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平静下来后,红英表姐找我谈了一次话,我这才理解了母亲的一番苦心。
红英表姐有个小姑子正好远嫁于安徽农村,母亲走投无路,只好听了红英表姐的建议,去安徽谋生。母亲之所以不带着我和妹妹一起走,是怕有两个“拖油瓶”跟着不好找对象。母亲走时交代红英表姐,叫我和妹妹先回父亲的老家——赵家园找我的爹爹(祖父)、大伯和姑妈去,让他们抚养我们一段时间。待她在安徽找到合适人家,马上来信让表姐送我们过去。
我是在一个阴雨的早晨牵着妹妹的手回我们的老家赵家园的,从表姐家到赵家园有三公里多路,父亲在世时带我从这条路上走过无数次去爹爹家,我还依稀认得路线。那也是回家的路呀!
路是苏北农村的那种常见的黄土路,这种泥土沾水后很粘,下着雨的天,我和美华的鞋上走不多久就粘上了一大块,甩一甩掉一点,走两步又沾一大坨。狠狠一甩,泥巴没掉,鞋倒飞出去了。
我和美华就一路走,一路甩泥、拣鞋。美华不小心摔了一跤,浑身上下都是泥。美华呜呜地哭,我沮丧至极,向往地安慰妹妹:“到了爹爹家就好了,到爹爹家正好吃中饭。”
而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和妹妹几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自己的家园时,我们面对的竟是一张张义愤填膺、冷嘲热讽、漠不关心的脸。
大伯说:我也有儿子有孙子,我哪养得起你们两个小东西?
姑妈说:我是养得起,我不养!你们的娘不是很有本事吗?找你们有本事的娘去!家败光了,就拍拍屁股走了,让赵家替她养女儿,没门!
八十四岁的爹爹已是老态龙钟,他是靠家境富裕的姑妈养活着的。爹爹用满是同情、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和美华,说: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亲不亲赵家人,先给俩孩子弄点饭吃。
姑妈说:喂猪也不给她们吃,谁知道是不是她娘施的苦肉计?
这是怎样的一种侮辱?这是怎样的一种刺痛?
我的头“嗡”的一声发胀了,我尖瘦的小脸一定也胀得通红,我愤怒而仇恨地冲姑妈那张看起来很富态的脸说:“姑妈,你记着,我们就是讨饭也不到你家门上,你家富不会富一辈子,我家穷也不会穷一辈子!”
说罢,我拉着美华飞奔着离开了爹爹家,我听到爹爹在身后焦急的喊声。我们头也不回。
在奔跑的同时我是哭着的。我小小的心里满是膨胀的屈辱与仇恨!也就是那一天,我在心里立下两个誓言:一、从此与赵家所有人一刀两断!二、一定要出人头地!
那是怎样的一个雨天呀!
我永远记得那天的雨,绵密、惆怅、忧伤,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笼罩着无家可归的我和妹妹。
走投无路。
姐姐,我们去哪儿?美华饥饿的小脸像天一样灰。
我的心像掉在地上的雨滴一样,又疼又碎。我捏紧美华的手,我们惟一的路只有回红英表姐家了。
雨天黑得早,加上美华饿得走不动,我们像两只被雨水淹没的小蚂蚁,在人生的泥泞里苦苦爬行。
路边的农家已经点亮了煤油灯,开着的门内有饭菜的香味,也有晃动的人影和大人呵斥小孩的声音,我真羡慕那个被父母呵斥的小孩子——如果此刻让我喝一碗粥,不在雨地里流浪,即使被父母打骂也是幸福的呀!
