渐渐没有最初那么势同水火,越朝为了换取某些政治经济利益,改国号为西越,甚至一度向明域称臣,柔顺乖巧不声不响,像是养在卧榻之侧的一只猫。明域的各任皇帝虽然都不约而同在战略上鄙视西越,却都在战术上对其十分重视。可惜凭借四面固若金汤的崇山峻岭以及一个鬼门关,盆地里的西越一直都有惊无险的存在着,膈应了天朝无数位君王。让他们总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看到鬼门关后冲出一队秋风扫落叶的猛虎之师,犹如当年他们的祖先横扫越朝皇帝那样,把他们也扫到了某个鸟不拉屎的旮旯。
悲催的是,貌似那旮旯还不如一个盆地。
小皇帝一边面瘫,一边扪心自问:为何偏偏是寡人离那旮旯如此之近?
谢木兰笑道:“云济听不听我的,怎么说呢,你觉得,一边是场不知输赢的仗,一边是实打实的从龙之功,他会怎么选?”
小皇帝嘴角抽搐:“这这应该是从凤之功吧。”嗷,这彪悍的西越皇族,小皇帝心中内牛加内伤。
谢木兰白了表弟一眼:“那不是问题的关键,哼,你觉得他从不从?”
小皇帝鸡啄米状:“从,肯定从。”西越皇位继承人中只有谢木兰和明域藕断丝连,身为明域流亡国外的三无人员,季匀最好的依附就是她了,想必当初他能到棋仙关镇守,就是得了谢木兰的助力。
谢木兰长袖一挥,眨眼间右手拇指和食指就托上了小皇帝的下巴,笑嘻嘻道:“那你呢,你从不从我?”说着还捏了捏表弟那几乎已经消失的双下巴,唔,没有肉肉就是不趁手,还是小时候可爱。
小皇帝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龙首一歪,干脆地砸在桌子上。
嗷,居然被调戏了!
相煎太急
郁连城虚弱地趴在桌子上,仰视着他那威猛的表姐:“寡人,自然,支持,表姐。”反正西越史上是有女王的,再来一位也不嫌多。
谢木兰双眼发亮,目光媲美×射线:“那好,把苍苍交给我吧,我保证棋仙关在我有生之年,不会有西越的军队涌出来跟你抢地盘。”
郁连城心道:绕了一大圈,终于回来了。
“表姐,寡人有一点不明白,你怎对苍苍如此执着?”在小皇帝的认知里,谢木兰绝不在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痴情种之列。
谢木兰英气的眉毛一轩:“英雄莫问出处,你也别问我原因了,这个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郁连城咬咬左边的牙,再咬咬右边的牙,最后忍痛扭头。
“公主请回吧,寡人不能失信于人。”
谢木兰咂咂嘴:“哟,表弟真是,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啊。你听我说,做人不能这么死心眼儿,做皇帝尤其不能死一点心眼儿。你这里悄悄把苍苍给我,神不知鬼不觉,季摇光远在黄沙大漠,她哪里能知道,还不是照样乖乖地给你安定团结那些小城池?等苗疆的事儿一过,她回来找你要人,你就一股脑儿交给我吧,我与她交涉便是。”
郁连城内心一片挣扎,五官也在挣扎,谢木兰在边上暗暗呐喊:从了我吧从了我吧从了我吧
结果小皇帝挣扎了半天,还是没点头,谢木兰只得把心一横,丢出杀手锏:“表弟,我再多说一句,成不成你必须立刻给我个主意,我告诉你,我那颗回棋仙关的心,早就箭一般射过去了。”
郁连城皱眉道:“昭元帝已经有动作了?”
谢木兰点点头:“我绝不是唬你,父皇已经密令曹皇后的长兄曹维洁带人去了棋仙关,季匀正拖着他呢。曹维洁是父皇选定的征东大大元帅,曹家一旦有了军功进一步得势,母妃和我就去死不远了,所以,我是一定要借这个机会除掉他的。说句你不爱听的,杀曹维洁以后,我要么立刻回京逼父皇退位,要么出关夺几块地盘让父皇高兴高兴主动封我做储君,我是无所谓走哪条路的,关键就看你如何选择,谁叫你手里有我想要的筹码呢。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我想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可以交易的了。”
郁连城看着表姐,他想,这个人怎么能把逼她自己的父亲退位说得如此轻松?恍惚间又想起小狐狸的话:你就是蜜罐里泡大的皇帝啊。
真是,诚哉斯言。
他缓缓摇了摇头:“既然如此,你我就战场上见吧。”
谢木兰这时候才露出震惊的表情:“你居然不答应?”
