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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六月,忽大雨震雷,玉清昭应宫竟被雷火烧成一片瓦砾场。刘太后听报,传旨把守宫的官吏系置御史狱,流泪对辅臣道:“先帝尊天奉道,竭力造成此一座宫,而今一夕烧毁得只剩长生、崇寿两个小殿,如何对得住先帝的遗旨呢?”范雍抗声道:“臣意不如一起烧了它。先朝尽天下的财力,才得造成;电火一夕,便化灰烬,可见非关人事,实是天意。若是因为还有两殿存在,又去修葺,那便民不堪命了。殊不是敬惧天戒的办法!”王曾、吕夷简同奏道:“范雍的奏议很对。”中丞王曙亦奏道:“玉清昭应宫的建筑,本来就不合经义,所以天变来致警告。愿国太把这地方废除了,并且罢撤这种祀事,以顺天变。”右司谏范讽又奏道:“这事真个是天变,守宫的官吏着实无罪,不当置狱,敢求国太宽贷!”刘太后与仁宗听了,同时感悟,遂减轻守宫官吏的刑罚,罢除诸宫观使,二殿不复修治,改为万寿观。七年冬至节,仁宗率百官上刘太后寿于会庆殿。刘太后遂与仁宗同御天安殿受群臣朝拜。秘阁校理范仲淹因上疏谏诤,谓天子奉亲于内宫,自有家人的礼则;而今与百官同在一起,北面去朝拜,未免有亏君体,低损主威,不好垂法后世。仁宗不报。八年二月,范仲淹又上疏请求刘太后归政。疏略云:陛下拥扶圣躬,圣断大政,日月持久。今皇帝春秋已盛,睿哲贤圣,握乾纲而归坤纽,非黄裳之吉象也。岂若保庆寿于长乐,卷收大权,还上真主,以享天下之养!
疏上,刘太后亦不报。范仲淹做秘阁校理,乃是晏殊举荐的,而今听得范仲淹上这等奏疏,不禁大惧,召范仲淹诘责道:“怎么这等狂率?倘然太后加罪,岂不累及举荐的人吗?”范仲淹正色答道:“我范仲淹谬承公荐,总怕不称,羞辱了知己的人,不想反倒因忠直,得罪于门下了!”晏殊大惭。于是范仲淹遂请求外补。刘太后照准,出判河中府。
越年,改元做明道。元年二月,李顺容病剧,刘太后心里很明白她受了委屈,便把她进位宸妃。仁宗虽然年纪已长,因为李宸妃默处先朝嫔御中,不肯说出自己实生仁宗,而宫中的人,又没有敢说明的,所以还当做刘太后是他的亲生之母,不晓得是李宸妃。是月,李宸妃竟一病薨逝了。刘太后想用宫人礼治丧,移棺出外。吕夷简进奏道:“臣听说李宸妃薨逝了,怎么没听得内旨发丧呢?”刘太后道:“宰相亦干与宫中细事么?”吕夷简奏对道:“臣待罪宰相,宫里宫外,事无大小,均当与闻。”刘太后不悦,遽引仁宗退入。少刻,刘太后复出,立帘下召吕夷简问道:“死了一个宫人,相公却这等郑重其事,是何道理?”吕夷简奏答道:“他宫人死,臣还可不问;李宸妃薨逝,臣万不能不问。”太后大怒道:“相公想离间我母子么?”吕夷简答奏道:“臣怎敢?但国太不想保全刘氏么?如果还想保全刘氏,那么李宸妃的丧礼非从厚不可。”刘太后想了想道:“卿言很是。”吕夷简又谓罗崇勋道“李宸妃诞育圣躬,而今丧事不能成礼,他日定必有因此事得罪的,莫谓吕夷简今日没有直说。李宸妃必须用后服装殓,用水银实棺,方保得安全。”罗崇勋把这话入白刘太后。刘太后大悟,乃依照吕夷简的办法,用一品礼成殓,殡于洪福院中。这正是:身后哀荣谁管得,宫闱秘事总难言。