美华实在走不动了,我蹲下去,美华小猫一样趴到我背上,饥饿与负重让我有一刻的晕眩,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母亲,一串眼泪掉在了雨地里。
等我再也背不动美华了,我放下她,我俩蹲在路边,手按着胃部,大口吞着口水。路边的地里长着韭菜一样生机勃勃的麦苗,那是白面的希望,与我此刻的饥饿无关。
路边有户人家,门半开着,屋里没什么声音,但有铲锅的声音,好像是吃了饭,要洗碗了。美华小声喊:“姐,我饿。”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要饭更难为情的了,我像咽下口水一样咽下胆怯和自卑,我踯躅着来到那户人家门口,怎么开口呢?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的暗影里咬着手指,我希望门里有人出来,有人问我:你们是不是讨饭的?讨饭在乡下太司空见惯了,但都是些老人,像我和妹妹这样的小叫花子倒是罕见。
终于等到门里有人出来,是准备关门的,我在暗影里轻轻咳了一声,一个女人惊叫一声,走近了看我,连声问:“你是哪家的?怎不回家?在我家门口做啥?”
我没说话,眼泪刷地涌出眼眶。
女主人看看我,再看看蹲在路边的美华,美华终于哭出声来,我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姨,我们饿……
女主人看看我们,把关了一半的门复又推开,一手拉一个,把我和美华拉进了她的家。
那晚,我们补偿了一天的饥饿,尽管只是玉米粥和咸菜,可那香香的滋味终身难忘。更难忘的是那个脸上长着蝴蝶斑的妇女,家里只有她和她4岁的儿子,她耐心地看着我和美华呼呼地喝粥,我偶尔抬头,竟看见她眼里飘忽着亮晶晶的液体。
从此我知道什么叫与人为善。
那晚,我和美华在那户人家的灶门前的稻草堆里睡了一夜,稻草的清香弥漫了整个梦境。
第二天,我和美华继续上路。我至今内疚不已的是,我竟然没有将那个好心妇女的姓名记下,这成了今生永恒的遗憾!这段乞讨经历成了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细节,陌生人的爱心与亲人们的冷漠、刻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小小的心从那时起便盛满感激与仇恨!
走投无路的我和美华只得重又回到了红英表姐家,表姐义无返顾地收留了我们。那是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因怕杨东启听到风声追踪而至,我和美华平时从不出门。我们像两只不敢见天日的小老鼠,躲在表姐家的三间屋子里,望眼欲穿地等着远方母亲的消息。
这时的我和美华彻底失了学,每天听着表姐家屋后的小学里传出的朗朗书声,我羡慕而伤心。
我还能读书吗?我在地上一遍遍划写这样的文字。我对自己的明天充满忧虑和不信任感。
有关杨东启的消息也被时常在外做工的表姐夫一点点带回来:杨东启对我们的“不辞而别”大为恼怒,我家的两头已经长膘的肥猪不幸成了他的刀下祭品。也许他觉得我们的逃离对他来说是一种羞辱,他揣着一把杀猪刀疯狂地四处找寻我们的踪迹。
我家几乎所有的亲戚家他都在半夜造访过,所到之处,莫不恶言相胁:要是被他发现谁家收留了我们,他绝对一把火烧了这家房子。好在我家亲戚都说我们可能都已到了外地,加上红英表姐家住得偏僻,平时几乎素无往来,红英表姐家暂时倒是个安全地带。
躲避与惊恐的时光令我感觉窒息。我天天趴在表姐家的窗户边,望着天空漂浮的云彩,幻想得到母亲回来的消息。做梦都想。
关于母亲的消息终于在两个月后传来:母亲已经在安徽芜湖市郊区找到一位矿山工人,并且结了婚,很快就会回来接我和美华去那个鱼米之乡了。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激动的消息啊!背井离乡固然凄凉,但天天有大米吃,又在母亲身边,对我来说,没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了。虽然已是冬天,但有母亲回来的消息鼓舞与期盼着,严冬的寒风也是亲切而温暖的。
终于,母亲回来了。是悄悄的。我们惊喜地发现母亲的气色好多了,身上的衣服是全新的,母亲还带了一些糖果回来,那两天的空气似乎都是甜的。
然而,两天后的日子又浸满苦涩。
母亲要走了,并且只带走美华一个人,而把我留下来送给表姐同村的一户周姓人家。也就是说,我被人家领养了,母亲这一次是真的不要我了。
母亲有难处,继父只肯母亲带一个孩子过去。母亲说美华小,送人不放心,只能委屈我了。母亲还说到我放暑假和寒假,我的养父就会带我去安徽与母亲团聚。
我没有哭着喊着要随母亲走。我理解母亲的心情。就像她所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块她都疼。母亲是不舍我的。母亲临走哭肿了眼睛,一遍遍要我不要记恨她。我怎么会恨母亲呢?要恨,我只恨杨东启!
