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路仔……在哭?
那个坚强冷静老成持重的,手握衡剑便可气势万钧的,无论在多强大的敌人面前都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失路英雄……在哭?
赤子心讶异地想要抬头去看,却被对方肩膀上传来的轻微颤抖止住了。
他重又低下头去,仿佛明白了什么,又说不清自己明白的究竟是什么。
失路英雄哭了很久。
这是从久远以前开始积蓄的眼泪,为了当年以那样决绝的方式在他面前赴死的女子,为了有再造之恩却嘴硬心软的师尊,为了因他的失误而牺牲于衡剑之下的异族祭子,为了救援不及而惨遭杀害的慈祥老人……为了他生命中所有他爱着的和关爱他的,却早早离他而去的人们,还有他以为此生再难相见的朋友,和至爱。
他压抑得太久,他以为他已经失去了哭泣的能力,泪水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
赤子心站在夕阳的余晖里,天空中是逐渐暗淡下去的灿烂云霞。而他的男孩躲开了他的目光,在他怀里无声地号啕。
“赤子心。”
“嗯?”
当最后一丝阳光也散去之后,失路英雄和赤子心并肩坐在方才那棵大树的树枝上,抬头望着着初升的明月。
“你是怎么……?”
失路英雄僵硬地半扭着头,不愿让身边人看见自己隐约发红的眼眶。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好像是忽然之间就回来了。”
“那你现在……是……”
“啊,按照一般的讲法来说,是鬼没错。”赤子心无可不可地回答,眯起眼睛看着他,“失路仔你不怕鬼吧?”
……这不是我怕不怕鬼的问题吧,失路英雄心底暗忖。鬼魂不是没有实质的吗?可是方才接触到的时候,并没有像空气一样穿透过去啊。
像是捕捉到了他心里的思绪,赤子心伸过来一只手:“哪,碰一下试试看。”
失路英雄迟疑地伸出右手。赤子心的手很凉,碰到时候几乎让他打了一个寒战,除此之外,和平常的触感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把整只手掌握在手心里:“你不冷吗?”
赤子心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失路仔你真是……怎么会有人关心一只鬼冷不冷?”
失路英雄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掌攥得更紧了些。
不管赤子心是人是鬼,关心和爱护于他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指掌相扣的感觉略微有些异样,赤子心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笑得十分诡异。
那笑容维持了好一会儿,失路英雄终于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赤子心欲盖弥彰地低下头去,又抬起来,笑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大了些。
失路英雄疑惑地打量了一下自己。
衣着整齐仪容端正,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啊?
“噗哈哈哈哈……”赤子心转过头去狂笑了一通。失路仔皱着眉头一脸疑问的表情真是太可爱了,要是多逗一会……
“赤、子、心。”
哎呀呀这么容易就生气了,还是别逗了比较好。
赤子心转回来坐好,玩味地望着失路英雄脸上薄怒的神色,抬起两人相连的那只手晃了晃:“失路仔,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啊,那是……”
有什么金色的光芒在月色下晃动了一下,失路英雄忽然想起这是无双姑娘给他戴上的,说是赤子心送的戒指。
戒指?慢着,把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是……
没等失路英雄反应过来,赤子心已经反客为主地捉住他的右手,凑到他身前:“你不会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吧?嗯?”
“我……”
失路英雄有些慌了。他知道戒指代表的责任和诺言,在赤子心灵前戴上它的时候也并没有一分一毫的不愿,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将余生全部的爱情封缄于此的准备。
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承诺是一回事,在这个笑得好比诡计得逞万分得意的承诺对象本人面前承认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何况这个承诺对象正唯恐天下不乱地继续添油加醋:“收了本大少的戒指你就是本大少的人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爹的儿媳妇,略城的少夫人,本少爷的亲亲媳妇儿。什么时候改夫姓叫鬼谷英雄吧……”
“赤子心!”
被调侃的人气急败坏地大喊,耳后的一片脖颈已经涨得通红。
“哈哈哈哈……”
愉悦的笑声惊起了林间的飞鸟。若不是此地位处内城深处无人巡值,只怕这一阵动静已经将满城的卫兵都引了来。
良久,笑声停歇,赤子心将头抵在失路英雄额前:“失路仔,我很高兴。”
“嗯。”
失路英雄没有多说什么。再动听的言语在此刻也成了多余。他伸手将赤子心揽在怀里,纵然身躯冰冷,两人的心却分享了最温暖的热量。
“对了,我之前去过爹娘房里,没找到人,他们人呢?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城?”
“城主和夫人带人出城,去追杀啸日猋了。”
“啸日猋……”听到这个名字,赤子心的似是有些愤恨地动了一下,又控制住了自己。
“原本吾也要去的,只是夫人……”失路英雄迟疑了一下。
赤子心摇摇头:“那个啸日猋很有些古怪,他也会兵甲武经,而且好像还不止一部。虽然说这个人是比较没品了一点,但是功夫真正不是盖的,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已经拼尽全力了,还是在他手底下败得很凄惨。失路仔,替我转告阿爹阿娘,报仇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你自己也是。”
“要是我当初早点把清之卷练好……算了,不提这了。”赤子心摆摆手,把这个沉重的话题丢到一边去,“你知道我在仙山碰到什么人吗?”
“什么人?”
