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承骞看起来和平时并无差别,他着了一件墨色的袍,一身轻简。他的神情很平静,只是平时眼底的笑意此刻已难寻觅。
“好了,”承骞忽然停住了脚步,看着韩仲泽和上官明皎微笑道,“你们送了我这么多路,也该回去了。”
“还早,再走一段吧。”上官明皎答道。她并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只是下意识地希望就这样走下去,永远不要走到离别的那一刻。
“终有一别,不如就在此地分手。”承骞淡淡地笑着,“我也该赶路了。天黑之时若是到不了驿站,难不成让我露宿山林?”
承骞一贯的调侃显得轻车熟路,只是听得上官明皎心里更添悲凉,她勉强一笑,微微侧过头去。
“也好,那便送到这里吧。”韩仲泽不失时机地开口,“你赶路要紧。”
承骞点头。韩仲泽望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车,又问道:“无忌,你的行李可都准备妥当,有没有遗漏什么要紧的东西?”
承骞轻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岭南气候与京城大不相同,你到了那里可要小心冷暖。”上官明皎接上话头,“不许说我婆婆妈妈。”
承骞看着上官明皎,微笑开来,“好,我知道。”又看向韩仲泽,“你们的好意我都明白,谢谢。”
“无忌,岭南地远,你千万要保重。”韩仲泽望着承骞,恳切地说道。
“我会的。你们也一样。”承骞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人,“岭南虽然偏远,却能远离是非;你们在宫中,波澜横生,一切要多加小心。”
“我们明白。”上官明皎望着承骞,眼角微微湿润,“到了岭南,给我们写信吧,让我们知道你的情况。”
承骞不置可否地一笑,低下眼去,又抬起眼来看着韩仲泽,“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仲泽,我还有几句话,要说给兄弟你。”
韩仲泽闻言,微笑点头,“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明皎,你在此稍候。”承骞对上官明皎淡淡一笑,与韩仲泽转身走向路边。
“时间过得真快。”承骞望着远处天际,悠悠一叹,“转眼之间,我来京城也有两年了。”
“是的,太快了。”韩仲泽亦眺望着远山,平静接口,“我以为还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和我的好兄弟把酒言欢,畅谈世事;却不想,离别就在眼前。”
承骞嘴角一勾,侧过身来看着韩仲泽,“人生在世,总有太多的无法预料。仲泽,你我相交若此,我希望你能懂我这次的选择,不要自怨自艾,也不要再为我伤神。我都能这样坦然面对,你为什么比我还放不下呢。”
韩仲泽看着
承骞,“我只愿你是真的坦然。无论如何,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替素光说,谢谢你。我知道这三个字她一直想对你说,可是她怕你不接受。这一次,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现在的我和她会各自处于什么境地。”
承骞垂下眼眸,顿一顿,复而抬眼道:“你该明白,我这样做,不是为了听她这一声谢谢。”
“当然。”韩仲泽微微一笑,“因为我知道,你的心里,从来都不是只有山水。”
承骞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韩仲泽,缓缓开口:“你真的懂我。”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好奇,我和你,原本志趣相反,怎么就成了兄弟。”韩仲泽轻笑着,却很认真地说道,“你过着寄情山水的日子,心里却向往着庙堂之高;我日日置身宫阙之间,渴望的却是江湖之远。我们都很错位,都有着身不由己的无奈。”
承骞笑起来,带着几分欣慰,“好,不愧是韩二公子,一针见血;不枉我与你相交至深,总算还有一个人,不用我自剖心迹,便能明白我最真实的志向。”
“可是,我忍不住还是想问你一句,既然如此,你为何就轻易放弃了留在京城的机会?即便在京城仍是只做一个闲散王爷,可你如今被贬岭南,此生只怕再无可能实现你的志向了。”
承骞沉默了一下,开口道:“这个问题,明皎当日就问过我,她不曾对你解释吗?”
“我知道,你说你出首便是实现了你的追求,力挽狂澜,保全忠良。”韩仲泽定定地看着承骞,“但是我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而且,不值得。”
承骞微微一愣,对上韩仲泽的眼睛,渐渐地微笑起来,“你真的想知道?”
