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峰显然很高兴听到伊重人这么唤他,微微笑了笑。
「对不起……吓着,你了……」
「你是吓着我了。」
伊重人稳定心神,倒了一杯水,扶起霍峰喂他喝。
霍峰虚弱地喝下,然后拽着伊重人说:「我,很累,陪我睡会儿。」
伊重人把霍峰缓缓放平,说:「卢涛去熬药了,喝了药再睡。」
霍峰拧眉:「我没事,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说话间少了一些刚刚的虚弱。
「喝了药我陪你。你晕倒了,不能不喝药。」伊重人现在的手还是抖的,他拧了块湿布,仔仔细细地给霍峰擦了脸,擦了手。
霍峰的喉结动了好几次,眼神深邃地凝视着照顾他的伊重人。待伊重人给他擦完之后,他声音低哑地说:「重人,若我退位,你可会觉得我懦弱?」
伊重人的手一顿,然后握住霍峰的手,扣紧:「我刚才还想着怎样劝你退位。」
霍峰笑了。
伊重人淡淡道:「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称得上是‘康正盛世’。这几年,你勤勤恳恳为国为民,我,都看在眼里。」
顿了顿,伊重人握住霍峰的另一只手:「以前我说你懦弱,是气你手上有兵却不愿自立为王,任凭昏君恶党涂炭生灵。而作为帝君,你已无愧于心。现在,我宁愿你什么都不是,也不要再看到你晕倒。」
霍峰被伊重人的这些话说得格外激动,他,等到了吧?
「重人,你心里,可有我?!」
伊重人倾身,在霍峰的嘴上浅浅地吻了一下,没有回答有还是没有,而是道:「只要你还要我,我绝不会离开。」
够了,有这句话就够了。霍峰咧开嘴,喜悦充满全身。
「我不是皇上了,你我的约定得改改。」
伊重人嘴角上扬。
霍峰笑呵呵地说:「重人,你我白头偕老,如何?」
「好啊。」
「呵呵呵……」
霍峰开怀大笑,好像得到了期待了太久太久的至宝一般,笑声传出房间,传出凝神宫。
伊重人也笑了,因为霍峰的喜悦而喜悦,因为一人对他的眷恋而幸福。
无论他曾遭受过怎样的命运不公,此刻,他感谢老天给他的那些苦难。正是因为有了那些苦难,他才会遇到这个深爱他的男人。
八年了,无须再多言,这个男人对他的心思他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哪怕十年之期到了,他相信他与这人还会定下另一个十年,再一个十年。
伊重人的心里有很多人,但有这么一个人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霍峰,我伊重人,是你的。
※※※
康正九年正月初八,一直在凝神宫静养的霍峰下旨传位于太子,他为太上皇。
同年二月,伊重人卸任内侍,内庭事务交由太子妃与太子侧妃共同执掌。
三月,太子霍云开正式登基为帝,改年号「永辉」。
新皇莆一登基,便下旨封义父伊重人为「义德王」,尊「德父」,入太庙。此圣旨一出,天下哗然。霍峰没有办法给予伊重人的名分,由他的儿子达成。
有一件事霍峰只告诉了长子,那就是他百年之后,他的棺位旁只会有伊重人的棺位,早已亡故的皇后和皇贵妃的棺木,则摆放在皇陵的另一处。
永辉元年五月,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里,一队人马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京城。
马车上,成为爷爷刚满一个月的霍峰和伊重人神态悠闲,看着京城的官道。无事一身轻的两人准备好好看看越国的山山水水,好好弥补回他们曾浪费的时间。
不过有一个人还是有点小小的苦闷的。
「重人,我早就没事了,这药就不必吃了吧。」
「这是太医和吉大人一起给你开的强身健体之药,你就当吃糖豆了。」
「糖豆?明明是苦的。」
「良药苦口。」
「……」
要不要跟重人坦白?想了想,某人还是乖乖吃下「糖豆」。算了吧,吃药和小命相比,还是小命重要。
※※※
皇宫,吉弟对一位太医小声说:「这件事你可千万千万不许说漏嘴!让伊大人知道咱们合伙起来骗他,你我都得死!」
「是是是,下官绝对不敢多言。」
「嗯。给皇上配的药多放点山楂。」
「是。」
番外 家务事
伊重人今天出宫办事,刚从宫外回来就听到包子不见了,豆子急得大哭,现在宫里全乱了套,都在找包子。
伊重人抓住一名太监,冷声问:「怎么回事?和寿王为何会不见?」
包子和豆子这两个孩子平日形影不离,包子断无可能故意躲起来让豆子着急。
被伊重人抓住的太监秦万心惊不已,支支吾吾地说:「回大人,奴才,奴才也不清楚。」
看到对方闪烁的眼神,伊重人不问了,直接去内侍院。
一到内侍院,伊重人找来郭安问情况。郭安也是吞吞吐吐的,但他是伊重人的属下,不敢隐瞒,只好告知。
「到底是怎么回事属下也不是太清楚。两位王爷先是哭着到内侍院找大人您,大人您不在,两位王爷就说去找皇上,结果没一会儿属下就听说和寿王不见了,安平王一直哭。皇上怕您担心,就说先别告诉您。呃……皇上在凝神宫。」
包子突然丢下豆子一个人跑了,事情太不寻常。别看包子和豆子一般大,但豆子主意多,包子很听豆子的。
伊重人快步往凝神宫走,他大概猜到出了什么事。走到一半,他突然脚步一转,往泰立阁走去,那里是皇宫最高的地方。
「大人,皇上让您回来后马上回凝神宫。」见伊重人换了方向,跟着他的郭安急忙说。
伊重人脚步不停,问:「太子现在何处?」
「太子也在找殿下。」
「让太子到凝神宫去。告诉皇上,我一会儿就带和寿王回去。」
「大人知道殿下在哪里?」郭安惊愣。
伊重人脸色阴霾,意思不明地说了句:「真是越大越出息了,还敢给我演失踪的戏码,找打!」
郭安一个哆嗦。他得赶紧告诉皇上去,大人这回好像气得不轻,和寿王殿下的小屁股要遭殃了。小祖宗啊,你藏到哪里去了,赶快出来啊,再不出来,就是皇上都保不住你啊。
凝神宫,霍峰坐立难安地等着包子的消息,不时可以听到他的怒吼声:「怎么还没有找到!一个孩子能躲到哪里去!」
「父皇……父皇……包子怪我了,包子不理我了……」豆子在一旁哭。
霍峰走过去把十一岁的儿子抱到身上,坐下说:「包子怎么会怪你。你们是兄弟,一生不离的兄弟,他只是一时想不开。等我到包子,父皇会跟他说清楚。」
「呜……父皇……包子是我的亲兄弟……我不要别的兄弟……」
「是是,你不说他也是。你先不哭,你爹快回来了,让他知道这件事,非动肝火不可,你赶紧想想包子有可能藏在哪里?」
一听爹爹快回来了,豆子不哭了。别看爹爹平时很宠他们,但若他们不听话或者胡闹,爹爹下手可是绝不留情的!
