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大冷天,我却给疼出了满额的汗水。
抬起头,正对上淳于望的一双眸子。
黑沉如夜,冷凝似冰,偏偏嘴角泛着春水般的温柔笑意。
他微笑着向我说道:“我和相思说你在养伤,不方便见她,她只不信。你倒是和她说说,你这身体,是不是需要静养?”
我立时明白,想见我的并不是淳于望,而是我怀里这个把我认作了娘亲的小女娃儿。淳于望提前制住我,自是怕我再打他宝贝女儿的主意。
我慢慢放开小相思,勉强笑道:“是啊,我伤得重,只能一个人安静养着。等我伤好了,再天天陪着你玩,好不好?”
小相思似有些失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依旧恋恋地望向我,嘀咕道:“这样啊,我还以为父王有意把娘亲藏起来,不让我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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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望见小相思离开我怀抱,立时也放开我,转身将小相思抱到怀里,坐到桌子的另外一边,微笑着向女儿说道:“我怎会藏你娘亲?是太医说了,她的伤一天没好,你就一天不能过来闹她,明白吗?”
“我就来看看,没闹娘亲嘛……”
小相思不满地嘟着嘴,“不过娘亲这里好冷啊!怎么越坐越冷?”
忽一眼瞥到我面前的饭菜,她又好奇问道,“娘亲吃的是什么?”
淳于望一心防范着我,似到此刻才注意到我冰冷的炉子和冷水泡的糊饭,瞳孔明显地收缩了一下,皱眉不语。
我若无其事地吃了两口,咽下,才答道:“吃的自然是午饭。太医说娘亲有伤在身,不能吃得太腻,所以饭菜素了点。”
小相思便纳闷起来:“为什么有伤在身就得吃素的?上回我玩父王的剑把手割破了,流了血,父王还让人做了好多种排骨汤和鱼汤,让我吃着补身体呢!而且……我怎么没见过这样子的饭菜?你是不是把娘亲吃的饭菜端给那个白衣服姐姐吃了?你为什么天天陪着她,不陪我娘亲?我不要那个姐姐做我娘亲!长得再好看我也不要!”
她指责着,瞪向父亲的眼神开始有显而易见的不满。
虽然从小炊金馔玉,五谷不分,可她明显还是懂得分辨菜色好歹的,居然一眼就看出我受“欺负”了。
不过,她说的“白衣服姐姐”是什么人?
淳于望对盈盈的感情以及失去盈盈后的痛苦绝对不似作伪,连在我跟前都能屡屡失态,又怎会突然天天去陪什么白衣美人儿?
我心里猛地窜出个念头,紧张得一时屏住呼吸,脸上却还挂着笑,向小相思说道:“别怪你父王,是娘亲自己喜欢吃这个。味道真的不错呢,不信,你来吃一口试试。”
我夹起一块冷水泡过的锅巴,送到小相思唇边。
小相思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玩意儿,迟疑了一会儿,真的张开了粉嘟嘟的小嘴儿。
没等她舌头碰到,淳于望已一甩袖把我的筷子甩到一边,锅巴当然也跌到了地上。
他烦躁地向小相思说道:“相思,你娘亲逗你呢,病人吃的东西,你吃不得,懂吗?娘亲还要休息,你既然来见了,就不许再闹了。这样,父王带你出去逛逛,上回那种一碰就会跳的小瓷人儿,父王再给你买一组回来,好吗?”
“好,咱们带娘亲一起去!”
“都说了娘亲病着,要休息。乖,我们这就出去,行不?”
淳于望一边哄着她,一边已将她向外拉去,再不许她和我这个心怀叵测的坏女人接触了。
见小相思还不断回头望向我,我心念电转,忙把承影剑上的剑穗一把扯下,赶出去唤道:“相思!”
相思立刻站住。
我将剑穗递给她,微笑道:“娘亲也天天想着你呢,这个是娘亲一直带着的东西,给你做个念想吧!天天看着它,就好像娘亲看着你一样。”
相思欢喜,转身跑来接了,对着天空看了半天,才恋恋地收到怀中。
淳于望盯着我,眼神愈发如深井般黑不见底,神情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戒备和恼怒。
我淡淡地笑了笑:“一个小玩意儿而已,算是给令爱的小礼物吧!莫非轸王殿下觉得太简薄了?”
向来都是男儿装束,除了装着我所服药物的荷包,我身上极少有什么佩饰。但我在大芮的身份也算尊贵,那枚穗子金缠翠绕,打得甚是精致,中间所镶的羊脂白玉虽称不上价值连城,倒也算得上罕见的了。
淳于望不答,沉着脸拉扯着女儿离去。
我叹口气,低头继续吃我那连简薄都称不上的午饭,一口一口,好容易才把所有的米粒都艰难咽下。
揉着涨疼的胃部,正准备站起来走动走动,眼前忽然暗了一暗。
竟是淳于望去而复返,身侧却已没有了相思。
他阴沉着脸,冷冷向我警告:“秦晚,我不想为难你,你若安份些,合适的时候,或许我会放你回芮国。可你若再敢在相思身上动歪脑筋,本王挑了你手筋脚筋,看你怎么再为你们秦家争光露脸!”
听他最后一句,我便知他曾仔细打探过我的身世来历,心里也是微微一寒,只故作轻松笑道:“轸王殿下多心了吧?在下瞧着相思郡主玉雪可爱,心里也喜欢得紧呢!何尝动什么歪脑筋!”
