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骗我。”
“哦?怎么说?”老翁饶有兴味。
容萧渐趋平静:“他如果要杀我,不会假手于人。”
“当真?九殿下自来狠心绝情,桀骜不羁,天上地下谁人不知。你不过一介凡俗,品貌也并非绝顶,哪里来的这般笃定?”
容萧听得心脏紧缩,咬紧了牙才缓过一阵憋闷:“我笃定的,正是他不屑为了我绕这么多圈子,要杀只管就杀了,用不着骗什么找解药。”
老翁脸上笑意敛去,眼神带了几许不明意味注视着她。容萧也不躲,静静迎向他目光。半晌,老翁幽然一叹,没头没脑道了一声:“冤孽。”忽而影一晃消失无踪。
没等容萧回过神来,头顶阳光被遮挡,眼前多了个风神俊秀的年轻男子,一双桃花眼含春带笑望过来。
“你瞧这岛上景致如何?”语声清朗润耳,好似直直透进肺腑,令人如沐暖阳。
“很好。”容萧呆滞。
那双桃花眼中,恍若含了一池春水,轻易揽人沉醉:“俗世扰人,何苦痴缠?不如便在这岛上安居,每日与美景相对,与稚兽为伴,无需计较得失,不必挣扎生存,没有怨恨愁苦,岂不快乐?
“我会一心一意对你,一生不变,只是你我。”男子凑近过来,粉色的唇,伴着隐约清新麝香,挑得人心骚动,“你可愿留下陪我一世?”
“我”容萧木木张嘴,莫名地,就想要点头。脑海中,仿佛已随着那男子温润的语调,勾勒出今后数十年岁月,两人朝夕相伴,携手晨昏,直至红颜老去众生碌碌,能得一心人,华发苍颜不相离,便是幸福。一边是苦痛挣扎,一边是生之极乐,眼前俊逸男子眼中如海深情何必徘徊,只需静待美梦成真
猝然一声清啸,明明遥远,又似近在耳边,划破空气中淡淡迷雾。容萧好似大梦初醒,骤然看清面前俊颜,不由吓得后仰,手掌撑地时仿佛压到毛绒绒的什么,又惊叫着猛然收力撒手,顿时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地,即便地面绿草肥厚,也撞得手肘生痛。正狼狈之时,眼角余光里,那男子负手而立,望着她笑而不语,令她更为局促,手忙脚乱拨开正往她身上攀爬的动物坐起身来,咧嘴揉着手肘。
“不错,只凭妖狐之力,还能以声示警。”男子轻轻一笑,衬着温润俊颜,仿佛幽谷碧潭,徐徐春风,卷去红尘纷扰,只余清净天地。容萧一闪神,又看得呆了,耳中听着男子和声轻语:“醒了么?”他微侧头,光影摇曳,遮去他眼中幽深。
容萧一个激灵,点头:“是。”
“若我这时再问你可愿留下,你必是答不了?”男子踏前一步,“回去做什么?留在岛上,能保一世平安,无需再管谁的计谁的谋,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有我倾心相伴,难道不好?”
“好是好”容萧抿嘴嚅嗫,“那也得是真的才行啊。”
“你不信?或者——”男子一笑,“你放不下那九殿下?”
