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爪鱼状的奎尼在姐姐身上蹭了蹭小脑袋,笑道:“当然不是啦,可是不晓得为什么,还是好害怕哦。”
阿依木默默叹了口气,暗暗哀叹,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哟!以后的生活安定了,一定得把他教成铁铮铮的男子汉,不然百年之后,我恐怕就要披发覆面才能去见爷爷和爹爹啦。
本来阿依木想等人群散了之后去找艾尼里长入籍的,却不想夹道尽头居然是以牧仁里长为首的摇光城所有里长,皆炯炯地将姐弟俩望着。
阿依木皱了皱眉,似乎有点明白这是什么状况了。
果然,牧仁走上前来行了个屈膝礼,神态恭谨,语言有礼:“万能的真主在上,请问神使大人,您能否留下来成为摇光新主,保佑我们摇光城的百姓?”
留下来,还是继续逃亡,阿依木抱着弟弟,脑袋里闪现出这样一个选择题。
就算我还能撑得住,小家伙跟着我跋涉也实在是太辛苦了。
阿依木紧了紧抱着弟弟的手臂,缓缓点了点头。
整个摇光城霎时间喜极而泣。
在巨大的欢呼声中,阿依木轻轻对弟弟说:“从今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奎尼软趴趴挂在他姐姐肩上,十分满足地露出白生生的一口小牙:“只要跟姐姐在一块儿,哪里都一样。”
之后,牧仁等几位里长在摇光城的礼拜寺后院给阿依木姐弟安排了住处。阿依木虽然不信鬼神,却尊重别人的信仰,本来她默认了自己是神之使借此获取摇光城民的信任已经有些不安,此时想到自己以后都要住在清真寺,多多少少都有点闹心。
于是,她在私下里跟众位里长摊了一半牌,说她只是带着弟弟逃避流寇的明域平民,并非什么神之使,之前没有说清楚也只是希望借安拉之名,坚定人们保卫摇光的信心罢了。
众位里长面面相觑,最后艾尼里长笑眯眯道:“你恰巧在这个时节来到,又拯救摇光于危难,这难道不是真主在冥冥之中指引的结果吗?我们虽然虔诚,却并非愚昧,赤那大人,还有您,都是摇光的福星,请安心留下来吧。”
几位里长纷纷点头。
听了这话,阿依木于是安心了。
里长们走后,阿依木让弟弟自己去洗澡,结果她弟弟死活非让她给洗。
阿依木哭笑不得,只得好好哄着:“你就快十岁了,十岁了还不能自己洗澡?那水能有多深,连你小胸脯都不到!快,乖乖给我洗去。”
奎尼抱着姐姐的手臂就是不松:“以前都是姐姐给我洗的嘛,为什么现在不洗了?”
“你不是说自己长大了嘛,长大了还让姐姐洗,你羞不羞,羞不羞,嗯?”
奎尼水汪汪的眼睛一闪,就开始眨呀眨呀眨:“十四岁以后才算长大,姐姐给我洗嘛,我洗不干净嗳,到时候姐姐又说我。”
“自己多洗几次就好了,少在这儿胡搅蛮缠,再不去以后克扣你伙食。”
奎尼想也不想就摇头道:“姐姐那么疼爱苍苍,才不会克扣——”一看他姐姐瞪着眼,忙伏低做小垂下头,嗫嚅着改口:“姐姐不会克扣奎尼的伙食。”
阿依木气得想去拧他耳朵,手伸出去了终是没舍得,只得硬着心肠摆出黑脸:“你是仗着我宠你就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臭小子,你去还是不去?”