淳于望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只怕相思忘了你,不再过来找你,故意留那穗子给她,就是打算利用她对母亲的孺慕之心,哄她再来看你,好趁机挟制她来要挟我,是不是?”
这人倒也聪明得紧。
而我当然只能矢口否认:“轸王殿下就是疑心在下,也不该把相思郡主想得那般不懂事吧?她本是殿下一手养大的,自然事事听殿下吩咐。如果殿下让郡主不来看我,郡主还敢犟着一定要过来?”
淳于望嫌恶地瞪着我,怒道:“我自然会看住她。你这女人,一看便是个没当过母亲的,哪里懂得孩子对父母亲天然的向往之心?下次别让我再看到你在她跟前装出这副假惺惺的慈母样子来!真正的母亲,不会有你这种恶毒的眼神!”
我实在想不出我的眼神哪里恶毒了,也许伪装得的确不够彻底,也许是他的眼神比我更毒,才会辨别出眼神背后藏着的情绪。
而我也同样厌恶有人用这样嫌恶的眼神看我,侧着头懒洋洋地笑:“如果真觉得我恶毒,我危险,你直接告诉她,我不是她母亲,不就行了?”
淳于望眼底的嫌恶忽然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种走到悬崖边缘的绝望的惨痛。
他哑着嗓子道:“我不想她长大了连她母亲的模样都不记得。”
我微怔。
他轻叹道:“我花了五年的时间不断地告诉她,她的母亲是怎样优秀聪明的一个人。我不想因为你让她对母亲这个称呼心生畏意。如果盈盈回来,相思像亲近你这样亲近着盈盈,盈盈一定很开心。”
又是盈盈。
他的神色惨淡,走到门口,才似意识到了自己口吻中的软弱,忙挺了挺身子,说道:“你不是盈盈。如果你敢挡在相思和盈盈之间,我一样杀无赦!”
他拂袖而去,我苦笑,然后冷笑。
这人不简单,可弱点却简单而致命。
他已经说过几遍我不是盈盈了,我都不晓得他到底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他自己。
难道我还不知道我是谁,需要他一再告诫?
转身要坐下身思忖有无良策时,我的眼前忽然又是一阵昏黑,头部刀扎般地疼痛起来。
我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般直往下坠去,又隐隐听到有人在惊慌地唤着:“盈盈……”
我慌忙从荷包里摸到药丸,颤抖着塞到口中。
又是汗下如雨,许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
门口空空如也,淳于望早就走得无影无踪,连院门都已被反锁上。
那么,刚才是谁在叫盈盈?
我叹气。
当然是幻觉。
他分明已清楚得很,我绝对不可能是他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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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望来见我,不过是再一次的不欢而散。可我的境遇却从这天起有了很大好转。
不知是淳于望吩咐过,还是下人们自己嗅出了某些气息,那天晚上我就吃上了有荤有素有羹汤有糕点的精致晚餐,同时银霜炭、衣物、热水等也源源不断每日送到房中,除了失去自由,我的生活基本和那些出身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们不差离儿了。
可惜,我从来不是千金小姐,更不甘失去自由。随着身体的恢复,我更不想呆在这里当一辈子的囚犯。
我的剑穗没有白送。
相思果然常常记起我,七八天内,倒过来看过我四五次。
她本是活跃好动的年纪,多半还有些她母亲那样顽劣调皮的个性,跟她父亲来了两次,便认得了前来沁芳院的路,找着机会就偷偷地跑过来。可怜她身畔奶娘侍女虽多,却根本看不住这个机灵得跟猴子般的小女孩,往往在她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才惊慌失措地找过来,不顾她哭哭啼啼将她连哄带拉拖走。
院门外值守的护卫早就得过吩咐,虽然不敢得罪小郡主,却也不敢开门让她进门和我见面。
我也不敢操之过急,每次听到她在门外叫唤,都只和她隔院门说话,其实就是听她背首古诗,唱支乐府,以及听她絮叨哪个侍女告她状了,父王什么时候又出门了……
但凡听到侍女来接她,她任性着不肯走时,我反而劝她尽快回去,别惹父王不高兴云云。
相同的事发生了几次,渐渐这些护卫和侍女们也没再把相思来见我当作怎样可怕的事,连我和相思说话时护卫也不会站在跟前如临大敌地监视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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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傍晚,相思又来找我,却是哭哭啼啼跑来诉委屈的。
“父王骂我了。”
“骂你?为什么?不让你来看娘亲吗?”
“不是。他怪我管他的事儿。”
“你管他的事儿?你管他什么事儿了?”
“我看到了他和那个白衣服姐姐亲嘴,跑进去骂他了。”
我惊讶得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淳于望对他的盈盈一片痴情,连我听着都忍不住为他伤感,居然会去和别的女人亲热?
至于相思跑进去骂人倒是意料中事。
淳于望对她宠溺之极,早晚会无法无天地爬到他头上。
“骂……骂他什么了?”
“我说他不是好人,怪不得娘亲要走,活该他一辈子孤伶伶的没人理。我说我以后也不理他了,再也不理他!”
她侧身坐在包金门槛上,呜呜咽咽哭着,要把小脸往我这边凑。
外面早被铁锁锁得紧紧的,不过两指宽的门缝,我连伸出手去摸摸她的面颊都做不到。
但她看到我温柔伸出的手,已似大感安慰,将小小的手掌伸了进来,握住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