要知后来有人奏明仁宗,李宸妃是他的生身之母,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结私怨一言罢官 承新宠二美惑主
岁月像白驹过隙般地匆匆过去,眨眨眼又是二年二月了。
刘太后垂帘听政,到此已经十有一年,忽然想着女子被服天子衮冕,享祭太庙,是历来皇家制度所不许的。这实在太卑视女子的人格了。怎么男子便能衣冠享祭太庙,女子便不能衣冠享祭太庙呢?我必须开个创例,以示女子与男子实是一样。主见已定,传旨知照朝臣:春祭,皇太后用天子冠服亲享太庙。薛奎听得这道诏旨,进谏道:“国太穿戴天子衣冠享祭太庙,用什么拜礼呢?将何以垂当后世?”刘太后决然说道:“此事不是卿想见得到的,勿容谏阻。千百年后的人,未必仍如卿今日一般固执!”薛奎不敢再谏,只得遵旨。到期,刘太后竟戴起仪天冠,穿了衮龙袍,偕同杨太妃、郭皇后,至太庙祭享。于是刘太后初献,杨太妃亚献,郭皇后终献。礼毕,群臣敬上刘太后尊号为应元齐圣显功崇德慈仁保寿皇太后。还宫后,三司使程琳见刘太后这等,以为她将效法唐朝武则天的作为,因献《武后隔朝图》,刘太后接着,把它掷在地上道:“我不做此等负祖宗的事!须知我所以定要参与朝政,自有我的见解,尔休生妄想!”程琳吓得战悚而退。没有几日,又有漕使刘绰从京西还都,见刘太后奏道:“现在水漕仓储积的谷粟,臣查得有出剩余粮千余斛,乞付三司。”刘太后斥道:“卿认识王曾、张知白、吕夷简、鲁宗道吗?他四人岂是因着献羡余进用的么?”刘绰亦战悚而退。由是宫廷内外,都畏惮刘太后严明,做事不敢不奉法尽忠,真是朝纲肃然。
怎奈昊天不悯,刘太后忽染沉疴,仁宗征召天下名医诊治,并大赦天下,不过徒尽人事,全无益于病症。刘太后自知必死,乃遗诏尊杨太妃为皇太后,与皇帝同议军国事。至三月,遂溘然而逝。刘太后既崩,仁宗痛哭悲号,十分哀戚,泣谓群臣道:“太后临终,嘴里说不出话,还几次用手拉着衣服,像有什么遗嘱,不知是何缘故。”薛奎奏道:“这就是为着身上穿戴的衮冕。穿戴这个,怎好见先帝于地下呢?”仁宗乃悟,即用皇后的冠服装殓,发丧告哀。一面仁宗便要遵照刘太后遗诏,奉杨太妃同议军国事。御史中丞蔡齐亟白执政道:“皇上春秋已长,且熟晓天下的情伪,而今应该亲揽朝政了,岂可使女后相踵称制?”吕夷简不能决断,正在为难,忽燕王入宫临丧,吕夷简忙上前着请教。燕王道:“这有什么难决的。太后乃是国母的尊号,哪有因着保育的缘故而代立的呢?若是一太后崩逝,又要立一太后,天下的人岂不要怀疑皇上不可一日无母后的佐助么?这事且慢提,还有大事当前哩!自古治天下莫大于尽孝,皇上作万民的主子已十多年,连本生母还不晓得是哪个,能够进得到尽孝吗?”即进奏仁宗道:“陛下是李宸妃所生,刘太后与杨太妃,都只是保育圣躬的人啊!”仁宗惊诧道:“皇叔何以向无一语呢?”燕王侧然复奏道:“刘太后虽非亲生陛下,而爱护圣躬,实与亲生的一样,先帝在日,亦无一语,臣哪敢冒奏?至陛下登基,又值四凶当道,专制朝政,内外交相蒙蔽,臣惟恐急急启奏,或被奸人构陷,臣躯固不足惜;万一自碍圣躬,并及李宸妃,臣岂不成了千古罪人,而此事终不得明白吗?