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完帐,玄莳起身,侍卫护在一侧,顺着楼梯下去,转出了酒楼。
“公子,我们接下来是去……”
“当然是去本公子的叔叔家啊。”玄莳衣袍一挥,不知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一把扇子,玉扇摇摇,笑弧弯弯,颇有几分浊世佳公子的味道,走在大街上,招来了不少年轻女子热烈的目光。
不过好在大胤民风虽然开放,但是女子也没有开放到当街向男子表白,只是远远看着,目露痴迷,直到他的身影越行越远,消失在眼中。
这一日倒是精彩啊,玄莳心中这么想着,手上的扇子也摇得格外的轻快。一路朝着静安王府走着,他的脑海中就不由开始猜测当玄昕看到他出现的时候,脸上是何种表情,应该是很有趣的吧。
他心中这么想着,嘴角亦流露出一丝微笑,但是这笑弧还没完全伸展开,就又凝滞住了。他想起了另一个住在静安王府的人,那是他们共同的家,这么想着,他轻快的心情不禁沉重了三分,正想要掉头回去,可是一抬头,静安王府已经近在眼前了,匾额上那四个锤金大字映着阳光生生晃花了他的眼,玄莳眯起眼,考虑着到底是进还是不进。书香门第
小路子瞅着皇上的神色,试探的问了一句,“公子,静安王府到了,你这是要进……还是不进?”
当小路子说到进的时候,玄莳的目光就瞪了他一眼,他迟疑着又换了一句不进,玄莳瞪着他的目光就更加的凶。小路子嘴角一抽,吞了吞口水,心中感叹着皇上果然不是好伺候的,可是谁让皇上是主,他一个小奴才就只要听话的份。小路子勉强着在自己脸上堆起笑容,一脸耐心的等待着皇上的答复。
玄莳的眉心一皱,这小小静安王府的大门一下子就似在地上加了钉扳,教人踟蹰不前。这个想法一经冒出,玄莳心中就更加不是滋味,他堂堂一个大胤的皇帝难道还怕进一道门吗?那有是可笑之至。思及此。他冷哼一声,就率先朝着王府大门走去。
跟在身后的人也不明白方才皇上还好好的,这么一转眼功夫又生起气来了,到底是谁惹他了?
大家面面相觑,都得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唯一确定的是,反正惹皇上的不是自己,就赶紧安心的跟了上去。
拿出宫里的腰牌,打着皇上亲信的旗号,一行人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进了静安王府。玄昕听到下人禀报说是宫里来人的时候,心下一跳,还以为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连忙出来。一进大厅,看到那个熟悉的,不再是明黄色的身影,心就跳得更快,一句皇上险些喊了出来。
玄昕挥退了进来侍候倒茶的侍女,走的时候让她顺便把门带上。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余下玄莳带来的几个侍从站在他身后,而他正在和玄昕大眼瞪小眼。
玄昕有些气急道:“皇上几时学会了这般鲁莽,就这么冒冒然地出来,难道你不知道外面危险吗?还有你私自出宫,若是被太后知道了,免不了又得让她多担一份心。”他的语气完全是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既然现在不在皇宫之中,玄莳也不是皇上,他自然是教训的心安理得。
小路子站在玄莳的身后,听着一向风度翩翩的静安王爷板着脸教训着皇上,实在是有些忍俊不禁,可是碍于皇上在场,之后憋着笑,硬是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其实心里快要笑到内伤了。
玄莳尴尬的咳了一声,暗示玄昕要适可而止,眼角余光忽然瞄到他身后竟然难得空无一人,正好用作话题转移,“平日里仲景对皇叔是寸步不离,怎么今日人忽然就不见了?”
玄昕眼皮一动,脸上的表情有几分的阴郁,随后不以为然能地说道:“没什么,只不过是被我派去办事而已。我代仲景多谢皇上的问候。”
真的是这样吗?玄莳可不会轻易就上当了,琥珀色的眼眸光华幽幽,嘴角似笑非笑,分明是不相信玄昕说的一番话。他可没有错过皇叔脸上的那一抹忽闪而过的不自在。
玄莳的性格和他是如出一辙,一样的恶劣,既然抓到了把柄,就不肯轻易放过,看着玄昕在自己的目光中尴尬的别过眼的神色,他的心情一扫方才进府的不快,一转眼就开始变得明朗起来了。
宫里那位拿他当儿子,教训的理所当然,他斗不过,所以他认了,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吗?!至于眼前这位可是他的晚辈,比他尊贵的晚辈,但是他一离了皇宫,也就只是他晚辈了,收拾起来也名正言顺。玄昕眼睛一瞪,一贯温和的俊颜板了起来,沉着声音道:“皇上,你私自出宫已经是大大的不该了,留恋宫外不知归更是错,你还是早些回宫吧。否则若是太后出动了御林军来寻,你就颜面尽失了。”
这是威胁,绝对是威胁。不过玄莳会乖乖就范吗?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皇叔的王府又岂会是不安全的,朕相信若是母后知道朕在这里,也是会很安心的。”旋即话锋一转,“对了,前几日玉姑娘一离宫,母后就想念的紧,说是将她送回去的太早。不知现在玉姑娘如何了?大家也不是陌生人,不妨请出来一叙。”
玄昕脸色一僵,不知玄莳为何会提起玉明若,最后还是如实答道:“她现在不在王府。”
“人不在也好。”听着玄昕语调的沉重,他自然是不会傻到以为玉明若只是出门去上香之类的,而是真的离开了王府,并且短期之内是不会回来的。玄莳收起脸上的调侃,颇为认真地道:“没想到,皇叔对玉姑娘考虑的竟是如此周到。玉姑娘也算是没有错付终身啊。”
