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光,你那时才多大,怎么就琢磨这个了?”上官明瑟无奈地看着上官明皎一副刨根究底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我和风长漠,正是无关风月,只问真心。”
“无关风月,只问真心……”上官明皎念着这八个字,“这听起来倒像是很难得的境界。”
“是啊,这辈子能有长漠这样一个好朋友,是我的荣幸。”上官明瑟点头叹道。
“姐姐,”上官明皎看着上官明瑟,“我很想念等闲门。”
“那样一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人人都会想念的。”上官明瑟微微笑道,“有时我会恍惚,梦底仿佛还是那年快意恩仇的江湖女子。”
“可是一转眼,我们都已在宫廷中了。”上官明皎惆怅地接口。
“人总是要面对改变。我们既然离开了江湖,就要在这宫廷里好好活下去,即便再难。”上官明瑟认真地说道,忽而蒙上几许沉重,“否则,你看看沈芳枝,好好的一个江湖女儿,就在这宫廷中灰飞烟灭了。”
“经历了这些事,我也明白了,宫中争斗是最残酷的,刀光剑影全都隐于无形。”上官明皎神情平静,语气却沉重,“姐姐,虽然只是一年光景,我也已经不是刚入宫的素光了。你不要为我担心,以后的日子,我会更加小心的。”
上官明瑟点点头,笑容欣慰,“我明白。你一向是聪明的,机敏果决不输于人,若是再多一些谨慎,就更好了。从前我在这里,有什么事还能照看些,你偶尔任性一回,倒也不打紧;可是以后,这棠澜宫的大小事情,就要由你一力承当了。往后,你不光要照顾好自己,也要保护娘娘和公主。有棠澜宫安好一日,你在宫里也能安好一日。更何况,娘娘也是难得的一个值得真心相与的主子。”
“姐姐放心,我会做到的。”上官明皎郑重地说道。
“我把喜鹊留给你可好?”上官明瑟想了想,又说道,“她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那天她的应对你也看到了,对她你大可放心。”
“既是姐姐亲手调教,就让她跟着去乌叶吧。”上官明皎笑道,“姐姐远赴番邦,身边不能没有心腹。我这里还有昭云,虽说她比我还随性一些,但我一定会教她的。”
“也好,”上官明瑟叹道,“昭云也是个聪慧的丫头,你和她自小在一处,脾性相投,想来她跟着你更好些。”
姐妹俩一时无话,静默了片刻,上官明瑟忽然略带感伤地说道:“明轩和韫兰的婚事,大概也就在这几个月了。可惜我不日就要走了,倒是不能喝一杯弟妹茶。”
上官明皎闻言,心中一阵伤感,强笑道:“不妨事,到时候我替姐姐多要一杯茶喝就是了。”
上官明瑟一笑,“你这张嘴真是……话说回来,上官家的儿女,就剩下你一个还没有着落的了。你今年也是二八年华了,若在宫外,早已媒妁盈门了。”
上官明皎面上一红,“好好的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我还小呢,姐姐着什么急。”
“我不着急,只是跟你说一句贴心话。”上官明瑟含笑,怜爱地抚摸着上官明皎的鬓发,“我和王子的事情,你也知道了。缘分这种事,虽是天定,却也要自己把握住才好。方才你提到风长漠,其实当年就是他提醒我,能抓得住的就要抓住,千万不要错过自己的缘分。”
上官明皎若有所思地看着姐姐,“话虽如此,可是我怎么才能知道缘分来了没有呢?”
上官明瑟莞尔一笑,“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的,你要问自己的心。”
“问心?”上官明皎不明所以,“这看起来比学剑更难一些。”
“要明白自己的心,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你总会明白的。”上官明瑟的笑容看起来是那样美好,带着不常见的旖旎风情。上官明皎不由自主地想,这个样子的上官明瑟真是美。多年之后,当她明白了问心的意义之后,重新回忆起这天晚上官明瑟的笑,这才明白,那是在爱情的浸润之下才会拥有的笑容,至真至美。
这一夜,上官明皎和上官明瑟说了很久的话。姐妹俩隐隐约约地都知道,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秉烛夜谈了,再见难期。乌叶之远,尚可丈量;但离家去国,轻易是不会回朝的。上官明皎依依不舍地看着上官明瑟,她知道自己不会忘记姐姐的面容,但是记忆中的印象,又如何比得上日日相对那样鲜明。她抑制不住地感到心中阵阵空旷,即使多年前姐姐入宫之时,她也没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她不能哭泣。若是流泪,那也只能是欢喜的。上官明瑟此去,是嫁给自己钟情的乌叶王子,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生为女子,这是最幸福的归宿。
“姐姐,”上官明皎在心中默默说道,“虽然我很舍不得你,可是我会笑着送你离开。你不要放心不下我,我会在这里,好好生活。姐姐,不管将来我们还能否再见,我都会永远想着你。”
11、玉笛横飞且自狂
11、玉笛横飞且自狂 。。。
韩仲泽与往常一样,在宫中值夜。这一晚,月色如洗,正是十五的光景。韩仲泽手中虽掌着灯,却也掩不去遍地的月华。他沿着甬道,顺着御花园的轮廓缓缓走来。此时夜已深,四周寂静无人,惟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伴着虫儿的鸣叫,轻轻响起。
转眼间,韩仲泽已经走到了东西六宫。这里已属后宫,侍卫平时进去不得,但韩仲泽身为统领,又是值夜,有责任进去查看。
韩仲泽举步走向后宫。黑夜中,一座座宫殿看不出白天的豪奢,甚至还有几分空荡荡的不安。今夜幸而有好月色,倒给这些宫殿平添了几分生气。
棠澜宫就在附近。韩仲泽一面走着,一面想起白天这里的热闹场面。纵然那样热闹,如今入夜,也是一样的寂静。想到这里,韩仲泽微微叹气。他不喜欢值夜,因为在看过阳光下这座皇宫的光鲜之后,再来看黑夜中的黯淡,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