奎尼那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立刻红了,默默松开姐姐的袖子,抽了抽鼻子,抹着脸挪向浴室。
那小小的背影无限落寞,看得阿依木心里一抽一抽的,差一点就忍不住要扑过去抱住他。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虐待小孩的后娘呢?我明明是他姐啊,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我可从来都是把他当亲弟弟看的,我对我自己都没那么好呢。
阿依木仰天长叹,看见弟弟踏上了浴室的台阶,那萧瑟的脚步仿佛是冲着断头台去的,一步一步踩得她脑袋疼,于是不由就喊了一声:“苍苍。”
长姐如母
前一刻还无限伤心的苍苍立马回了头,兴高采烈地“嗳”了一声,眼看着就要飞奔过来。
阿依木赶紧摆手制止他的动作,叫道:“小桌上放了盘馕饼,你还没吃午饭吧,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再洗,空肚子洗热水澡会头晕。”
苍苍重重点头,眼巴巴看着她姐,等着她改变主意。奈何他姐姐这回铁了心,只是挥了挥手:“换洗的衣服也在桌子上,去洗吧。”
苍苍非(…提供下载…3uww)常失望地又踏着萧瑟的小步子进了浴室。
阿依木自己也提了几桶水在房间里洗了一回,因担心着弟弟,迅速收拾了一下就来浴室验收成果。
没想到啊没想到,进了门却只看见她弟弟正在奋力地跟金灿灿的馕饼奋战,鼓起的小肚子已经与他那小身板严重不成比例,犹如懒蛤蟆吹起的腮帮子,一不小心就要爆皮。
阿依木吓得赶紧上去蛙口夺食,慌道:“老天爷,你吃了多少?”
奎尼打了个嗝,也不知是被姐姐惊的还是自己吃撑了,他掰着小嫩指头算了算:“来的时候有六张,嗯,现在还有一、二、三,还有三张,加上姐姐你手里拿的半张,嗯,苍苍吃了两张半。”
看着那直径足有一尺的烤馕,阿依木霎时间只想拿它把自个儿拍死。
奎尼继续打着嗝说:“这个饼样子虽然古怪些,还挺好吃的,姐姐你也尝尝啊。”说着小嫩手又伸了出去抓饼。
阿依木欲哭无泪,抱起她弟弟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清真寺的主管里长果穆。
果穆来了,乍一见奎尼的肚子也吓了一跳,连连道:“怎么一眨眼就大了这么多?”
阿依木匆匆解释了一番,问:“会不会撑出病来?”
果穆失笑道:“无妨,馕饼酥脆,小孩贪吃也是有的,多吃点也没什么,喝几杯陈茶化一化就好了。”
阿依木慌里慌张又抱着弟弟去泡茶,奎尼见把姐姐吓着了,非(…提供下载…3uww)常惭愧,虽然实在是喝不下,也只能抻着脖子往下咽。接着阿依木又牵着他在清真寺里转来转去地消食,怕他不愿意走还搜肠刮肚讲起了伊斯兰教的故事。
奎尼看着他姐姐紧张兮兮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又被重视了,不由非(…提供下载…3uww)常开心,于是他努力地听故事,努力地消食,还琢磨着以后时不时该多吃点。
阿依木看着弟弟心满意足地摸着小肚皮,愈发觉得将他教养成男子汉的路途实在是漫长得很。
最终,等奎尼的肚子消下去之后,还是阿依木拎着他仔仔细细洗了一回,奎尼虽然被搓成了一只通红的小虾子,浑身的皮儿都隐隐作痛,却仍旧十分开心,还没等洗完就泡在水里惬意地睡着了。
阿依木喊了半天也没把他喊醒,又担心让他湿着头发睡要生病,只得扯着浴巾给他前前后后擦了几遍,抱着他到院子里晒太阳。
这时,牧仁里长来给姐弟俩添补生活用品,一进门就看见阿依木怀里那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虾子,牧仁大笑:“阿依木,你对你这小弟真是好得没话说了。”
阿依木扯出个笑容来:“以前纵容惯了,一时还真改不了。”
熟睡的小虾子在姐姐怀里拱动几下,咂着小嫩嘴哼唧几声,将两只眼睛睁开一条缝儿望了姐姐一眼,方才安心地喟叹一声,继续睡。
牧仁哈哈大笑:“真是比我们城里的女孩子都娇气。”
阿依木这回连嘴角都扯不动了。
牧仁接着笑了一下,十分慈祥:“想必是你们之前逃难的时候太过辛苦,小孩子被吓得不轻,这才如此依赖你这个姐姐。”
阿依木一愣,心下软得一塌糊涂,点头道:“牧仁里长说的是,也怪我没能照顾好他。”一边说一边摸索着弟弟嫩藕似的右臂。
当时逃难路上条件有限,她虽然尽了最大的努力给弟弟治伤,却还是留下了隐患,以致到现在弟弟的右手都不太灵活,受了凉气湿气更是动都动不得。
牧仁笑道:“小孩子忘得快,摇光城虽然没有明域天朝富庶,却也是塞外的一颗明珠,你们汉人不是管这里叫塞上江南嘛。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慢慢也就好了,小鹰不经历风雨,羽毛是长不丰满的,小时候吃些苦头,总是有好处。”
阿依木感激道:“谢谢牧仁里长,你说的很对。”顿了一下,又说:“等赤那大人的葬礼过后,我想重新布置摇光的城防,牧仁里长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牧仁吃了一惊,接着露出十分难以置信的神色:“你居然还懂得兵家那一套?”