郁连城摇摇头。
谢木兰肃然盯了他半天,忽然慢吞吞道:“关于苍苍,季摇光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郁连城沉吟了片刻,道:“不怕你知道,她走之前,交代我绝对不能让你带走苍苍。”
这一瞬间,谢木兰的表情竟然有些狰狞,她鼻翼两侧动了动,忽然哧的一声笑出来:“我谋划这么久,居然在个女人手上栽了跟头。”
郁连城很想说,表姐你也是女人呐,这么讲有失妥当,不过他看了看谢木兰的表情,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谢木兰黑着脸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肯?”
郁连城摇头,表情何其无辜。
谢木兰冷笑道:“那刚刚说的两条路,我只能走第二条了,毕竟我也不想做得那么绝,把父皇逼得太狠,局面不好收拾。还有,你不要以为扣留我就能免除棋仙关兵患。”
郁连城道:“你都这么明白的告诉寡人了,必有后招,寡人不会那么蠢。”
谢木兰再度冷笑:“表弟,我好心多提醒你一句,你也再仔细考虑考虑。”
郁连城很虚心地洗耳恭听。
谢木兰揉了揉英挺的鼻子,一字一顿道:“你,不要忘了,关于陆家的那个传闻。”
郁连城心中狠狠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木兰。
谢木兰面无表情:“你姐姐虽然以身试险,可惜,试出的未必就是真相,人总是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郁连城宽大的袍袖里,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他觉得自己心口的血好像被抽走一般,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划拉着那里的肉:“你什么意思?”
谢木兰眼中似乎有点不忍,又有点嘲笑世事无常似地:“就是,你和你姐姐,不愿意相信的那个意思。”
“哗啦”一声响,郁连城蹿起来掀翻了面前的书桌,双目犹如充血,叫声好似负伤的野兽:“你胡说!”
谢木兰闭了闭眼,声音空洞麻木:“胡人刺杀你的事,跟陆氏也脱不了干系,否则那群蛮子在京城哪里行的了一步?”
小皇帝呆呆的,没有反应。
谢木兰续道:“陆嘉,是父皇派人劫走的,父皇当年在明域为质,我想他应该是碰巧知道了那件事的真相,否则也不会有此冒险之举。就如今形势看来,苗疆动乱背后那个运筹帷幄的郁先生,很可能就是陆嘉。”
小皇帝张了张口,涩声道:“陆嘉他真的是?”
谢木兰再度点头,丢下一句:“你考虑好之后再给我答复,日落之前必须有结果,就算我有时间等,曹维洁那里可没时间等。”然后袍袖飘飘走出营帐。
小皇帝看着满地狼藉,清减的包子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跌坐在椅子上,低吼道:“不可能,不可能”他混乱了一会儿,喊来帐外的侍卫,传郁元帅即刻见驾。
郁景生这会儿正在部署大军营帐的兵力分布,见皇帝陛下的近卫慌慌张张来传令,只得丢开手上的事来到堂弟营帐。谁知一进去,小皇帝就沉着脸命令帐外近卫退到三丈开外,三丈内谁敢靠近杀无赦。郁景生心知有异,默默在下首的满地狼藉里捡了个立足地,作肃然状。
结果,上首一声深情的呼唤刺激得他腿一抖,差点五体投地。
“哥——”尾音颤啊颤啊颤。
堂弟的声音有点儿虚弱,该死的,他都皇帝了怎么可以虚弱;还有点儿害怕,老天爷,他都皇帝了怎么可以害怕;好像还有点儿哭腔,菩萨呀,皇帝怎么会有哭的时候?
郁世子斗胆抬起头,就瞧见堂弟红着眼圈儿蹲在座位上,眼里含着两包疑似水珠的物体,巴巴瞅着自己,像一只被主人虐待的猫。郁世子心中大震,暗想怎么会有昨日重现这一出?当年这孩子被一众老臣告知先皇驾崩请太子登基主持大局的时候,就这么瞧过藏在人群中的自己。记得彼时自己还觉着一帮老头子忒不人道,那般辣手摧残一个六岁的肉包子。
“你这是怎么了?”既然他喊我一声哥,那是暂时不把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