“一个全身红通通的,像个烧着了的炭块一样的怪人,手里还拎着把二胡,缠着我问东问西的。他说他跟你很熟。他叫你什么来着,小清风?这名字不错听,我都不知道你以前是叫这个名字的哦?”
“是久远以前的事了,”失路英雄露出了一点缅怀的神色,这个称呼还真是相当久违,“吾还没有机会和你谈起。你说的这位应该是狂河冰烈前辈,这位前辈的性格很……嗯,率直。”
“是哦,他是讲他叫啥冰烈的,他还说是他把你从火山里头挖出来然后塞到冰山里去的。是说失路仔,你以前究竟是做啥的?怎么一下子烤成人干一下子又冻成冰柱的?”
赤子心好奇地看着他。
“啊,那是为了修炼……”
这还真不是一两句话解释得清楚的。
“是吗?还有这种修炼方式啊?太折腾人了,你也受得了。”赤子心倒也没有深究,“不过那个红通通的家伙边上倒是跟了个大美人呢,就是人冷冰冰地没啥表情。冰烈讲那是他老婆,叫什么小雪的。啧啧,那么大个人在他老婆面前一点骨气都没有,真是削我们男人的眉角。”
“看来两位前辈的感情很好。”失路英雄回想起当年听到的一点关于冰烈如何苦追火中雪的传闻,真心为他们而高兴。
“对了,还有一个很性格的老伯,手里拿着个酒壶的,问了几句关于你的事。他管我叫‘小鬼’,讲话超臭屁的,我就没怎么理他。他谁哦?”
“……是师尊。”
“啥会?”赤子心差点从树上掉了下去,“那是你师父哦?惨了这下我得罪他了。”
“不至于的,”失路英雄安慰道,“师尊虽然看上去比较难讲话,但其实人还是很不错的,不会和小辈计较。”
“不是啊,失路仔你不知道,”赤子心抓了抓头发,“那个老……师父他老人家身边跟了个小丫头,对着他一口一个‘夫君’、‘夫君’的,我就笑话他老牛吃嫩草……”
“……”
“是说,失路仔你师母看上去比你还小,你师父他老人家,咳咳,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爱好吧?”
失路英雄无言以对,他压根就没见过自己这位小师母。当年任剑谁参与到红楼剑阁招亲一事中的时候,他还在黄金棺里躺着。
“还有一个背大支剑的,他那剑比你的衡剑长得还胖……”
失路英雄背上的衡剑很不满意地抖动了一下:喂,本剑哪里胖了?本剑的身材明明很标准!不要把本剑和不二做手上的那块废铁相提并论!
然而很遗憾赤子心耳朵的构造显然没有特殊到可以听见衡剑的心声,所以他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其他见闻,随着月色渐渐爬满了整个树梢。
“哦对了,这群人边上还站着一个长得有点凶的美女,虽然没有问问题但是一直都有认真在听。可是我一看她,她就把头扭过去还‘哼’的一声,真是别扭得没边了。”赤子心仔细想了想,“这么想起来,她和你别扭起来还真的有点像。”
“啊,那是……”
“嗯?吞吞吐吐地,有问题哦?”赤子心挑眉,“我怎么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关心你的美女?老实交代,她是谁?”
“这……很复杂,吾不知从何说起。”
赤子心语气险恶地越凑越近:“很复杂的关系是吗?我真是越来越怀疑了……”
失路英雄的额角流下一滴冷汗。
赤子心维持了一会险恶的表情,到底撑不下去,“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失路仔你那个心虚的表情真是……啊哈哈哈……”
失路英雄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短时间内又一次被耍,却莫名地没有气愤的感觉。
“……呵。”
“讲这半天,终于看见你笑了。”
“嗯。”
“你看,虽然我们不在你身边,但是其实有很多人都在关心着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子时夜半,月满林间,时间的沙漏正随着漫天星子的闪烁一点一点地流逝。
失路英雄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他已经超过两天没睡了,又一直和赤子心说着话,不免有些困倦。
“失路仔,困了就睡一会吧,我的肩膀免费借你靠。”
赤子心把人揽了过来。
失路英雄摇摇头:“吾不想睡。”
他强打起精神凝视着赤子心的面容。那是他一生挚爱的容颜,就是看到天荒地老他还嫌太少,哪里舍得分半点时间给睡眠?
赤子心的目光也不由地变得温柔。
“傻瓜,离天亮还早呢。”
失路英雄执拗地摇头。相聚的时间太短,连说话都觉得浪费,他的手抚上赤子心的脸颊,眉梢,想把这个人永远镂刻在心里。
可惜他坚韧的意志抵不过强大的睡意和赤子心在身边的安心,眼皮似有千斤沉重,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听到那人正逐渐远去的声音。
“失路仔,答应我一件事。即使是一个人,也要好好地,开心地活下去。”
“……好。”
轻声的应答,是对自身生命的保重和珍惜,也是对这一份突如其来的深厚情意,永恒不变的诺言。
然后,失路英雄合上眼,坠入了黎明前最广裦、最深沉、也最温柔的黑暗。
30
30、二十九、还阳珠 。。。
待到失路英雄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温暖的阳光穿透树梢洒落在他身上,驱散了他袍袖和发鬓间沉积了一夜的凉意。
一片黄叶离开梢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