阿依木点点头:“你也知道,我本来是汉人。其实,我祖上世代从军,只是后来宦海沉浮,家族落寞,我跟弟弟才流落到了边疆。小时候,祖父见我资质尚可,曾教过我一些兵法,约略布置一下还是不成问题的。”
牧仁大喜,笑道:“真主保佑,摇光城有福了。你只管安排布置,需要什么便跟我们说。”
阿依木点头道:“我这几天排布好以后,再把图纸计划拿给你们过目,觉得合适了再实施。”
牧仁应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总是不好意思开口,阿依木笑道:“里长有什么事尽管问。”
牧仁搓着手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什么英雄不问出处,我也不是要查什么,只是以后外面的人总会问起,到时候对不上来恐怕不好,我们总要做好准备才是。”
阿依木沉吟了一番,道:“是我疏忽了,我们本姓季,奎尼本名苍苍,我因是个女孩子,离家时还没正儿八经起名儿。”
季氏一族倾覆时,季苍葛年纪尚小,又是庶出之子,知道他名姓的如今几乎灭绝了,而季桑君因是季氏长女,又与陆嘉定过亲,不幸有那么点出名,只能弃之不用了。
牧仁十分感慨:“你们汉人就是轻贱女孩子,其实在真主眼里,万物都是平等的,不应该有差别。”
阿依木嘴角一勾:“我既然因缘际会来了这儿,嗯,不如就以城为名,摇光,就叫季摇光吧。”
牧仁里长带人放置好东西就离开了,彼时熟睡的小虾子还不知道他姐姐已经再次给二人改了名字,他只是拱动几下觉得姐姐还在,就继续安心酣睡,口水流了一大片。
到了晚间吃饭时候,做姐姐的才跟迷迷糊糊刚睡醒的弟弟说了名字的事儿:“以后别人若问起我们的汉名,就说我叫季摇光,你叫季苍苍,记住没有?”
苍苍揉了揉睡肿的脸蛋儿,不大在意地应了一声,伸手就去抓馕饼。
季摇光几乎是条件反射,伸手就将他的小嫩爪子敲了回去,当然了,架势虽然足,却肯定没使什么力。
苍苍的视线还在馕饼上粘着,嗫嚅道:“苍苍喜(…提供下载)欢吃这个嘛,姐姐——”
这一声姐姐真是叫得人回肠九曲,季摇光差一点就要投降,但一想到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自己在这一点小事儿上都不能克制,以后还怎么能做到对弟弟严格教养呢?
于是季摇光把心一横,将一碗奶茶往苍苍面前一推,说:“你下午吃多了,晚上再吃肚子受不了,这是蒙族的奶茶,喝一碗清清肚子吧。”
不用说,苍苍那两只眼又红了,但是他没有表示不满,只是默默看了姐姐两眼,又默默看了那冒着热气和奶腥味的茶两眼,然后两只小嫩爪子默默捧起了茶碗,再默默喝起来,连平时吃东西时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声音都没有了。
季摇光立即生不如死。
最最令她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