伊重人对包子和豆子很宠爱,尤其是两人小的时候,真是尽心尽力地抚养他们。但两人终归是男孩子,又身份尊贵,自回到京城之后,伊重人对两个小儿子的教导是越来越严格,绝对不许他们乱了规矩、胡作非为。
要说包子和豆子最怕的是谁,不是父皇,不是太子哥哥,而是爹爹。别说他们了,霍峰和霍云开这两位当今天下最有权势的人,最怕的也是前沪安卫千户大人。
霍峰知道这件事瞒不住,现在最要紧的是在伊重人回来之前找到包子,哄住他。不然等重人回来,知道包子是因为「那件事」藏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可惜,怕什么就偏偏来什么。
卢涛从外头急匆匆地进来,禀报道:「皇上,大人回来了,去了内侍院,现在去泰立阁了。」
「爹回来了?!」豆子打了个冷颤。
「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霍峰暗叫不好,马上问:「他去泰立阁做什么?」
「奴才不知。郭大人说大人很生气,让奴才赶紧来告诉皇上。」
「去泰立阁!」
牵着儿子的手,霍峰就往泰立阁赶。刚走出凝神宫没多远,一道冷厉的、几乎可以传遍整个皇宫的声音从泰立阁传来。
「伊恩宝,爹数十声,十声后你若还不出来,后果自负!」
重人!霍峰把豆子交给卢涛,先跑一步。
爹生气了,豆子吓得手脚冰凉,呜呜,都怪他,包子要被爹罚了。
「一!」
带着人搜寻包子的霍云开扯开嗓门:「包子!你快出来!」
「二!」
宫内的所有人都不禁哆嗦。我的娘呀,三殿下今天是在劫难逃啊!
「三!」常年空置的后宫院落中,一间屋子的门开启,一个满脸带泪、怯生生的小胖墩从里面挪了出来。
「四!」
小胖墩缩了缩脖子,走到院子里,嘴角一撇一撇的。
「五!」
小胖墩仰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嘴:「爹呀——!哇啊——!」哭声震天,好不委屈,好不伤心。
伊重人从泰立阁顶如鸟般朝哭声处「飞」去,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跑。霍云开听到弟弟的第一道哭声就跃起狂奔,一定要赶在义父到之前找到弟弟!
宫里的三位殿下,太子霍云开就不必说了,他是太子,又比两位弟弟年长十岁,经历家变的时候他已经不小。深受伊重人的教导影响的他成熟稳重,聪敏机智,是朝中大臣人人称赞的太子,将来注定会成为明君,在越国的史册上留下英名。
相应的,安平王霍恩重与和寿王伊恩宝,就是无忧无虑在爹爹的疼爱下长大了。两个孩子没有娘的记忆,从小也没要过娘。在父皇出现以前,他们只要爹爹;父皇出现以后,他们还是离不开爹爹。只不过父皇出现之后,他们觉得他们也有娘了,爹爹就是娘。
在这样的无忧无虑中,要说两个孩子有什么烦恼,不外是豆子霍恩重认为学武太苦,不能跟小时候那样常常出去玩,还有爹变忙了,也不带着他和包子睡了。
而包子伊恩宝最大的苦恼就是他太胖了,身上的肉肉太多。但爹不许他减肉、豆子不许他减肉、父皇和太子哥哥都不许他减肉,他每天都在吃与不吃中挣扎。
可就在今天,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有了烦恼,有了、打伤,有了难过。
伊重人他们喊两个儿子都是「包子」、「豆子」别人喊他们要么是「王爷」,要么是「殿下」。两个孩子很少会去注意为何他们是兄弟,却有着不同的姓氏。
直到今天,两人明白了。虽然只是懵懂的明白,但也足够他们惊慌难过,尤其是包子。
包子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撕心裂肺,霍云开刚刚冲到包子的面前,伊重人的身影就落在了他的身后。
霍云开转身挡住弟弟,快速说:「义父,包子只是吓到了,您别气他。」
包子看到爹,哭得更是伤心,但却不敢去找爹,躲在太子哥哥的身后。
霍峰这时候也赶到了,把包子拉到怀里,说:「重人,有什么事回凝神宫再说。」
「过来。」伊重人伸出一只手。
包子一阵瑟缩,扭过头可怜兮兮地看着爹爹,脸上又是泪又是鼻涕。
霍峰从太子的手上接过绢帕,给包子擦擦脸,推推他:「去找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