是以臣十年以来,深自隐讳,使今日得以面陈于陛下。区区愚衷,乞求陛下鉴谅!”仁宗听了,泪眦荧荧,瞧着吕夷简。吕夷简忙跪奏道:“燕王所奏,句句实言。陛下系李宸妃所生,宫中个个知晓,不是虚妄的。”仁宗至是,不由得放声大哭,即要命驾至洪福院,亲视李宸妃遗骸。吕夷简复奏道:“陛下当先全大义,后及私恩。刘太后与杨太妃扶养调护圣躬二十余年,恩勤备至,陛下自亦当仰报哩。”仁宗乃仍遵刘太后遗旨,遵杨太妃为皇太后,惟删去参决军国事一语。燕王又奏道:“杨太妃既可尊为皇太后,李宸妃尤当追尊为皇太后。”仁宗点首,又追尊李宸妃为皇太后,谥做庄懿。于是一面下诏责躬,幸洪福院祭告庄懿皇太后灵柩,换易梓宫,一面治办刘太后丧事。仁宗看了庄懿皇太后的遗骸,是用皇后冠服装殓的,且棺中满贮水银,面色如生,感叹道:“可以稍减朕的罪过了!”因此,敬奉刘太后一如当日,而治办丧事更是加厚,谥做庄献明肃。十月,遂安葬庄献明肃太后与庄懿太后于永定陵,援春秋考仲子之宫与唐“坤仪庙”故例,别筑“奉慈庙”以奉二神主。
庄献明肃太后自与政事至崩逝,有为有守,虽然政出宫闱,却是号令严明,恩威加于天下;左右近臣少所假借,宫闱间未尝改作什么,内外赐予都有节制;到晚年稍任宦者罗崇勋、江德明等,用以访求外事,罗崇勋、江德明等固不免藉此弄权,但不深信,所以终不曾生出大祸来。至是仁宗亲政,遂放黜罗崇勋、江德明等,还召范仲淹、宋绶,罢修寺观,裁抑侥幸,内外政令一新。有些朝臣,当庄献明肃皇太后在日,缩首敛翼,随班恭顺,到此时却于仁宗前追抵往事,哓哓不休。范仲淹进奏道:“庄献明肃太后,受着先帝遗嘱,调护陛下十有余年,虽有小过,宜加掩饰,以全大节。”仁宗道:“这等议论,原是朕所不忍听的。”即下诏戒饬内外,毋得辄议庄献明肃皇太后垂帘日事。诸臣奉诏,才不敢再追议了。吕夷简揣摩时政,手疏条陈八事:一、正朝纲;二、塞邪径;三、禁贿赂;四、辨佞人;五、绝女谒;六、疏近习;七、罢力役;八、节冗费。
仁宗见他辞语恳切,即召吕夷简入商,拟将前日依附庄献明肃皇太后诸臣,如张旻、夏竦、晏殊、范雍等,尽行罢职。吕夷简奏对道:“圣见甚当,像张旻等,早该罢免的。”仁宗回宫,将这事告诉郭后,并谓惟吕夷简忠诚。郭后道:“吕夷简岂独是不附庄献明肃皇太后的,不过他多机巧,善应变罢咧。”仁宗道:“如此,朕便一并罢了他。”翌日,黄门宣诏,罢免张旻等。吕夷简正在押班,最后忽听唱着他的名儿,好像晴天忽来一个霹雳,吓得他惊惧无措,掩耳不及,只得随班领旨下殿。
后来托内侍都知阎文应打听,才知道是因为郭后一句话使然,于是吕夷简遂深憾郭后,私誓道:“我若再得志,定当使她离了中宫,出这一口怨气。”这个暂按不提。
仁宗既并罢吕夷简,乃复召李迪入相,命王随参知政事,李谘枢密副使,王德用佥书枢密院事。忽一日,仁宗偶翻得丁谓当国时,谪贬寇准、李迪诏稿,阅到丁谓亲笔添改的:“当丑徒干纪之际,属先帝违豫之初,罹此震惊,遂致沉剧”四句,拍案道:“丁谓贼臣这等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