容萧脑中咯噔一声,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可知,那九殿下,贵为天之子,如今虽然滞留凡尘,但父子生来血脉不断,又怎会当真成仇?总有一日,他是要回返天宫仍旧做他的九殿下的。何况,你体内龙魄是他必得之物,若非为它,他怎会被打落凡尘,被迫寄身于妖狐体内,不得解脱之法?你与他,即便称之天地云泥或者也不为过。”
容萧胸口憋闷,抬头就喊:“要杀要剐快点动手,怎么这么啰嗦!”男子扬眉,目光清明澄澈,仿佛什么也无法遁形。容萧被他看得愈发烦躁,手肘明明不怎么痛的,这时也无比灼痛起来,眼眶里跟着湿了。
“好痛,”她泪盈盈揉着手,“痛死了”
男子仍笑着,语气中高高在上的淡漠疏离那样鲜明:“你心中那点念头,不如早早放弃。”
容萧低头看着自己双手,许久没有反应,仿佛身旁根本无人。那男子也不催促,静静看她,目光中几许脾睨脚下蝼蚁的怜悯。
“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念头。”好一阵,容萧抬眼,“即便有,也从没当真。你说得不错,非但是他,我和你们,也是天地云泥。你们随便一个念头,就能左右我生死,你们只凭高兴,就把人当做玩物戏耍。我没有力量反抗,没有本事挣扎,所以被捏扁搓圆也认了。谁也不必摆出圣贤大智的姿态说教劝导,弱小也好,无能也好,不能掌控命运,无法反击强大,但我脑袋里头的东西我说了算,即便只是堆稻草,也至少是我自己的 如果我真的有了什么念头,放不放弃,也该是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她稳稳住口,平静迎着男子的目光。
男子看着她,眼中渐渐有了几分兴味。
第九十一章 物尽其用
男子看着她,眼中渐渐有了几分兴味。
“此刻我却是真的想将你留在岛上与我作伴了。我大约有些明白为何你竟能活至今日,还令九殿下甘冒大险图我玄珠。”
容萧瞪大了眼。
“原想着收服了你,等那小子来时气他个七窍生烟,不曾想,如今我却是有些可怜起那小子了。”人影一晃,男子复又化作老翁,二指捻须静立。回想方才那一番深情款款的话语其实是眼前老翁所说,容萧只想大力掐一把自己的脸,却见老翁目光远眺,随即笑得眼也眯起。
“果然能耐,竟能这时便追来。”
容萧顺着老翁目光看去,她身后远处,一个人影慢慢走来。近一些就看见,来人无力下垂的右手中,松松握着兵刃,脸色在光影中苍白几若透明,衬得额头唇角的鲜血刺目惊心。他脚步蹒跚,仿佛每抬一步,都费尽元气,总要喘息许久,才能再次举步前行。
“九殿下果然了得,”老翁呵呵笑,“也不怕拼尽神元而死?你的魂魄虽强,这妖狐的躯壳却是肉体凡胎,经不得这般折腾啊。”
“少废话。”狐狸淡淡道,听来中气不足,肃杀之意仍旧鲜明。围拢在容萧身侧的动物这时都惊惶散去,片刻之间,周围目光能及的范围,就连树上鸟雀也都不见。
狐狸慢慢抬起手中兵刃,似乎是一支长长兽牙。尖锐的牙上,许多地方都有破缺,显然砍击多次而成。
“你不过是上古老鬼豢养的宠物,装的什么神姿?”狐狸冷冷挑起唇角,身躯摇摇晃晃,眼底却冷硬。
老翁笑着摇头:“小子,三界之内,恐怕也只有你敢说这样的大话。或许人人忌惮殿下身份,我却是不看在眼里的。你今日,便要葬身极乐岛。待我尽了兴、玩耍够了,便是你魂飞魄散之时。”
“你以为我带这呆子上岛为何?”狐狸也笑,“你可试过她身上龙魄如今滋味?”
老翁仰天而笑,笑声停歇时,目光移向容萧:“我同你说过,九殿下自来狠心绝情。他可亲口认了带你上岛别有用心。他以你为器,要耗我修为,那样一来,或者你死于我手,或者宁我元神受损他能借机与我一战。你可信了?”
