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不知这辆车是几路,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他只想坐上去,为了怀念,也为了那渺茫而不可知的希望。
他又忆起多年之前,他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那时多么无忧无虑,他将所有的周末交给她安排。她带他领略普通人的世俗生活,带他逛集市,排长队吃路边好吃但不卫生的小吃。她还带着他坐公车。认识她之前,他从未坐过公共交通。那些回不去的好时光,那些纯真快乐的好年华,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此刻,他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车子晃啊晃。他高个长腿,坐得很拘谨。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车子越来越拥挤,又越来越空旷。他始终没有见到她。
他看到坐在前面的少男少女,十六七岁的小情侣,背着书包,手拉着手。如此美好单纯的少年恋情,令人羡慕。而他和简汐,还能不能回到属于他们的原点?
公车驶入终点站,停下。所有乘客都下车了。整辆车空空荡荡。他独自一人留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呆坐着不动。许久,他把脸埋进掌心,压抑地哭泣起来。
傍晚时分,他坐了的士回家。一个老佣人过来讨吩咐,又递上一个信封,说沈小姐走了,走之前留下了这个。他打开信封,先看到沈庆歌写的便笺:
过去我总以为,痛苦缘于得非所愿。而今天,我忽然明白,嫉妒心和占有欲才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苏简汐曾托我转交此信。很抱歉,直到今天我才决定把它交给你。
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他丢开便笺,展开信纸,简汐的字迹跃入眼帘。
深,我不知道这封信最终能否到达你手中。
坐在我对面的,是你美丽优雅的未婚妻。她比杂志上的照片里看起来更美。她请我喝茶。这杯飘散着浓香的茶,看上去是如此温和安静,毫无歹意。
而我知道,喝下这杯茶,意味着什么。我是如此,如此,如此地害怕。我从未这样害怕过。我,该怎么办?
深,我承认,怀上你的孩子,是我的任性。可我没有办法。我太爱你,爱到不知怎样才好。你不属于我,生下你的孩子,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做这件事是非常自私的,我知道。请原谅我。我伤害了许多人的感情,尤其是你的未婚妻。是我破坏了你们的平静。对不起。
她说得很对,我眼中只有爱情,其他什么都看不到。我不适合存在于你的世界,你和她的世界。她说,这个世界充满了金钱、权力、欲望,与生命的博弈,我留在这局中,对谁都不好。我既不能把你拉进我的世界,也无法融入你的世界。你有你的社会身份、你的家族、你的事业,还有你所处的复杂庞大的人际网。我和孩子的存在,是不适宜的。我懂她的意思。但,我真的,真的,真的好想留下这对孩子。他们是两个无辜的生命,是我与你曾经相爱的唯一证明。所以,我求她,并与她达成了一项约定。我离开,彻底地离开,走得远远的,从你的生命中消失,这一辈子不再与你相见。
深,请原谅我自私软弱,一意孤行。或许,将来某一日,你想起我,会有怨恨,但至少,你要记得,我们曾经有过最美好的日子。所以,你不要遗憾,也不要怨恨。我会珍藏回忆中所有的温暖片段,将你永生铭记在心。
现在,我只希望你能原谅我,原谅我曾经的过失。
真舍不得就这样离开,舍不得再也见不到你。但这一切是无可推诿的命运。我不属于你们的世界。我不该贪恋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不能嫁给你,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幸而我有了你的孩子。上苍厚待我,给了我两个孩子。这是我的福分。我一定会好好将他们养育成人。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深,我孩子的父亲。今生我们无法在一起,来世请让我做你的妻。谨此为愿。
汐他捏着手中的信,痛悔难忍。什么拥有整个世界,什么身份、地位,他已抛开了整个世界,抛开了所有的身份、地位,他已放下一切,只想冲破他们之间的一切屏障,跨越所有的界限,与她在一起。他只有三个多月的生命了,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他只想陪着她,哪怕去荒野流浪,也要与她在一起。
可是,她去了哪里?
她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不禁悲叹,他多么想给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啊。可他还有多少日子能够去寻找她?他还有多少日子能够陪伴她?茫茫人世,她去了哪里?
盛夏,烈日肆威。元深独自踏上远航的客船,去往伊甸岛。经历了生命中最严酷的动荡,看透了浮世炎凉,现在的他放弃了一切,只求生命旅程中,最后一片净土。此刻,当他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迎着风,望着大海尽头火烧一般绵延不尽的云朵,内心洋溢着无可言表的感动,几乎热泪盈眶。大自然多么神圣美好,可他只有三个月的生命了。在这个每天日出日落的世界,有多少人真正理解活着的意义,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时间,感激每一刻,庆幸自己还能够呼吸、微笑、能够付出生命的能量去善待自己所爱的人?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天。有多少人明白?