“这是我对她的责任。”
“那倒是,母后的懿旨早已拟好,只是如今这个时候不宜,所以特意留中不发。不过玉姑娘早晚都是皇叔的人。”对话进行到这里就越来越尴尬了。哪里有做侄子的,关心起叔叔的女人来。他越来越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一提起这种事,心情就格外的不佳,阴阴郁郁的,有些答案呼之欲出,但是不能出。玄莳硬是将心头的不快压下。
“时间也不早了,朕再不回去,母后就真要担心了。朕还是现行一步吧。”
“恭送皇上。”
玄莳起身要出门,玄昕也跟了过去。
玄莳回过头,阻拦住,道:“皇叔也别客气了。此次朕出来是微服私访,不宜弄出动静来。所以你还是不用送了。”
既然玄莳这么说了,而且说得有几分道理,他也不勉强,任着他在管家的引领下出了门,心里不禁寻思着皇上今日微服私访到底有何用意,难道真的只是出来逛一圈这么简单吗?还有他口中提到阿若的时候的那种语气,听进耳中就觉得怪怪的。
玄昕默然。还是不要再想这些事了,现在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眼前的事,战事随时都会一触即发,他要早做准备才行。
四十一 黑云压城城欲摧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丝竹声声,幽幽的从窗口传出,京城第一妓馆的头牌花魁薛茜娆真动情的弹唱着,且高且低,唱到动情处,臻首偏转,眼角余光递到眼前斜倚在榻上的那个人,眉目传情,眼角眉梢都似情,只是这情意是两情脉脉呢,还是一寸相思付水流。
萧清晏懒懒的眯着眼,斜倚在美人的玉塌上,似是一只慵懒的猫,听着薛茜娆吴侬的软语,他浅浅的抿了一口酒,仿佛是觉察到了薛茜娆投来的目光,忽然将眼睛睁开,眼皮子一掀,一室的烛光落在他的眸中,星光灿烂如华。“今日你兴致倒是好,三句不离江南,难道是想念江南了吗?”
“难道公子不想吗?”薛茜娆拨弄琴弦的手一顿,如花的美丽容颜因为嘴角一笑越发得动人三分,眉眼一垂,黯然的滑落下来,低低呢喃道:“江南啊,没想到离开江南已经这么多年了,江南的烟雨啊,亭台楼阁,我都快忘了这些长什么样子了。公子,你还记得吗?”
萧清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轻轻的将她拥入怀中,温柔的轻拍着她,眼神惆怅,天涯的浪子啊,也是有家的,“怎么会忘了呢,我到现在还记得三湖桥那边最好吃的蒸笼师父,他做的糕点可是真好吃啊,还有醉仙楼的女儿红,酒香四溢,这些年都没有喝到过,这么会不想呢?”
薛茜娆柔柔的倚在他怀中,顺从的似依着乔木的菟丝,听着萧清晏口中如同孩子般的话语,抿着唇,低低的笑了,“过了这么多年,公子还是没有变,还是茜娆当初第一眼看见的公子。”思及当年,她的眉眼更显黯然,“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而我也已经是老了。”
将军迟暮,红颜易老,都是逃不过的。
“茜娆,这些年委屈你了,教你抛下一切,跟着我来到这里,最后还是我耽误了你。”萧清晏这话说得也是动了情的,游戏花丛,跟在他身边最久的还是薛茜娆,不离不弃,最得他的信任。
“不耽误,茜娆跟着公子,从来都是无怨无悔的,我的一条命都是公子给我的,眼前的一切,金玉在外的薛茜娆都是公子造就。没有你,我早已不知葬在何处了。”薛茜娆从萧清晏怀中抬起头,深情地看着他,眼中的真心真意第一次坦然地,毫无保留地在他眼前表现出来,“所以,你无须对我歉疚。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怀中一空,萧清晏也不介意的,看着她的目光中三分怜惜,四分温柔,“茜娆,等事情过去了,跟着我回江南去吧。”
半垂的妙目,陡然间听到这句话,惊得抬起头来,看着萧清晏的目光又惊又喜,惊得是他竟然肯回去了,喜得是他竟愿意带自己回去,这个承诺她等了多少年,终于给她盼到了。
薛茜娆的眼眶酸酸的,心里甜甜的,美目盼兮的花魁娘子也有喜极而泣的时候,“公子不是在骗茜娆吗?你当真要愿意回江南了?”
声音颤巍巍的,似清晨缀在花瓣上的朝露,在风中摇摇欲坠。即便是骗她的也好,只要有这么一瞬间就够了。
薛茜娆爱着萧清晏,爱着静悄悄的,这就是京城第一花魁娘子的心事,千金懒回顾,珠玉随手抛,却是这么谦卑的爱慕着一个被自己敬仰的男子,不求回报,无欲无求的为着这个男子,以这一副皮囊为器,周旋于众多的男子身边,带着美艳的笑容将他们的秘密一个个套出来,哪怕是就这么过一生,她也是甘愿的。
谁叫他是她的心,是她上辈子欠下的债,今生注定是逃不开他的羁伴。“落叶归根,江南毕竟是我的家啊,我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去的。”萧清晏何尝是看不出她的心意,一切尽在不在言中,“我何时又骗过你,既然许了你承诺,我定然是会做到的。”
是啊,他萧清晏风流不羁,却是最重诚信,否则也不会搅进这皇室斗争,越陷越深,其中的惊险只有当事人明白。
“谢公子。”腹中纵有千言万语,薛茜娆从口中吐出的就只是这三个字。
“有什么好谢的,既然是我带你来的,要离开了,自然是要带着你的。”萧清晏走到窗边,看着难得安静的撷香居,眉头皱了皱,“茜娆,这几日,你和三娘说一声,不要再开张做生意了,现在事势越来越紧张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