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在最忧伤的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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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在最忧伤的年华-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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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当他站在十八楼的玻璃窗前,望着窗外的雨雾,听着李安航断断续续的忏悔、自白;当所有的历史、表象、因果、逻辑,被串联到一起,勾勒出事情真相的全貌,他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坍塌了。
  他的世界被刹那颠覆了。他整个人陷入了崩溃。
  这是怎样糟糕的世界呵。这是怎样悲惨的人生呵。
  所有的事情,都搅和在一团巨大而荒谬的谎言中。多么讽刺。
  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做不到的,可以用钱买到。
  他根本不在乎钱,不想要钱。他想要的,就是那么单纯的东西。
  可他偏偏就是得不到。
  那一刻,他发现,他什么都得不到!
  他富有,但他什么都得不到!
  并且,他对所有事情的判断都是谬误的,他对所有人的判断也都是颠倒的。
  他是多么自我、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可他蓦然发现,他的自我完全
  不可信任。他是控制欲多么强的一个人。可如今,所有的事情都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甚至无力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是的,他多么愚蠢。他爱的女人被人设计、被人侵犯,他非但没有拯救她,反在迷途中愈行愈远,变本加厉地伤害她。这世界多么无情,多么可怕。所有的人都在欺骗他。整个世界都在欺骗他。沈庆歌,他的婚姻伙伴、事业合作者,却从不能对他坦诚以待。夏悠悠,这小女孩,他宠过她,爱过她,愿意成全她,可她也骗了他。林冬月,他以为自己给她金钱,给她好的生活,便能让她幸福,结果却适得其反。他摧毁了她的家庭。他带给她的是巨大的不幸。还有简汐,他最爱的人,他却伤她伤得最深。她一片真心,怀上他的孩子,却被人陷害,遭受摧残。而他,竟颠倒是非,像魔鬼一样地发怒,同恶人一起侮辱她。他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对的。他这一辈子,几乎就没做过一件对的事情。他是一个彻底失败的人,彻底的失败。一个将死之人,一个骄傲、自我、对世界充满掌控的人,在此时此刻,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失败,他整个人完全陷入了崩溃。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化解这种要将他身心毁灭的愤怒与绝望。
  他冲出大楼,冲入雨幕。候在楼下的保镖打着伞迎上来。他看都不看来者,挥起手臂,反手一掌将保镖打翻在地。他怒火太盛,无处发泄,瓢泼大雨也无法将其熄灭。他走到车前,扶住车顶,低着头大口呼吸,像是要努力支撑自己,不让体内那狂吼的猛兽撕破他的肉身冲逃出来。而他终是克制不住,双手握紧拳头,对着车顶猛砸下去,疯狂地,一下又一下,直砸得车顶的金属板凹陷下去,一双手皮破血流。手上的疼痛亦止不住他心里的疼痛。他扶住车门,仰天长啸。那绝望悲愤的怒吼在漫天风雨中回响。雨水把他浇得浑身透湿。痛苦仍然无法化解。冲动之下,他坐进车里,砸上车门,将油门一脚踩到底。车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车驶上公路,在雨夜中飞驰。车速越来越快,他脚下的油门没有松开过。
  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似乎是要去找简汐,找到她,再见她一面,请求她的原谅。可她在哪里?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他的思维是混乱的,他的意识是模糊的。他只是盲目地往前,再往前。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他整个人是癫狂的,失控的。他已经无法思考,无法用理智指挥行动。茫茫雨雾中,路越来越荒凉。他没有打开雨刷,任玻璃上的水幕模糊着视线。周遭的整个世界仿佛坠入一个黑暗末日。轰隆隆的雨声响在他耳边。水雾中,一盏盏路灯所发出的光团飞速地划过他的身旁。他发现自己上了一座大桥。宽阔的桥面上,只有他这一辆车。车速太快了,在湿滑的、一望无际的桥面上,车身像是离开了地面,几乎毫无分量地飞行着。这一切,亦真亦幻。他感觉自己闯进了一个妖冶荒诞的梦境,仿佛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然而,胸腔中的疼痛是这样真切,告诉他,这不是梦。真实的世界,就是如此残酷,让他无可否认、无可逃避。这是他一直所处的世界。
  他不知这座大桥为何如此空旷。然后,他看到了前方的黄色警戒线。他蓦地想起,这是一座尚未通车的大桥。
