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习惯性将左手背至身后,道“甫弟,莫要取笑我,不过是上次和你们提及的姑娘。”紫甫见蒙毅窘迫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道:“大哥一向对女子不感兴趣,我还以为大哥有龙阳之好,不过现在看来,倒还要感谢那位姑娘。”
“我看你越说越离谱了,倘若下次见到离儿可不许你再这般胡言乱语。”
“好好好,我应了大哥便是,你也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事直接去问锦离姑娘,正好我也见见那位能令大哥神魂颠倒的女子。”
☆、第十七章:影落空阶初月冷(四)
交了夏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庭院的石榴花正开得如火如荼,一阵风过,吹得那一树繁花烈烈如焚。锦离一大早换好了桃红色宫装跟着阿茵学规矩,方宁心知她平素里闲散惯了,凡事自是不拘泥,虽是个小姐命,却无半点小姐该有的样子,但皇宫毕竟不比外头,万事须得小心谨慎,这才命了阿茵教她习得规矩,也算是打磨了她的性子。
锦离学了一会儿后只觉有些烦闷,额头上已是汗涔涔,她拿着帕子轻轻拭汗,抱怨道:“行个礼也要如此多礼数,当真是麻烦。”阿茵道:“姑娘,这些也是要慢慢来,急不得。”锦离眸子乌金流转,道:“既是如此,那今天就到这儿吧,赶明儿咱们再学些新规矩。”
阿茵猜出了她的心思,微点头道:“也罢,我看今日所学也够多了,你再好好练习一遍,省得你再学了那个忘了这个,得不偿失。”阿茵说罢转身朝着殿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背对着锦离道:“既然姑娘留了下来就要守规矩,可别到时候连累了自个儿不说还连累了主子。”锦离道了声“是”,阿茵这才进了殿门。
锦离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通透如一方琉璃翠,只听隐隐约约响起了蝉声。只见她从锦绣宫出来后径自上了一条甬道,忽听闻不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因着好奇她蹑手蹑脚的凑了上去,不料撞到两名小太监扛着一只粗布麻袋鬼鬼祟祟打这边走过,那麻袋里还有东西在蠕动,好像是人。
锦离顾不得多想快步冲到了他们面前,问:“你们这是做甚么?”那两名小太监看到突然出现的锦离有些呆愣,旋即镇定下来,其中一名扛着麻袋的小太监细声细气的说:“哪来的小丫头,活得不耐烦了吧。”另一名小太监从旁道:“少管闲事,否则连你一块做掉。”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锦离猜得没错,麻袋里蠕动的定是得罪了他们的人,锦离又大着胆子,放大了声音说:“若他犯了错理应交由内务府处置,怕是也轮不到你们随便处置。”话音刚落,那两名小太监相互对视一眼,道了句:“走,真晦气。”
待他们走远后,四下渐渐静下来,太阳白晃晃的照见麻袋上,只见那麻袋里开始蠕动,锦离蹑步上前轻手打开,一双乌黑惊悚的眸子左右看着锦离,道:“英红谢过姑娘相救。”声音因受到惊吓有些尖刺。
未等锦离开口,英红见紫骞、紫甫走上来后忙上前施了一礼,道:“奴婢叩谢苏大人、二公子。”锦离这才发觉身后站着的人,也学着英红的样子敛衽施礼。紫骞冲英红一挥手道:“你先下去吧。”英红道了声“是”垂首退了下去。
在一旁一直未开口的紫甫打量了锦离好一会儿,问:“你可是锦离姑娘?”锦离抬眼见他着一身青衫蓝衣负手而立,乌沉眸子里略带黠意,她问:“奴婢确是洛锦离,敢问大人又是何人?”
紫甫轻笑,紫骞道:“哦,锦离姑娘,这是我二弟苏紫甫。”锦离听后又打量着二人,的确有些相似之处,但紫甫不似紫骞刚毅,倒是给人一种超然脱俗的感觉。紫骞一早便听说锦离进了宫,还留了下来,这会儿见到她忍不住好奇,问:“上次听大哥说你进宫为见你的好姐妹,那这次留下可也是为了她?”
