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您醒了。”马蕙睁着疲惫的双眼,看向刘庄,显然她整晚没有睡觉。而且因为将肩膀垫在他的头下,她左半边身体都有点麻木。
“这是你的长袍?”太子拎起衣服,他发现马蕙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
“是,奴婢看到太子畏冷,所以给盖上的。”马蕙拿回长袍,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刘庄自然而然地伸手扶她,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才发现她的身体半是冰凉半是火热。
“你发烧了?昨晚很辛苦吧。”
马蕙刚想表明不辛苦,但是事实上她的身体并不赞同,她就在半昏迷中任刘庄拖曳了。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乐城殿自己的厢房里了,绮兰正在床边照顾她,雪雁搬走后,绮兰便与她同一间屋子了。
“你今天可真是帅呆了,太子亲自将你抱回宫的。你知道吗,从皇城门口到乐城殿有多少的距离太子就抱了你多远,一路上别人都在猜测你是谁,今天你可出名儿了!”刚一醒来,绮兰便聒噪起来。
“太子昨晚上没回来,宫里怎么样?”马蕙问道。
“不是在东平王府留宿吗,能怎么样?”绮兰说道。
“哦。”马蕙点了点头,说,“扶我起来。”
“太子已经符荆公公传过话了,让你休息几天,这几天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养病就好。”绮兰荡漾起羡慕的口吻说道,“恐怕是这房间风水好,先后住在这里的两个女人都得到了太子的垂青,现在我也搬进来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呢?”
月亮又升上来了,即使她反射的是太阳的光辉,但是古往今来还是有那么多文人骚客不惜笔墨,对她浓妆淡抹,谁会在意她到底是什么。人总是容易崇拜光环,也总是容易受骗。
七、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更新时间2013…3…13 21:20:56 字数:4318
骑射会的第三个项目是射礼在太子伤好后开始了。那晚流落在洛阳街头内心彷徨的太子似乎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都照常进行。但只有马蕙清楚,这个男人有着不为人知的深深悲哀,越是不肯轻言,越是令人疼惜。因为身体不利索,马蕙没有跟着去。但太子风尘仆仆地回来却与往常大相径庭,他把自己关在寝宫内,不吃不喝,遣散所有宫人,除了符荆,若谁进去打扰便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大家纷纷做鸟兽散。雪雁忽然出现了,她自认为这种特殊的时候就是该她表现的时候,所以,她勇敢地挡在了所有人前面,闯进了太子的寝宫。宫人们把耳朵贴在墙上,只听见一声震天咆哮:“滚!”雪雁便双眼通红,掩面逃出。符荆弓着腰走出来,小声斥责道:“拜托你们别瞎胡闹了,太子爷今天心情不好,都下去吧。”宫人们怕惹祸上身,只好退下。
“怎么了,符公公。”马蕙留了下来,急忙问道。
“哎……”符荆面露担忧地说道,“今天的射礼上,那个叫窦远的小子处处挤兑太子爷!”
“啊?他怎么敢?”
“还不就是瞧咱太子爷手还没好利索,居然也不让着点,连赢三局!要是我们太子爷手好了,还有他窦远什么事儿,早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符荆是宫里的老人了,他从却非殿到乐城殿,从皇帝到太子,他从来都是一个善于体察人情世故的人。刘庄的性子,符荆心里有数。他不像他父亲那样老成持重,严于律己;他的性子阴郁冷酷,甚至有些喜怒无常。这些年来,他在皇宫里摸爬滚打,此时,却也有黔驴技穷的感受。
“符公公,我想去见殿下。”马蕙说道。
“你去?那……”
“您放心,我不会惹殿下生气的。”
符荆本应扯开嗓门拒绝马蕙这一无聊的提议,但是历史总有一些不可思议的转弯,谁又说得清,当初那个莫名其妙的决定竟然篡改了命运的旅程。符荆领着马蕙小心翼翼地靠近浑身怒火的刘庄。
“出去,都出去!滚!”刘庄矗立的背影令人惊悚,符荆像泄了气的皮球呆立原地。
“殿下,上一次您问我的问题我想到答案了。”马蕙说道。
“什么问题?”
“皇帝是不是天下第一,我的答案是那要看什么方面了。”
“说下去。”
“皇帝在生气上当然是天下第一。”
刘庄一听,更加怒不可遏,反手就来掐住马蕙,但马蕙的身体是那么弱小,眼神又是那么无畏,制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他只是冷冰冰地说道:“仔细你的身份!”
“殿下说得极对,这天底下每个人都有他的身份。马车夫要驾驶马车必须得有一匹好马,没有哪一个马夫会去责怪一匹马跑得比他自己快,反而会因为自己有一匹千里马而洋洋得意。农夫要耕地必须得有一头老黄牛,没有哪一个农夫会责怪一头老黄牛比自己勤恳,反而会因为有一头老牛而省下许多心力。”
“所以周公旦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马蕙接着说,“昔秦无道,天下豪杰群起而讨之。下相项羽,力能扛鼎,气压万夫,秦亡后,自立西楚霸王,披坚执锐,无人能敌,但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史太公评价西楚霸王失败的原因便是“逞其私智而不师古”,“欲以力征经营天下”,毕竟一夫难做万人敌,霸王连一个范增都不能用,即使他能力敌万人,但也敌不过天下啊!反观高祖,有萧何、张良、韩信、彭越、英布,众人虽出身不同,却能尽其所长。所以,从古至今道理都是一样的。”
“你倒是挺会讲道理的,照你说来,我不应该生气,反而应该开心。”
“一个国家的君主不是因为他是天下第一就是英明的君主,而是因为他能知人善任,奖惩有节,明君是因为这些才留名千古的。如今殿下发现有人有百步穿杨之功,必使其绝技有益于国家,这就是明君的先兆啊!”