  他没有感到一丝恐惧。这一夜,这一刻,他心中充满的,是死亡的激情。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聚亦何欢,散亦何苦。茫茫人世,滚滚红尘,不见来时路,不知去时途。世间万物本来无,贪恋何所图?他愿意放手了,愿意放下一切了。他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了。此刻,他不想停车,不想掉头。就这样往前吧,保持这令人窒息的速度。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心中无边的苦痛与绝望。就让死亡来终结这一切吧。车头撞翻了警示牌,又撞翻了护栏。闪着荧光的金属护栏远远飞了出去。车速却没有丝毫减慢。隔着茫茫雨幕,他看到路的尽头,是断开的桥面。这座尚未竣工的跨江大桥,中间尚存一道几十米宽的缺口。这一瞬间,当他飞速穿越着生死的桥梁,他脑海中一片荒漠。爱与恨,得与失,去与留,坚持或者放弃这些早已全无意义。脑海的荒漠中,死一般的寂静,却在地平线上显现出海市蜃楼。那越发清晰的,正是那张他最珍爱,却也最没有勇气去面对的脸。简汐在浩瀚的天际微笑着,望着他。他仿佛听到她的声音,在呼唤他。他已放下了尘世的所有,再无留恋,然而此刻,尘世间最后一丝牵挂却将他牢牢拉住。布满血丝的眼眶瞬时盈满了泪水。这一刻,生的念想突然回来了。他想再次见到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可以再次见到她!一念之后,他竭尽全力地踩下刹车。车轮发出凄厉的啸叫,尖锐的声音划破雨夜的天空。雨太大了,路太滑了,车速太快了。一切都来不及了。车身沿着路面滑出十几米后,在路的尽头骤然旋转一百八十度,然后忽地腾空而起。这一刻,世界突然静了。他感到自己在空中的失重。他没有系安全带,整个人仿佛飘浮起来,在生与死的临界上,开始了一段最美最痛的舞蹈。汽车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壮烈的弧线,然后直直坠落下去。“哗——”一声巨响,车体砸入水中。他听到轰隆隆的水声响在四周,仿佛有无数的旋涡、暗流、挟裹纠缠着他身处的这座金属外壳。他被关在这个封闭空间中,与整个世界隔绝。车体似乎在水中静止了一刻,甚至往上浮了一浮,而后开始下沉。他望着车窗外暗沉沉的江水开始吞没整面车窗。光线越来越暗了,周围全都是水。他有过一瞬的犹豫:如果这是命,就让它去吧。既然那图景只是海市蜃楼,就别再妄图反抗了。只有不足四个月的生命了,就这样吧,何必再徒劳挣扎。他坐在车座上,静静地、安逸地望着车窗外混沌的江水和世界。然而那海市蜃楼却再次浮现。这一次,简汐的笑脸变得忧郁而无奈。她顾恋的神情中,充溢着孤独和寂寥。他向着莫须有伸出了手,想去抚摸简汐的脸,这影像却在江水的帘幕中破碎。不活下去,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剩余的时间不足四个月了,一百来天。还有什么理由要选择不活下去?猛然觉醒,他伸手去开车门,但车门纹丝不动。车体还在不断下沉,车厢外的压力越来越大。他转过身,打开副驾驶位前的抽屉,取出枪。他犹豫了一下,举枪对准侧前方的挡风玻璃,扣动了扳机。随着三声巨响,挡风玻璃破裂。他抬起腿,一脚蹬上去,将整面玻璃踢碎。江水顷刻间涌入车厢,车身瞬间急速下沉。他借着车座,奋力一蹬,离开车厢,往上游去。这一段自下而上、自黑暗到光明的路途,是
  这样的漫长遥远,几乎要耗尽他最后一口气。然而终于,他冲破水面,深重地吸进一口空气。雨还在不停地下。他一下一下艰难地游着,终于抵达江边。爬上岸的时候,他筋疲力尽,跪在地上,大口地呼吸着雨夜纯净的空气。他从未如此贪婪地呼吸过身边的空气,似乎每一口吸入的都是最宝贵的生命。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静了,犹如死过一次,获得重生。这一场雨、这一场坠落,彻底洗去了原先那个他的陈旧外壳。一件厚重的大衣从后面裹到了他身上。他回过头,看到彼得。彼得身后,几辆车一溜停在江边。
  这一夜,对元深来说,是崭新的一页。昨夜从死到生的过程,让他的心深受震撼,灵魂获得重生。周遭的一切已不再那么混沌不明。他借着黎明的微光面对着镜中的自己。这是一个只余百来天生命的人。他还能奢求给自己什么呢?他拨出了简汐的电话,妄图获得这个被自己伤害了两次的女人的原谅。然而,电话那头反复播放着语音提示,几乎就是她能给他的最好回应。
  天亮后,元深穿戴整齐,让彼得叫上几名律师一起过来。一沓的文件很快被准备好,摊开在桌面上。不消半小时,他将这些文件一份一份签好。
  全部签完之后,他合上笔盖,后仰放松自己的身体到沙发中。他望着大厅的拱顶,上面是《创世记》的一幅临摹。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探向拱顶,然后缓缓放下,释然地微笑起来。彼得握着刚刚签罢的文件,去旁边接听一个电话,听了几句后,紧步走到元深面前,神情严峻地说:“是林冬月。”冬月半夜在浴缸内割腕自杀,割开手腕前,还吞服了大量安眠药。本是必死无疑的,却亏得女佣阿珍及时发现。冬月送医院抢救后,终于脱离危险,只是腹中七个月的胎儿没了。冬月做了手术,却不成功,将来无法再生育了。
  元深沉默许久,像是在用尽力气支撑自己,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最后他艰难地开口,“她丈夫呢?”“她丈夫没有出现。”彼得停了一停,又说,“前不久,她丈夫曾提出离婚。想必她也是为此一时想不开”去往医院的一路,元深只觉心如刀割。不仅为失去的孩子,更为冬月,以及他们之间这一场悲剧,他一手打造的这场悲剧。
  他不由得想,去看她的那一晚,若是给她一点温存,或是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是否就能给她活下去的力量。她生活中的每一扇窗都被关上了,她置身于黑暗牢笼,看不到一线光明。那牢笼正是他给她的。她一定是绝望透了。她被伤害得如此彻底,却没有力量反抗。她一无所有,最后只能付出自己和腹中孩子的生命,来痛击那些伤害她的人。她的确做到了,她让他们背负一生的愧疚。
  元深走进病房,远远看到冬月。她刚从生死线上被挽救回来,面色苍白,整个人又瘦又虚弱,仿佛轻如片纸。元深走近,在床边默默坐下。冬月不语,只望着窗外天光云影,神情平和远淡。元深面对的仿佛是一具丢失了灵魂的躯壳。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必须开口说话,抚慰的,或者忏悔的,可他不知如何开口,似乎说什么都是无力的、徒劳的。这时护士进来查房,要为冬月检查伤口,注射药剂,请元深回避。元深刚要起身,冬月却突然朝他扑来,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从护士的推车上抓起针筒,直直地刺向他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元深看见那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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