韩仲泽的脚步回响在空荡荡的甬道上,即将转过棠澜宫去。听着自己的跫音,韩仲泽都觉得有些寂寥,却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不禁顿了顿脚步。
早上恭送贤安公主上官明瑟的时候,他分明看到了上官明皎的不舍。此时,在身旁的棠澜宫里,不知上官明皎正在承受着怎样的孤独?韩仲泽忍不住侧过头去,抬头望着棠澜宫主殿的檐顶。
这一望不要紧,韩仲泽忽然发现了一个隐约的人影,正在主殿的檐顶上攒动。韩仲泽心中一紧,身形已跃起,直往那人影飞去。
韩仲泽落到屋顶上,手中的长剑已经蓄势待发,却见那人影回过头来,直直望向他。
韩仲泽一眼看清了对方的脸,顿时愣在原地。那个人影,分明就是上官明皎。
“是你?”上官明皎看了一眼韩仲泽,淡淡说了一句,却并不招呼他。
“上官侍读?”韩仲泽有几分迟疑地叫了一声,却觉得眼前的上官明皎有些陌生,带着几分少见的冷淡和迷茫。
上官明皎没有回答韩仲泽,径自在屋脊上坐下。韩仲泽定睛一看,上官明皎身边还放着一个酒壶,和一个小小的酒杯。
“上官侍读,时候不早了,你在这里做什么?”韩仲泽微微皱眉,今晚的上官明皎很反常。
“今天晚上,请不要叫我上官侍读。”上官明皎忽然出声,转过脸看着韩仲泽,“同样,你也不是韩大人。”
韩仲泽闻言,更觉意外,却见上官明皎眼神清醒,全无一丝醉意,可见是认真的。韩仲泽略一思忖,开口道:“明皎姑娘。”
上官明皎满意地笑了笑,“多谢,韩二公子。”
韩仲泽看到上官明皎唇角扬起的笑意,有着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意味,恍惚想起那还是在最初见到她的时候见过这样精神面貌的她,不禁又是一愣。
“明皎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上官明皎看韩仲泽一眼,似笑非笑地弯了弯眼角,“不如你陪我坐一会儿?”
韩仲泽看着上官明皎,不知怎么,便点了点头,走到上官明皎身边,坐了下来。
上官明皎坐着的地方,恰巧就是月光照着的那一处。迎着月光,韩仲泽终于看清楚,上官明皎穿着一身月白的男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装束。
韩仲泽心中疑惑更深,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动问。上官明皎的指尖把玩着那个小小的酒杯,也不理会韩仲泽。两人就在这暮春的夜风中,各自安静地坐着。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细微的声响,更显得四周宁静。
良久,上官明皎忽然自顾自地开口了:“今天姐姐走了。”
韩仲泽猛然听得这样一句,正在想该怎么回答,却听上官明皎紧接着说道:“我舍不得姐姐。其实,我好希望她能陪着我,我们一起出宫,一起回家。”
上官明皎的声音波澜不兴,并没有伤戚的感觉,可是在这样的夜里,听起来是如此寂寥。韩仲泽默然,他不知道怎样安慰上官明皎。他如今十九岁,却并未与女子打过太多的交道,尤其是这样的场合。
“不过,我还是替姐姐高兴的。她嫁给了自己爱的人,这比什么都好。”上官明皎却并不等待着韩仲泽的安慰,接着说道,“我只是没有想到,我和姐姐刚刚重逢一年的时间,就又要分离,而且天南地北。”
“你和贤安公主想必从小一处长大,感情深厚,如今不舍,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也必定不希望你为此神伤。”韩仲泽这话虽是劝慰,思绪却有些飘向别处。他的一些记忆,虽然未必时时萦绕心间,却从未忘却。
“我自五岁起,便跟着姐姐在等闲门中习武,相依为命五年,直到我十岁,姐姐入宫当了女官,我回到家中。姐姐对我而言,不单纯是手足,更是我最在乎最崇敬的人。若是没有她,我不会是现在的我。”上官明皎抬起头望着天上的一轮满月,悠悠地说道。
“我懂。”韩仲泽忽然接上了上官明皎的话,“我亦如此。若是没有我大哥,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那些旧时记忆此时盘桓在他的心头,一幕一幕是如此清晰。“我大哥,当年也是御前侍卫。我十一岁便跟着大哥进了侍卫处,在他的提携下一点点适应这里的生活。是他让我明白了一个好的御前侍卫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大哥武艺高超,深受赏识,若是他还在,如今这个统领的位置,一定是他的。”
“你大哥他……”上官明皎听到最后,骤然明白韩仲泽话中的沉重,转头看他。
“我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宫里进了刺客,大哥是皇上的贴身侍卫,为了护驾,被刺客的兵刃伤到。没想到那兵刃上有奇毒,当时并未发觉,等到发现,已是回天乏术。大哥死的时候,只有十八岁。”韩仲泽面无表情地说道,然而眼神中却有着无法掩盖的伤痛,“自从大哥去世之后,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原本,我以为一个御前侍卫就应当奋不顾身。但是现在,我越来越惜命,我勤奋地练武,就是为了能在不让自己死的前提下击毙敌人。这种感觉,不是怕死,而是不能死,你明白吗?当年大哥出事之后,我爹娘伤心欲绝,他们对大哥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如今一切成空。从那时起,我懂了,生死并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与所有的亲人息息相关,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便要保护自己,不能捐弃性命,否则对不起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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