他对着海上的落日,轻轻叹息。真希望,此刻她能在身边,并肩望这美景。没有她,无论是晴川、落日,还是汪洋、流星,都带着遗憾,甚至是残酷的。
暮色渐渐笼罩下来,他听见甲板的另一侧传来钢琴声,奏出优美的旋律。他被乐声吸引,望见一群身穿白袍的孩童,站在甲板上齐声合唱,唱的是一首英文的诗歌:
Eternal Father;strong to save;Whose arm hath bound the restless wave;Who bids the mighty ocean deep
Its own appointed limits keep;Oh hear us when we cry to TheeFor those in peril on the sea。
那天籁般的歌声回荡在海面上,缥缈而悠远。童声的天真淳朴中,揉和着静谧、自由、神圣,与柔美。他望着那群孩子,全然呆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巨大力量震慑住,身心在一片洗涤中,变得明净剔透。
曾经他想得到属于自己的孩子,可他从未真正认识过孩子,从未用这样温柔纯粹的目光注视过这些美丽而单纯的小小生命。他们澄澈而清亮的眼睛散发出光芒,这光芒天真却充满生命的力量。他被这景象深深地感动。
这时他听到身旁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在生命的终点,审判我们的将是爱。”他惊讶地转过头,看到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望着那群歌唱的孩子,眼中洋溢着慈爱与温柔,脸上有淡淡的笑容。“您说什么?”他看着老人。老人微笑不语。“审判我们的,难道不是死亡?”“死亡?”老人笑着,“救赎我们的,才是死亡。”他望着老人,心中疑惑,还想问什么。老人却微笑着,朝他轻轻一挥手,兀自走向甲板的另一头,隐入人群,消失在他的视线。
这座位于南太平洋的小岛,对元深而言,是一个最终的归宿。它纯净优美,又伴随着最珍贵的过往记忆,作为人生的终点站,它再合适不过。同时,它也提供了一种可能,一种渺茫却又冥冥注定的可能,那就是再次遇到简汐。
那栋白房子,已经空无一人。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推开蒙尘的窗户,点上烟,眺望不远处的海岸线。
他望着海浪一波波冲上沙滩,又急速退去。他听着波涛拍打礁石的节奏。他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海风中,腥咸湿润的气息。闭上眼睛,他的眼前都是她。
日出日落。星辰交替。他守望着海滩,却没有把她等来。
在有些清晨,天气最晴朗的时分,这片海湾也会有些许游人来休憩、游水。到了傍晚时分,会有些土著居民来退潮后的沙滩上拾捡螃蟹、贝类。
曾有多次,他将远处年轻女孩的身影误认为简汐。每每在一瞬的恍惚与错觉之后,他除了失望,同时也会笑自己。他告诉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已在命中注定。或许,寻找一个人,并不需要一双锐利的眼,而恰恰需要一颗锐意的心。
这座岛的西南部有一岭山脉,作为一道天然屏障,将岛分为两部分。东部被开发,是游客集中地。而山后广袤的树林及海湾,是土著居民的自留地,旷远而宁静。他的白房子,就在这交界处的山脚下。
这日午后,他沿着海岸线漫步,循着过往的足迹,去往曾经的那片树林。
不经意间,他抬起头,望见了远处的那个身影。那年轻女子背对着他,身穿一件米色的连身裙,头发绾在脑后。仅仅通过那背影,他已经认出了她。这次没有认错,真的是她!她怀着身孕,腹部高高地隆起,海风轻抚着她的裙摆。她光着脚在沙滩上慢慢走着,时不时低头,拾捡牡蛎。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因怀着身孕不便弯腰,每一次都是直直地蹲下,拾起海鲜,放进手中的篮子,再直直地起身。她步态缓慢,优雅而从容,宛如天地大海间一朵安静的莲、一首静婉的歌。
他的眼中浮起一层泪。他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找到她,望见她。今日他往这片海滩走来,完全是无心之举。他本已不奢望能够找到她。他来到这座岛上已经快一个月了,一直没见到她。他甚至开始怀疑,或许,她根本没有来这座岛。他每日来来去去,恍恍惚惚,总觉得自己已和她一次次地错过,总觉得也许来不及在死去之前找到她了。然而现在,她竟真的出现在他面前。
一直苦苦追寻的人,就这样真切地出现在视野中,他反倒不急着跑上前去与之相认了。她离他约有百米的距离。他就这样远远地望着她,定定地望着她,用力地调整呼吸,压抑着胸腔中激烈的起伏。他拭去眼角的泪,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她,靠近她。这是他们最后的重逢,永久的团圆,从此以后,他将再也不离开她。这个郑重的、庄严的、美好的时刻,他要慢慢地抵达,永远地纪念。
蓦然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下意识地,他转身回望,看到远处的海滩边,有个年轻的女人在呼喊,顺着她呼喊的方向,他望见一双稚嫩的小手在海浪中舞动,时起时伏,时而不见踪影。
有孩子溺水!他反应过来。
一瞬间,他陷入了犹豫。他的第一反应是要去救人。可那溺水的孩子,在他身后百米开外的大海中,而他终于寻到的简汐,却在另一个方向。他害怕,若是即刻跑向那孩子,跳入海中救他,会不会阴差阳错,与简汐再次失散?
几乎在一阵惶恐中,他再次转回来,看向简汐。简汐听闻远处喧哗,也正转过身来看向这边。刹那间,他们的目光交会到一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们像是被串联在一起通了电那般,怔怔地凝望着彼此。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他几乎听得见她的心跳,看得见她眼中迅速浮现的泪水。他明白她心中无言的渴望,渴望他奔跑过去,紧紧地拥抱她,亲吻她,牵住她的手,让彼此再不离散。但同时,远处的呼救与哭喊声一下下刺破两人无言对视的宁静。他听到自己的心声、她的心声,听到两人共同的决定。他看到她微笑起来,那微笑是一种鼓励,鼓励他去做正确的事情;那微笑也是一种允诺,允诺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在这一瞬的对视之后,他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