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嗣之事也是命中注定,强求不来。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别再为这些事难过了,好吗?”
韩仲泽帮霁雪郡主拭去泪水,望着她笑道:“好端端的一个美人儿,倒哭得不好看了。饭菜都快凉了,快些吃吧。”
这天将要过去的时候,韩仲泽突然想起了一件要紧事。上午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他,让他三天之后替皇帝出席兵部尚书上官靖恒的寿宴。虽是同朝为官,但韩仲泽对这位尚书大人的印象实在淡薄。他恍惚记得,自己少年时,上官家的公子上官明轩曾经和自己同为御前带刀侍卫,但是仿佛在十年前,上官明轩突然辞去了官职,从此再未出仕。上官靖恒十年前被皇帝擢升为兵部尚书,却常常称病,不常上朝。十年来,上官一门甚为低调,皇家却一直礼遇有加。韩仲泽只在极重大的场合见过上官靖恒几次,平日里,他从未听身边的人提到上官家的事。他觉得奇怪,皇帝为什么要把这个任务交给自己;他连上官府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到时候出席寿宴,天知道会有多尴尬。
他叫来了阿义,问道:“你可知道兵部尚书上官大人家住在哪里?”
阿义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看着韩仲泽,半天说不出话来。韩仲泽觉得莫名其妙,拍了他一下,嗔怪道:“怎么了你,刚才问你的话听见了没有?”
阿义这才反应过来,点头道“听见了”,却还是盯着韩仲泽看个不停,一脸的欲言又止,终于说出这样一句:“二公子你怎么想到问这个?”
韩仲泽疑惑地看着阿义的反应,答道:“皇上命我三天后替他出席上官大人的寿宴。”
阿义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类似于失望的神情,看得韩仲泽更加迷茫。“你到底知不知道上官府在哪里?若是不知道,改天我还得去打听。”
“知道知道,到时候我陪你去。”阿义忙不迭地点头。韩仲泽挥手让他退下。阿义一面往外走,一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三天后,不知会是怎样的天气呢,又会有怎样的一场遭逢,等待着他和韩仲泽。
韩仲泽回到卧房的时候,霁雪郡主已经睡熟了。夜已三更,他轻声地走到床边,望着烛光里妻子的睡颜。她一定是等了自己很久很久。韩仲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十年来,他南征北战,出征在外的日子里,他在内心深处并不依恋京城;回到府中,他却常常在书房里留到很晚,并不是因为有事要做,只是潜意识里不想回房。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霁雪对他那么好……他觉得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有时候心里猛然蹦出的念头,连自己都无法解释。而他又依稀记得,很多年以前的自己,并不是这样的,好像,就是从和霁雪成婚开始,很多东西变得模糊了,过去的一些事情,变得抓不住;细想过去并无破绽,直觉却总告诉他忽略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三天后的傍晚,韩仲泽带着阿义,踏进了上官府的大门。
韩仲泽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自己仿佛磁石一般,把每个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饶是经历过无数大场面,韩仲泽还是觉得这种人人注目的感觉让他很不自在。
“阿义,”韩仲泽悄悄地碰了碰阿义的手肘,“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再正常不过了。”阿义若有所思地说道。
韩仲泽皱眉看着阿义,不光是上官府的人举止怪异,如今就连阿义都让他捉摸不透了。
上官靖恒出来迎接韩仲泽。六十岁的他脸上并没有过多的风霜,也许是自幼习武的缘故。韩仲泽对上官靖恒一拱手,说道:“上官大人今日六秩寿辰,晚生奉皇上之命,特来为大人祝寿。大人一生为国劳苦功高,皇上命晚生献上寿礼,祝愿大人福寿绵长。”言罢一挥手,阿义从旁奉上寿礼。上官靖恒双手接过寿礼,叩谢了皇上的恩典。众人跪下山呼万岁,场面似鲜花着锦之盛。
一时谢恩完毕,韩仲泽走到上官靖恒面前,“方才晚生所奉皇命,因此不曾行礼。大人德高望重,晚生今日有幸参加大人寿宴,实在三生有幸,请大人受晚生一礼。”韩仲泽对着上官靖恒深深行了一礼。热闹的寿宴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不发一言。上官靖恒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睛中忽然有了复杂的情感起伏,他注视着韩仲泽,心中似有百转千回,但只是一瞬,他便平静了下来,点头微笑道:“大将军奉皇上之命给老夫祝寿,老夫已是受宠若惊,如今将军还特意行礼,倒让老夫受之有愧啊!将军能莅临敝府,老夫感激不尽,请入席!”
一时寿宴又恢复了喧闹,韩仲泽被让入上座。他推辞了一回,还是坐下了。此次前来他代表的是皇上,若在平时,他断然不会坐这上座。
韩仲泽举杯之时,看到对面的桌边坐着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正默默注视着自己。韩仲泽微微一笑,冲那人点头示意,便将杯中之酒饮下。放下酒杯,那男子竟还是看着他;此时韩仲泽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别人,正是十年未见的上官家独子,上官明轩。
韩仲泽端起酒杯,正欲走向上官明轩,却见他抢先了一步,向自己走来。
“韩郡马,你可真是稀客呀。”上官明轩似笑非笑地说道,“十年没见了,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明轩兄,”韩仲泽起身笑道,“的确多年未见了。记得当初你我还曾一同在御前当值,如今想来竟像是昨日之事。”
“呵呵,想不到郡马还有这等好记性。”上官明轩的话语带讥诮,韩仲泽听了心中暗暗纳罕,凭他对上官明轩的印象,并非无礼之人,久别重逢的旧同僚之间,实在不该是这种语气。刚才进门之时众人的反应此时又出现在他眼前,韩仲泽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似乎并不受欢迎。而这却是为何,他百思不得其解。
“轩儿,不得无礼。”上官靖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低的声音却不怒自威。上官明轩敛首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回去。
“韩大将军,”上官靖恒对韩仲泽微笑道,“犬子口不择言,冒犯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大人客气了,”韩仲泽听了这话不免有些惶恐,“明轩兄与我曾经分属同袍,本是兄弟,谈何冒犯啊。”
上官靖恒欣慰地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道:“老夫与将军虽然同朝为官,却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不知将军家中一切可好?”
