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黄梁梦醒,回首已是百年身。空赢得,雪鬓侵。
我抬头看一眼越来越阴沉的天,轻声劝道:“姑姑,天冷,该回去了!”
姑姑柔声道:“不错,天冷,子衍,我们回去吧!”
她的身子忽然软软地倾倒于棺上,黑黢黢的长发一直拖到棺木里,雪白美丽的面庞贴向她的子衍
的头部。
我有一瞬间完全不敢动弹,几乎疑心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
宽大的狐裘斗篷自她肩上滑落,蝉蜕般委顿于棺旁。
她胸前心脏处端端正正插了柄短剑,素色的前襟已被鲜血染透,一滴一滴地落在白骨之上,和她
唇边溢出的鲜血一起,点缀着雪霰和骸骨,仿若细致描画着春日里股股盛开的一枝红杏。
她的唇角犹有笑意,很浅的一抹,沉醉般酣然地欢喜着,竟是从未见过的绝美动人。
她仿佛在说,晚晚,我们回去了。
以我之命,酬君之情,也便不枉我们彼此来这世上一遭。
当年,我曾道:“待君一飞冲天之际,愿再续前缘。”
他在十七年后才回答我:“子衍负卿!若有来世,卿可愿再续前缘?”
愿意月,我愿意!
子衍,你听到我在答你吗?
若有来世,我必与君再续前缘。
今生同行,来世续缘,一起踏马天涯,笑看烟云,奔向那开满杏花韶光明媚的曼妙春日。。。。。。
“姑。。。。。。姑姑!”
我猛地晕眩,脚一软便要摔倒,忙扶了棺木边沿,无力地跪坐于地。
眼前阵阵昏黑中,连司徒凌的呼唤声都远了。
我仿佛看到了那家开着老杏的酒肆,美丽的少女初次遇到让她心动的年轻男子。
“兄台,可以请我喝一盏酒吗?”
“足下贵姓:”
“我姓秦,排行第四。”
“你可晓得我是谁?”
她嫣然而笑,“管你是谁,管我是谁!对着美人美景,一醉方休又如何?蜂与蝶从他世情,酒和
花快我平生!”
蜂与蝶从他世情,酒和花快我平生。。。。。。
好酒易醉,好梦易醒!
一枕鸳鸯蝴蝶梦,碎了谁的心,断了谁的肠!
第三十九章 惊雨骤,水泛落英去
我后来被带了回去,在晋安寺住了两日,又回秦府静养,所有的事都是司徒凌处置。
“我另备了棺木,把他们合葬了。”他许久后才向我说道,“对外只说德太妃病重,令侍女扮作太妃模样,拖延了一两日,便请皇上诏告天下,德太妃病逝,宫也正在预备太妃丧仪,只是到时葬于先帝陵墓旁的,只能是具空棺了。想先帝妃嫔众多,也不少姑姑一个。祈阳王却什么都没有,除了姑姑的一片真心。”
我默默看着窗外秋意萧索,问道:“皇上知道内情吧?”
“他向来和姑姑亲厚,哪瞒得过他?昨天换了素服,微服出宫亲自到他们坟前,听说哭得很是伤心上。独处时我和他提了以亲王礼重新安葬祈阳王和姑姑,他也没意见,等明面上的太妃丧仪结束后应该便会下旨。”
我点头,“他向来是重情重义之人,当然不会拒绝。”
他盯着院中在暮色里飘摇的草木,忽然道:“我绝对不会让自己走到这一步。”
“什么?”
“我若要一飞冲天,一定要一飞冲天!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阻拦我!”
我一悸,轻笑道:“凌,我好像记得你说过,你绝不先向司徒永出手。”
他眸中仿若蒙了秋日里冰冽的寒霜,说道:“对,我不会先向他出手。但他若想对我出手,我也不会留情。”
我叩着窗棂,缓缓问道:“他和南梁和亲,趁着两国气氛缓和,将与南梁对峙的兵马收为已用,算不算与你为敌?”
“算。我会警告他。”他笑了笑,黑眸却越发幽深,如有旋涡密布,随时要将人无声吞噬般危险。
我皱眉,也不得不警告他,“凌,他才是皇帝!”
他没有立刻答话,转头倒了茶来喝着,淡淡说道:“你总说他重情重义,仿佛我多么的薄情寡义。你放心,我总会让你看看,他对你我的情意到底有多深,有多重!目前的交手浅尝辄止,晚晚,你别阻拦我。”
我强笑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我阻拦呢?”
他垂眸,专心致志的出神模样,似正欣赏着茶盏中清亮的水色。
我正想着他应该是避而不答时,他忽然沉沉地说道:“晚晚,我会守诺。但如果他给我机会,我不会放过本该是我家的天下。若你拦我,我将拿秦家上下和十五万秦家军来祭我的天下!”
我心底一寒,蓦地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不是芮帝,却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连芮帝都不得不看他的眼色行事。
司徒永如果甘心庸懦一辈子,甘心成为依附于他的傀儡皇帝,由着司徒凌越发坐大,便可相安无事。
可司徒永并不庸懦。
他英风侠慨,磊落无俦,即便称不上优秀的皇帝,至少也是个优秀的领袖,素来又和司徒凌不和,又怎会甘心做他的提线偶人?
司徒凌若主动出手,以、即便成功,朝堂内外必有议论,千载以后,难免被冠上叛臣贼子的骂名。若司徒永先发难,他以自保为由顺势反击,朝中争议则会少许多。
于是,他其实是在等着司徒永向他出手!
我也端了茶盏,合了目默默喝茶。
他从身后拥住我,在我耳畔低低道:“晚晚,若真有那么一天,千万别为难我。你究竟要告诉我多少次,在你的心里,我永远不是第一位?司徒永比我重要,淳于望比我重要,连相思那个小丫头,也是我碰都碰不得的!”