“那我问你,如果马车夫的马是一匹不能驯服的野马,农夫的牛是一头随时都会逃走的牛,你说马车夫和农夫还会高兴吗?倒不如杀了野马和牛,至少还能饱餐一顿。”
“世事无常,当年管仲射杀公子小白时,何曾想过日后他会对齐桓公忠心耿耿呢?”
“但你不要忘了管仲和齐桓公之间有个鲍叔牙。”
刘庄虽然没有领情,但是却也不再生气了。作为一个未来的君主,他只是需要人提醒,但绝对能自我控制。只是,没想到的是“鲍叔牙”果真来了。这年冬天雪下得狠,农人们都说瑞雪兆丰年,洛阳城的人们都窝在暖暖的被窝里做着美梦。刘庄也鲜少出门了,博士桓荣总是清晨就来乐城殿教授课业。他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对于太子的教育也相当严厉,见到什么看不过眼的事情总是冷冰冰地丢下“非礼”两个字,如若太子不肯更正,他就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记录下来,说是要留给后世为鉴。刘庄谁也不放在眼里,但惟独对这个老头却是敬畏三分,凡是被桓荣冠上“非礼”两个字的事情,刘庄决不再干。马蕙听说,太子年幼时不听桓荣劝谏,桓荣以头撞柱,血流满面,还大声疾呼:“太子不惜天下,老臣何惜命?”就在桓荣几次自杀式的劝谏之后,刘庄终于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学生。这个冬天一直都按部就班,终于在某一天一个令人惊诧的消息传了出来,窦远被封为太子侍读。情形是这样的:阴皇后欲给太子选一名侍读,问计与涅阳公主,涅阳公主嫁给了显亲侯窦固,于是她推介了窦固的侄儿窦远。阴皇后也曾听说过窦远,便问道:“可是在射礼上连赢皇儿三居的那个窦远?”涅阳公主点头称是,便道:“窦远这孩子自幼丧父,是他母亲在乡下独自抚养长大,吃过不少苦头。十五岁时被显亲侯接来洛阳,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而且品行端正、生活简朴,不像洛阳的其他世家子弟。”阴皇后说道:“太子需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这样将来才能虚怀纳谏。”于是,窦远便来到了乐城殿。
那一年最大的一场雪,天好像被寒风吹破了一个洞,不停地抖下片片鹅毛。马蕙是最早一个起来的,她拿着笤帚从乐城殿的书房一直扫到门外,在皑皑白雪中画出了一条青石带。当窦远来到乐城殿走在这条青石带子上时,马蕙又去忙别的事了,而绮兰她们围着这位远道而来的窦公子嘘寒问暖。窦远背对窗户而坐,沉稳挺拔的背脊是宫女们最爱指点的风情。马蕙经过庭院时偶尔也会留意他,握笔时灵活有力的手腕,说话时温暖磁性的嗓音,还有托腮时安静祥和的神情。博士桓荣没有多久便喜欢上了这位新学生,他知识丰富,见解深刻,而且思维灵活,常常能独辟蹊径。于是,桓荣忍不住心底里将两位学生比较一番。论学问,刘庄不及窦远。比如在对《论语》的学习上,窦远能够学以致用,将今时今日的问题在《论语》里找出解答,并让人茅塞顿开;但论心计,刘庄又远远超过窦远。仍然是关于《论语》,刘庄认为它不过是牧民驭臣的工具而已,而窦远却将其当做信仰。
一天的课程结束,符荆安排表现得最淡定的马蕙送窦远。风雪依然不停,早晨扫出的青石路面现在又覆上了新雪。窦远在前,马蕙随后,齐膝的积雪里只有两排足印。
“没想到你会来乐城殿。”马蕙说。
“我自己也没想到,不过婶婶跟我说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为什么?”
“为了你。我想告诉你,其实我与你没有什么不同,我也只是皇家的臣子。‘臣’字是一个竖着的眼睛,表示俯首屈从。但这些只是表象,不过顺应这个世界的法则,并不代表我们的内心不自由。”
“内心的自由?”
“一个人受诸多条件的限制可能无法迈开脚步,或者眼下正遇到相当大的困难而脱不开身,又或者从来不曾知晓天外有天,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时机可以等待,困难终将过去,而人的认知也会不断提高,等到某个时候我们就会明白天地广袤,而我们不过沧海一粟。”窦远看向远方,寒风裹挟白雪呼啸而来,他的眼神穿透了它们,“有些人在此时就会生出悲凉之感,因为终极自己一生的苦心经营也不过如此;但另一些人则会感慨世界原来如此,接下来就只有享受,享受宇宙沧桑,享受天地终老。孔子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所以,人是因为沧桑而有魅力。”
“所以,我们所有的经历都是自身的财富,是这个意思吗?”
“你挺有悟性的。”
“这是自我安慰。”
两人相视一笑。
“哦,对了。”窦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对晶莹剔透的小酒杯。
“我把这只小杯子改成了一件腰饰,这个你总用得着了吧。”这一对小酒杯的其中一只在底部穿了一个孔,被倒挂在一根红缨络上,下面还缀了一串长长的穗子,玲珑别致。
马蕙将它捧在手心里,但见上面还刻了四个字:悠悠我心。
“青青子衿。”窦远扬起他手中的夜光杯,上面刻着下句,“喜欢吗?”
马蕙用一个含蓄的微笑表达了她的肯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窦远摇头晃脑地吟诵道。
“是三月。”
“三秋。”
“三月。”
……
两人就在这种无聊的拉锯中渐渐走入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