“蒙大人挂念,家父家母都好。”
“哦,那便好……”上官靖恒有几分失落,没有听到他想知道的东西,心思一动,话锋忽转,“请恕老夫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将军和我家轩儿倒是年岁相仿,不知将军膝下子女几何?”
韩仲泽愣了一下,淡淡地笑道:“惭愧,晚生尚无子女。”
上官靖恒闻言心中一动,“是老夫唐突了。将军年纪尚轻,此事不急,不急。”
韩仲泽含笑不语。
一时酒过三巡,众人暂时离席休憩。
“爹,您刚才为何拦着我?”上官明轩见周围无人,忿忿地说道。
“不拦着你,难道让你闹下去?”上官靖恒脸色一沉,瞪了儿子一眼。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对韩仲泽这么客气,难道您忘了他对素光……”上官明轩一语未了,被父亲严峻的神情震慑,上官靖恒随即说道:“我当然没有忘。轩儿,我记得十年前就告诉过你,不许你记恨韩仲泽,这是素光的意思,你没有记住吗?”
上官明轩深吸一口气,“我也当然没有忘。可是您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宽宥韩仲泽。素光之死虽然与他无关,可他之前与素光爱得如胶似漆,转眼就入赘了王府娶了郡主,这不是负心薄幸是什么?素光若是知道,不知会有多伤心!爹,我就素光这一个妹妹,她死我救不了她,可是这辜负她的人,我却必定要追究的。想想当日看看如今,我心里痛啊!十年前我为何辞官,爹,你是清楚的。”
上官靖恒脸上忽然出现了深深的伤感,他摇了摇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轩儿,你是个好兄长。今天韩仲泽会来,我也没有想到。其实,他是个好孩子,他也没有辜负素光。你没觉得奇怪吗,他为什么会那么坦然地面对这里所有人异样的目光。那是因为,他失忆了。”
上官明轩顿时惊诧莫名,“失忆?”
“他记得除了素光
之外的每一个人,而所有与素光有关的记忆,都不见了。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与我们上官家有怎样的关系。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只字不提素光,不是因为他绝情,而是他不记得。”
“怎么会这样?”上官明轩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这其中自然有曲折的缘由,但是一言难尽,你也不必深究了。今天韩仲泽来这里,就算是一个意外,一会儿席终人散,也便过去了。”上官靖恒看着上官明轩,语重心长地劝道,“对了,宁儿呢?”
“外面都是男宾,她在内堂陪着娘呢。”
“你娘如今是一日都离不开宁儿,总说看着她就像看到素光。”上官靖恒轻轻一叹,上官明轩也叹息着点头,“看来老话说得不错,养女随姑,宁儿的确长得像小时候的素光,尤其是那双眼睛。当初素光和亲之前,把她那对明月珰留给了宁儿,我让宁儿一直戴着,为了纪念她。”
上官靖恒抬头望着天空,半圆的月亮,撒着清冷的光。明月皎洁,素辉玲珑,他的女儿,却又不知身在何方。
韩仲泽一个人在上官府的回廊里信步走着,他感到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叫似曾相识。他确信自己这些年来并未来过这里,可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此刻萦绕了他,挥之不去。他又产生了那种朦胧感,那些无法把握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难道自己曾经来过,而又忘记了?他觉得头脑中有些隐隐作痛,只是机械地一步步向前走着。不经意间,他已经踱到了回廊的尽头,他却并未注意,顺着边门走过去,他并不知道,那里连着内堂。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孩突然出现在他视野中,猛然看到他,不禁愣得站住了。韩仲泽恍然惊觉,自知走错了地方,进了上官府的内宅,连忙道声抱歉,欲转身离去,却忽然像是感到什么特别之处,忍不住又回过身来。
这女孩看到了陌生的韩仲泽,却并不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的神色。韩仲泽回过身时,正好对上了女孩的一双眼睛。只是一眼对视,他的内心深处突然像被击中一般,这双眼睛是如此特殊,让他无法移开目光去。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深邃如潭,明澈似水,眼波流转间带着柔和而奇异的光芒。韩仲泽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这对明眸,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包围。
空中的流云随风移开,月光洒下,照着庭中的两人。女孩耳畔的坠子被月光一照,顿时发出了皎洁的光芒,恰如月华一般,映得她的眼睛愈加明亮,又清又透。韩仲泽看到自己的身影就倒映在这双眼眸中。他愣愣地注视着女孩眼眸中的自己,有些模糊的念头,正在破空而来,穿过时光的界限,直达他的内心。那些多年来自己都无法打开的空间,此时此刻,悄悄地开启着。
他恍惚看到了一个女子,有着这样特殊的眼睛,在某个午后的阳光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