我抬头望向他,然后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低低道:“你从来便是我至亲的人,你从来都在保护着我、包容首我。他们。。。。。。当然比不了你,可我也不想他们出事,就像不想我任何亲人或朋友出事一样。凌,你是最强最优秀的,又何必与他们计较许多?”
他的眸光蓦地暖了,拦腰将我抱起,俯身向我亲来。
手边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夜色渐沉,清清淡淡的月光始终无法透入屋中,屋内的烛光在薄薄的夜风里明明暗暗,四处是摇曳不定的幢幢暗影。
我伸出手,用以往提起宝剑的姿势,轻轻一提悬于床围上的富贵牡丹金挂钩。
苍白的流光轻巧闪过,丝帏如水纹般款款而落,掩住跳跃的灯火,也掩住心里不知不觉萦上的微微涩意。
于是,笑意薄醺,低吟婉叹,只由他百般拨弄,然后在渐起的欲意中承受他健硕的躯体。
凡事过刚易折。
以柔克刚,水滴石穿,亦是兵法一种。
我很快见到了芮帝和定王的“浅尝辄止”的交手。
嫦曦失踪了。
等两天后发现她时,她正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出现在市集,一脸痴笑地逢人便说:“我是公主,我是公主,你们认不出吗?我是公主,将会母仪天下的公主。。。。。。”
但当有巡守的禁卫军接近她时,她惊恐嘶叫,抓过附近所能抓到的一切东西,拼命地挣扎还击。
这女子有着惊惶如小鹿般的眼神,却凶悍如母狼。挥舞着长凳在大街上如野兽般嘶嚎时在,没有相信她会是以高贵优雅绝色倾城闻名的嫦曦公主。
因那里离淳于望的驿馆很近,淳于望闻讯匆匆赶过去,那女子忽然间冷静下来,然后一头扑在他怀里,痛哭着晕了过去。
她的手足因捆缚和挣扎已经红肿溃烂,小衣破裂,肌肤满是不堪的青紫痕迹和属于下贱粗汉肮脏不洁的气味。
查出来的结果,她带了两名侍从乔装出宫时被几名无赖盯上了。离谱的是,这两名侍从竟给八九个无赖给放倒了,然后捆公主走了嫦曦公主。
这个最高贵的嫦曦公主被一群最下贱的粗灤捆在一个不见天日的阴冷破窖里,作践了整整两天。直到确定她已经疯了,才给她草草披上衣服扔到大街上。
抓捕这群无赖时当场击杀了五个,还有两个重伤,关入狱中当天晚上死了,剩的两个,一个在狱中和别的囚犯打架,当场被打死,还有一个在押往刑训室时铁镣忽然松开,抢了衙役的刀要杀出去,终于被乱刀砍死。
于是,没等开始提审,九个色胆包天的无赖无一例外,全数暴毙。
纵然怀疑其中别有内情,至此也已死无对证。
我虽恨嫦曦公主小小年纪便心机深沉,那样暗害秦家,但她怎么着都是司徒永的亲妹妹,看在司徒永分上,心里把端木皇后恨得牙痒,倒也没打算对付她。
不想竟给整治得如此惨烈。
转过头来再想想,司徒凌手段狠辣,我早该领教。对敌人自不用说,与我这样深厚的感悟,待我提出退婚,他一样狠下心肠冷眼看着秦家遭难也不闻不问,等着我走投无路向他屈膝求援。如今他有意借着嫦曦警告司徒永,自然出招越狠越好。
嫦曦很尊贵。
但因着她的尊贵,反而成了两人过招时的第一个牺牲品。
第一个。
下一个会是谁?
此事张扬不行,但内廷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闭着眼睛都能想到。
我到武英殿面见司徒永时,即刻便有一个面生的太监将我领时殿去。
司徒永登基后,那个在德安门传达先帝遗诏的大太监已经“病逝”,其家属赏赐很是优厚。
出身皇家,什么人该留,什么人不该留,司徒永也分得清楚,下手绝不手软。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折子,神色甚是宁静,听得通传我入殿,也不曾抬起头来,依然专心致志地将那折子仔细看完,才放到一边,向我瞥一眼,说道:“昭侯平身。”
我已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闻言起身时,他才又道:“昭侯腿脚不便,赐座。”
我忙谢了,才在一边坐了。
他依旧取了折子,继续往下批阅。
他身畔的太监悄悄示意,下面随侍一侧的宫女太监们垂了手悄悄退了下去。他身畔的太监也悄然退开,轻轻掩上门,持了拂尘在门前守着——正在当年李广德为先帝值守时所站的位置。
当日是我率领秦家军攻入皇宫,然后入驻于宫中足有两个月。司徒永在这段时间对宫人和侍卫连番清洗,可他依然不能保证身边的随侍个个忠心。
众人都离去了,他才放下朱笔,轻轻将折子拍在一边,撑了头低低道:“晚晚,那是我亲妹妹。”
我走过去,提过他的笔,取了旁边一张空白纸张,在上面写了一大大的“忍”字。
忍。
不忍又如何?他此刻绝不是司徒凌的对手,而我助力有了限,何况也可能完全放着司徒凌帮着他。
我将那个“忍”字 放到他面前。
他疲倦地轻叹一声,抬眼望向我,往日清亮明净的眼底,蒙着一层沉沉暗雾。
他苦涩地说道:“我是皇帝,是大芮天子,但连我自己的妹妹都无法保全。”
我柔声道:“从古至今的帝王,有多少能万事遂心的?权臣掣肘,是多少新继位帝王面临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