紫骞平素里看惯了宫里的尔虞我诈,难得见到一个愿意付出真心的姑娘,委实令他刮目相看。锦离欲开口,身后的紫甫弯下腰拿起还躺在地上的麻袋仔细查看,见旁边还躺着一张令牌,想必是那两名小太监袭击英红时不慎滑落,紫甫拾起来,道:“哥哥,你看……”
紫骞接过后神色有些慌张,只道了句:“甫弟,锦离姑娘,我还有要紧的事办,先行告退。”锦离旋即不卑不吭垂手而立,紫骞大踏着步子走后,紫甫方凑到她身边,语气极严肃,道:“竟敢有人打上了御前的主意,胆子着实不小。”
烈烈濯日,锦离竟被他说的背后升起一丝冷汗,却又忍不住好奇,问他:“奴婢斗胆,请问二公子刚才所拿是为何物?”紫甫脸上已恢复素日闲时神色,竟也生起了一丝顽意,招了招手说:“你且凑近些,我告诉你。”
锦离哪里知道紫甫不过拿她打笑,只见她刚将耳朵凑上便被紫甫狠狠的揪了一下,嘴上还不忘说:“你这丫头心眼倒是实诚。”紫甫手劲过大,锦离吃痛的连连后退几步,咬了咬唇角,竟伸手指上他,脸上并无惧色,道:“苏紫甫,你不过仗了自己的身份,我才不怕你。”
紫甫被锦离说的有些好笑,但觉着实过分了些,眸底闪过一丝慌乱,道:“我是看你实实有趣,想开个玩笑罢了。”锦离待紫甫的印象实属不坏,嘴上虽未再说什么,到底是原谅了他。
☆、第十八章:影落空阶初月冷(五)
一连晴了数日,那头顶上的太阳热的似要堕下火来,阿茵从外面捧了碗冰块来端置方案上,那玉瓷碗里冰块酽酽,隐隐透出里面晶莹的珠子,锦离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只觉清凉可口,浑身带着舒逸。
因着天气暑热,午膳方宁略略动了几样便搁下筷子到厢房睡下,厢房里本来极静,却听见远处响起一径声嘶力竭的蝉鸣声,心里颇为烦躁。她睡眠本就极浅,翻了几个身后再也睡不着,只得坐起身来盯着高几上搁置的石榴花兀自出神。
良久,阿茵走了进来,道:“主子,赵公公来了。”方宁方才回过神来,阿茵轻步上前撩起半边轻薄帐子挂在银钩子上,又跪下来替她穿上鞋,方宁执了一把素白纨扇摇了几下,问:“离儿在哪?”
阿茵道:“锦离姑娘这会儿正在前殿候着。”方宁“哦”了一声由阿茵扶着去了前殿。赵德见方宁从里面出来后,神色极为恭谨,上前行礼。因是御前当差,后宫妃子带他也极客气,方宁颔首点头,问:“公公前来是有何事?”赵德道:“娘娘,御前当差的英红还有几年就该放出宫了,为了避免到时候人手不够抓瞎,奴才这才想着再调教出一个机灵的丫头来,也算接替了她。”
方宁眼睛扫过锦离身上,见她规矩的垂首立于旁侧,目光微垂,短短几日倒也规矩不少。赵德继续道:“奴才从永巷令那看过各宫娘娘身边的宫娥,瞧着娘娘身边的锦离姑娘倒是不错,心思细密,日后加以调教定能胜任。”
方宁大抵明白了赵德的意思,回头命阿茵替锦离去收拾细软,又招手示意锦离过来,道:“离儿,你跟着赵公公要好生学着规矩,在御前当差不比我这锦绣宫清闲,你只要仔细行事,等得了空我会去看你的。”
锦离欲言又止,只得点点头应了声“是”,待阿茵收拾好细软进来后,方宁接过来说:“离儿,这里面有些散碎的银子,还有近日皇上赏赐的几支珠钗,若平素里用到只管拿出来用。”
锦离接过后,道:“方宁姐,你自个儿要照顾好自己,若有事便差阿茵去传我,等我寻个由头再回来陪你。”方宁揉了揉锦离额前的碎发,又帮她理了理衣裳,眸里暗含不舍。立在一旁的赵德催促道:“姑娘,咱们该走了。”
赵德引着锦离出了锦绣宫,方宁怔怔的看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良久道:“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会这样快。”声音低微,几不可闻。
黄昏时分,半天里皆是绚烂彩霞,照见长廊上嬴政淡淡一条孤影,凄凉无限。自从成蟜兵变被诛后,他便时常一人待在这遥望远处湖面上水光潋滟,有时一呆便是小半日。
赵德引了锦离近前后便退了下去,锦离望着廊前负手而立的男子,他穿了件藏青色缂丝团龙夹袍,浑身散发着威严的气息,压迫着使人不敢靠近。锦离止步,轻声喊了句“政”,嬴政回过身来,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旋即换上散漫慵懒的眼神,薄唇轻启:“离儿。”
锦离适才走的急了些,腻白的脸上泛着两片红晕,叫嬴政想起了中庭开的极艳的石榴花。锦离盈步上前走了几步,一想到赵德的话不由的慢下步子,嬴政疑惑不解,问:“怎么了?”锦离问:“你是皇上?”