容萧看着狐狸,看进他眼底。他回望过来,神色淡淡,眼中雾罩烟笼不见底,可是拨开云雾迷障,又好似藏了什么,深沉难寻。
许久,容萧出一口气,手撑草地站起身。
“那又如何?换做是我,要想取胜,也会不择手段。何况我本就不算什么。”她看着狐狸静谧无底的眼,“不过,我现在猜,大概谁要杀我,并不是像看起来那么容易,要不然,你早该动手了。物尽其用,”她回头看向老翁,“这个,九殿下比你有魄力。所以,被利用也无所谓,这一次,我还是把宝压在九殿下身上。”顿了顿,她又道,“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天真。”她低着头,走到了狐狸身后。
老翁忽地仰天大笑,喜怒莫辨。然而在他笑声中,天空渐渐彤云压顶,原本灿烂的阳光再也不见,骤然间狂风呼啸,风声凄厉,如同万千冤魂在叫嚣呼喊,令人不寒而栗。不过转眼之间,白昼换做黑夜,豆大的雨凭空倾斜而下,雨声阵阵喧嚣,伴着彻骨凉意,瞬间湿透人身。下一刻,地面开始动摇,四周不断传来树木断裂倒塌的巨响,雨声风声中听来,格外恐怖。
风骤起时,容萧站立不稳,下意识伸手,揪住前方狐狸的手臂。掌心中滚烫的温度惊得她本能抽手,却被狂风卷得后仰,双脚离地的一秒,因惯性前伸的手忽被大力拉住,皮肤相触间依旧是灼人的滚烫。她骇然,瞪大双眼盯着前方,询问的话正要脱口而出,大雨已经倾泻下来。她被迫闭眼屏息,手却不敢再次松开。地面晃动时,拉着她的手猛然回收,她整个人跟着被拉过去,撞进他的怀中。他单臂环在她腰间,将她紧紧护在怀里。与手上的温度一样,他的胸膛也如热碳,驱走随风雨袭来的冰寒。容萧靠在他胸口,怔住,身周的天地变色仿佛只是一场逼真的3D影片,再也无法撼动她分毫。然而,此刻“这样就好,别的都无所谓了”的心情,却令她恍觉如临深渊,好似只要轻轻一步,所有的一切便会如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于是,就像有人将手伸进她胸口,狠狠抓住她的心脏,尖锐的痛从胸口迅速席卷身体,泪水奔涌出眼眶,混着冰冷的雨水一同流在他早已湿透的衣襟上。
半空中乍然一道闪电划过,电光之中,一条巨大真龙盘踞天空,仰天一声长吟。容萧痛呼一声,猛然抬手捂住耳朵,双腿瞬间脱力,再也无法支撑身体。腰间的手臂尝试将她揽起,而后顺势下落,在她跪倒时重新稳住她的身体。
“你先前大言不惭的勇气怎么不见了?”狐狸的唇贴在她额际,滚烫的,就连呼吸也是炙热。他轻轻地说话,即便周围风雨声肆虐,也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容萧紧紧抓住他衣襟,等那声龙吟激起的晕眩和疼痛缓解,勉强开口:“明明打不过,偏偏要跑来逞能的到底是谁啊?那龙说,我身上的异生不用解,你如果还有力气,现在是不是该逃走了啊””
狐狸竟然笑,虽然笑声都有些中气不足:“打不过,自然也逃不了。”容萧恨得牙痒,只想张口咬上就在唇边的他的脖子,可是嘴唇触到他皮肤的温度,心里却跟着一抽,再也咬不下去。
“你要是指望我去跟它打,那就别想了。”她嘟囔着,“你如果被打死了,我开心都来不及。”
狐狸埋首在她肩头,低声笑不停。
半空里又是一声龙吟,清越入云霄。容萧闷哼着软倒,全身的内脏也仿佛被搅得稀烂。她无助抓着狐狸,手指用力紧扣,几乎陷进他的肉里而不自知。
闪电密集在巨龙身后交错,撕裂乌沉沉的天空。大雨依旧倾泻如注,片刻之间,地面积蓄起深深的雨水。容萧跪坐在地,水面漫过下身,狐狸的体温依旧灼热,却似乎渐渐不能驱走浸泡水中带来的冰冷。听着耳边狐狸轻一下重一下的呼吸,感受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来越明显的无力,容萧脑中混沌之下,隐约有什么涌动,竭力地往外冒。
“九殿下怎么,”空中的巨龙语声如雷,轰然炸响在天地间,“连护体的结界也不能施法?你不是要取我玄珠么?我可是好生等着呢。”
“不过只会故弄玄虚的畜生。”狐狸仰头,语气仍旧淡漠清冷。
“呵呵,故弄玄虚也罢,今日我是不会让你活着离开极乐岛。”巨龙扭动身体,缓缓在空中游动。电光中,在它头顶,天空慢慢形成一个巨大漩涡,霎时间雨住风停,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