我是站在红英表姐家的窗户后面眼睁睁看着母亲和妹妹走远的。我的手里捏着母亲偷偷塞给我的两元四角钱,两张一元的纸币,八个五分的硬币,卷成一团捏在我的手心里。母亲让我自己悄悄买糖吃。也许这是母亲给我的安慰吧!母亲还向我许诺,等到我的养父带我去安徽看她时,她会给我买一书包的书。这是我要求的,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一书包的书更有价值了。
我是泣不成声、泪流满面地目送母亲走过红英表姐家的场地的,直到她们拐弯走上了小路。母亲是一步三回头的,母亲眼神让我终身难忘。那是一种与骨肉分离的痛苦、无奈、凄凉,还有乞求原谅的复杂眼神。
十二岁的我从此懂得了什么叫生离死别,什么叫寄人篱下。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竟然是被养父母家当童养媳领养的。他们决定把我养大到十八岁,然后嫁给他家两个儿子中的一个,这就是他们和母亲的约定。
我到了养父家里。养父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分别比我大八岁、六岁、四岁。都未读书,我到这个家庭惟一的幸运就是我又可以读书了。这是养父母答应母亲的。这样,我又插班到周窑小学上了四年级下半学期。
原以为养父母家的日子少了流离颠沛,会平和温暖得多。其实不然。我在读书的同时也成了养父家的小劳工。
割猪草羊草是小事,掰玉米穗、剥玉米粒、砍玉米杆子、锄芋头、剥棉花、做饭、洗衣服、洗碗、打场……除了挑担子,所有农活、家务活我几乎都干过。
养父好酒,三餐必喝。给养父去一公里以外的代销店打酒成了我的任务。常常是晚上吃饭时,养父发现酒壶空了。即使我正吃着饭,也得丢下碗先去打酒。
去代销店的路上要经过一座杂草丛生的坟场和一条清冷纤瘦的河。路是从坟场中间穿过的,冬天的天黑得早,下午六点钟就已经黑透。养父家吃饭通常是七点,打酒也往往是这个时候。
农村的路上一向行人稀少,何况晚上。冬天的坟场里冷风凄凄,更有风刮过树梢的呜咽令人毛骨悚然。可无论多黑的夜,无论多冷的天,我总得一个人走完这一条阴森可怖的路。
夏天,河边的小路上常常横着乘凉的水蛇,我最怕蛇了,总担心会踩着它们,走路总是很小心,可有一次竟有一条蛇从我的脚背上游了过去,那种冰凉、滑腻、恐惧的感觉直射心底。我在心里哭着呼唤母亲: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呀!母亲,你可知道女儿寄人篱下的悲苦和凄凉?
打酒回来,养父一家人有说有笑围在桌子边剥花生吃。我把酒壶递给养父。没有人叫我吃花生。
我从未坐在桌子旁吃过饭,每次都是端着碗蹲在门前的小石墩上喝。说喝,是因为吃粥的时候多,仅有的一点沉淀在锅底或沸浮在锅沿的米粒早被养父的三个儿女捞光了,即使他们没捞光,我也不敢捞,就像我喝面汤时从来不敢像他们一样堂而皇之四去开柜挖猪油一样。在这个不是我家的家里,我自律而自卑。
我穿的是养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