嬴政道:“是。”又道:“朕就是大秦的皇帝,皇宫的主人。”起初想过嬴政的官职,最大不过丞相一职,纵是如何也没想过会与九五之尊的皇帝联系到一起。锦离垂眸,直直看着光镜的地面,见嬴政挪动着步子,眸子里极尽温柔,问:“朕是否吓到你了?”
锦离慌忙摇头,又觉失礼,便跪下去行了见驾大礼,道:“奴婢叩见皇上。”嬴政弯下腰扶起锦离,宽厚的掌心触到她微凉的指尖,锦离心下一紧慌忙抽出,眸底尽是惶恐与害怕,叫人十分怜爱。
嬴政转过身去背对着锦离,缓缓开口,道:“朕曾经有个弟弟,他说朕继位后他便当大将军替朕守护着江山,朕一辈子都忘不了。”
先王嬴子楚即位不到三年崩逝,临走前将嬴政托孤于吕不韦,那一年嬴政年仅十三岁,成蟜九岁。兄弟感情甚好,素来同进同出,同食同寝。后来嬴政愈渐长大,成蟜更是才华横溢,翩翩才俊,吕不韦明显感到成蟜会威胁到嬴政的皇位,时常在嬴政耳边说一些成蟜的坏话。
嬴政不以为然,直到那年赵军突袭,成蟜前去请命,嬴政派给他二十万精兵,还许诺待他凯旋之时便是封他上将军一职之日。他永远都忘不了,那日秋意萧瑟,他着一身铠甲威风凛凛的骑在马上发号施令,眉宇间稚气消褪,眸子里凛冽清冷。
没几天,屯留传来消息说他起兵造反了,嬴政将手里的密件狠狠的掼在地上,仿佛是把心放在油锅上煎炸般难耐。等他赶到屯留的时候,吕不韦已经带着戍卫军在城门外大开杀戒,成蟜被几名赵军挟持在城楼,他眸子清寒,仿佛悬挂在夜幕上的星子,光彩夺目却无一丝温度。
他道:“王兄,臣弟是不得已,臣弟未能替王兄守住城池,实在愧对王兄,愧对大秦子民,臣弟要去向父王请罪了,只希望来生还能做王兄的臣弟。”说罢纵身一跃,坠落在嬴政面前,腥红的血液一直延伸到嬴政的脚边,嬴政蹲下去抱起他,忍住心头的剧痛,一步步走回营帐,身后鲜血逶迤蔓延,濡湿了他的衣袍。
吕不韦带兵攻破城门,收回了屯留,秦军大胜的消息一瞬间传遍大秦每寸土地,但嬴政却为此病了数日,并将成蟜的离世化成了对吕不韦的仇恨,只等亲政那日亲自替他报仇。
☆、第十九章:隔帘轻解白霓裳(一)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愈渐深下去,赵德同着几名内官焦急的候在不远处,直到远远看着嬴政携了锦离的手过来后,一直狂跳不止的心才算安下来。食指一勾,打了个暗语,在一侧执灯内官忙上前为嬴政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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