“我想知道,若是你能够说出来。”
承骞的笑容坦荡如砥,“那么你听好。若是我早两年来京城,恐怕就轮不到你韩二木头在这里问这个问题了。”
这一句,看似是文不对题。
韩仲泽愣愣地看着承骞,脸上是未加掩饰的惊讶。文不对题的一句话,他听懂了。
承骞仍是坦然地笑着,面对着韩仲泽。
韩仲泽看着承骞的笑脸,他的脸上渐渐地释然,而后是坚定的表情。他点头道:“我明白了。多谢你。这的确是我的福分,我定然不会辜负了这份幸运。”
承骞上前一步,握住了韩仲泽的手,“好好待她,她身上的每一点都值得你去爱。”
“我会的。”韩仲泽亦握住了承骞的手,“你放心,这个最后的理由,我不会让她知道。”
“谢谢你懂得我。”承骞的笑欣慰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转瞬即逝的感伤,“我们该走了。”
“你们说了什么体己话,要我好等。”上官明皎略略打趣地看着两人。
“兄弟间的话,你就别打听了。”两人笑答道。
“好了,时候不早,我真的该走了。”承骞敛了笑容,“仲泽,明皎,你们回去吧。”
“无忌。”韩仲泽看着承骞,“你要记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论何时,我和素光都会念着你。”
承骞笑笑,“说得好,既然如此,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我们都是快意恩仇的人,就不要学人家离别时的难舍难分了。就此别过,若是有缘,我们定能再见。”
承骞的目光,扫过韩仲泽的眼睛,在彼此的眸中看到深重的情谊;他又看向上官明皎,看着那双明眸中毫不隐藏的惜别之意,心中忽然有很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他不能细想,只能在这种情绪喷薄而出之前,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上官明皎一眼,“保重”,他低低地说,而后转身,向前走去,不再回头。风带起披风的一角,似想挽留,似觉无奈。
上官明皎默默地看着承骞转身,看着他的脸消失在自己眼中,忽然之间,想起了这样的一句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此时此刻,伴着承骞离开的脚步,这句话是如此的恰如其分,仿佛贴着承骞而作。它描绘的,正是承骞最爱的诗人,李白。就在这一瞬,上官明皎忽然懂了,承骞为何喜欢这个“假清高”的李白。豪情之下的憔悴,古往今来都容易被掩盖被忽略。此刻,她终于看到了,但已在离别时。无忌,对不起,我终于懂了你,可是这样迟。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视线中。韩仲泽和上官明皎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从此之后,天涯路远,故人已骞。
26、剑影砌成无重恨
26、剑影砌成无重恨 。。。
这个春天很短。夏季,也在蝉的阵阵嘶鸣中过去了。承骞一走,上官明皎和韩仲泽突然觉得生活出现了许多留白。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不愿去嘉味居;看到他们寻常坐的那个位置,心中总忍不住感叹物是人非。心中思念愈盛,笔下便是一封又一封书信,送往岭南;他们在信中絮絮问候承骞,事无巨细。可是,承骞的回信却很少,即便送来一封,也是几行文字,言简意赅。上官明皎每每看到这样的回信,心中都会叹息一阵。她明白承骞的想法。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秋意渐浓。几层秋雨过后,天越发的凉了。连日来天气萧瑟,人的心情也随之受到影响,变得灰暗起来。秋风秋雨,愁煞人。
太傅府,深夜。
一身夜行衣的韩仲泽默默地拿起桌上的面纱,把它绑到脸上。他仿佛溶入了漆黑的夜色中,除了那双眼睛,此时深如潭水,一种肃杀从中弥漫出来。他伸手拿过桌上的软剑,束在腰间。布置妥当,他停顿了片刻,转身向门口走去。
今天是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只要今晚的行动成功,他就能把韩季沣救出来了。韩季沣,是韩仲泽唯一的弟弟,也是他唯一的还活在世上的兄弟。韩季沣是家里的幼子,爹娘宠爱,自幼顽劣。从小到大,韩季沣闯过无数的祸,每一次都是在父母纵容和兄长庇护下蒙混过关。然而这一次,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韩季沣落在了淑妃手里,他不知如何结识了碧瑶宫里的宫人,暗通款曲,不想却被淑妃知晓。淑妃大怒之下,命人彻查此事,竟还牵出韩季沣两年前参加科考之时舞弊的证据。这两桩事都是大罪,若是认真追究起来,韩季沣凶多吉少。淑妃派人面见韩太傅,将事情原原本本抖在他面前,然后提出条件,让韩仲泽答应,否则淑妃便不再保韩季沣周全。那个条件,就是让韩仲泽把巫蛊放在棠澜宫,还要连放三天,不能让人知道幕后主使。
韩仲泽说什么都不愿接受这个条件。棠澜宫刚刚经历了那一场变故,最终以承骞的牺牲为代价;这一次,却要他下手陷害棠澜宫,他怎么可能答应。更何况,和棠澜宫作对,便是与上官明皎为敌,他宁愿委屈自己,也绝对不愿意站在素光的对立面。然而,韩太傅老泪横流地请求韩仲泽,勉为其难,救韩季沣一条性命;甚至,韩太傅对韩仲泽重提了一桩旧事。当年韩仲泽的大哥韩孟泓临终前,对只有十五岁的他一再叮嘱,除了让他照顾好爹娘,还要他带好韩季沣,绝不能让他惹祸。韩孟泓是韩季沣唯一听从的人。韩仲泽与韩孟泓关系亲密,而韩季沣在家中一向目中无人,自然也不把韩仲泽放在眼里;韩仲泽望着大哥,有那么一刻的犹豫,却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他在大哥面前发誓,一定会照看好韩季沣,无论何时,保他周全。多年前的话犹在耳边,如今到了他实践诺言的时候。
韩太傅把这桩旧事重提,韩仲泽顿时陷入了两难抉择。一边是对上官明皎的忠诚,一边是对韩孟泓的承诺和对韩季沣的手足之情,韩仲泽只觉得他手中握着两家人命,情何以堪。然而,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别无选择。韩季沣命悬一线,事急从权,他没有退路。
韩仲泽终究答应了淑妃的条件。没有人知道他在夜深人静时分的辗转反侧与痛苦挣扎;也没有人知道他放下巫蛊的那一刻,心中的绞痛和手上的颤抖。
两日已经过去,没有人发现他,包括上官明皎;如今他只希望,今天的任务顺利完成,可以让他快点救回韩季沣。
韩仲泽在深夜的皇宫中穿梭着,飞越过重重宫殿,一如他平日值夜那样;只是他的心情从来不曾如此沉重。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一直以来对他而言有着特殊意义,因为他最心爱的人在那里。而今日,他却止不住地想逃避。他现在要做的事,无论成功与否,都会伤害到上官明皎。若是成功了,韩季沣固然有救,棠澜宫却会陷入惊涛骇浪之中,上官明皎更会处于风口浪尖;若是失败了,淑妃的计划败露,韩季沣活不了,他也会被扯下面纱,在上官明皎的眼中,那又会是怎样的触目惊心!韩仲泽不敢再想,他不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