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玲珑仿佛一下子不能消化她说的这些话,有些微微地出了神,连那个残缺的苹果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掉了下去,滚得满是尘土。柳容一直站在他们的身后,看柳玲珑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显得有些落寞。
送亲的队伍早已离去,柳叶狠心得连一个小厮都不给他配,纵然他是锦衣华服在身,可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也许他的前十几年是幸运的,可现下到了这地步,究竟也不是他自己愿意做的选择。不知怎的,心中对他那股若隐若现的恨意,也慢慢地淡了开去,衍生出一丝同情的兴味来。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柳玲珑,肯定会有很多争议,且大多是负面的吧。我本来想表达他是个善良而天真的人,完全是不谙世事的,但现在看起来,确实是有一点蠢。但很多事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在后文里,他也会有一个成长的蜕变过程,大家耐心哈。
第一四八话 眷宠
吹吹打打,你围我护地将和亲嫡主拥进闵国华丽的皇宫,转眼间又作鸟兽散去——徒留在那里的柳玲珑,形单影只,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留下。
他就这样被柳叶遗弃了。以一种“送”的方式,成全了柳国眼下的和平,拔去了柳叶的眼中钉。独自一人,流落异乡,从此告别前十六年的光辉岁月。
可柳玲珑依然是命运的宠儿。苍蓝深思熟虑之后既然决定迎娶他来,就意味着他这辈子不会因着妻主而受苦。
一路迷糊,一路懵懂。哪怕是迷路了、生病了,却总能逢凶化吉,从不曾因为这些而吃过苦头。性子因此而像孩童般原始,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幸运?
简单的迎娶仪式结束后,苍蓝在月泠宫设宴招待十君。当然,柳玲珑是今天的主角,被安排坐在苍蓝的左边。落座的时候,苍蓝顺手捞了柳容坐在自己的右边。先前看他脸色有些苍白,这下握一握他的手,果然是穿少了,手心寒凉。
席间依然是杯盏筹措,男子们语笑嫣然,各有风情的姿容显然被桌上的珍馐更引人食指大动。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柳玲珑吃得并不多,往往是宁昭颜或珮璃给他夹了菜,他才稍微吃掉一些。其实这些菜苍蓝也是花过心思的,她特意嘱咐御膳房的厨子做几个柳国的特色菜肴,柳玲珑这么爱吃的一个人,得多准备些美食才好。
可他却好像对眼前的食物完全不敢兴趣。是御厨没有掌握柳国菜肴的精髓么?苍蓝倒觉得,这些菜色和他们在柳国居住时吃过的没什么分别。还是他……竟有些害羞?正在奇怪时,她见珮璃又一次微微起身,夹起一块叫“冰雪如玉”的小点。那执筷的手白皙、柔嫩,动作利落轻盈,他用左手轻轻捞住右手的水袖,一阵微香的风淡淡流过,小点已经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柳玲珑的碗中。
“多吃点吧,今儿还没见你怎么吃过呢。”他轻柔慢语,略带笑意。苍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珮璃接收到她的眼神,顿时有些局促地坐了下去,不敢再抬眼望向那边。
柳玲珑依然有些讷讷的,嘟囔着一句含糊不清的“谢谢”,就把整块点心塞进了嘴里,看起来甜点在他口中味同嚼蜡。苍蓝当他是累了,因为心思单纯的柳玲珑表达情绪总是很直接的,想吃或想睡,从不绕弯子。
“今儿早点休息吧。”散席的时候,她轻声对柳玲珑说,“南宫那里,我几天前就差人打点好了,你没有带随身小厮,就先让宫人们服侍着,等明天再带你去挑一个合意的。”
正式册封的诏书还没颁下,苍蓝的这句安排,就已在无形之中确认了柳玲珑“十君”的身份。但见他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低着头跟着引路宫人离开了。
待到众人皆散去,柳容还静静地坐在那里。今儿最失常的,便是柳家这对兄弟了。苍蓝见屋里空了,便将他搂进怀里细细安抚着:“怎么了?还是不习惯玲珑入了宫来么?”
柳容摇了摇头,“人都已经来了……他这身无长物的,看起来……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苍蓝知道柳容内心终究也是纯良的,对这个表弟并不真恨得起来,禁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呀……虽然玲珑的娘是有错,但他本人全不知情……我知道你心里也不怪他,那还怀着疙瘩过日子,不痛苦么?换个角度想想,他可是你如今在世上唯一最亲的亲人了。”
一点小小的想不开,能得到一国之君如此的开导抚慰,柳容觉得自己荣幸得很可能遭来嫉妒。这些天她说的这些理儿,他反复都想过,也确实渐渐解开了心结。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每每在幻月楼的那段岁月被记起时,那些不平的感觉便会和憎恶一起丑陋浮现,难以挥去。
“蓝儿说得有理。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妥?”
“不妥?”苍蓝依言回忆着,“好像就是吃得少些……我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他的眼里基本除了食物还是食物罢了……容儿怎么想?”
“我觉得……”柳容犹疑道,“他会不会是,生气,生我们的气?”
苍蓝疑惑道:“为什么生气?气我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不会的,我与玲珑不过只有二面之缘,且骗他也是形势所迫,不得已的。再说他性格纯良,怎么会为了这点事情生气呢?你今晚尽担心这个那个,自己也没有吃多吧?少想多吃,我喂你,恩?”
说着,她摸着桌上瓷罐中的海味鱼汤还很热乎,便用勺子舀了一小碗凑到柳容面前,“喝碗汤吧,没凉。”
柳容刚想伸手接过小碗,却忍不住一股翻山倒海的反胃之意,捂着小嘴就干呕起来。苍蓝急了,忙将碗往桌上一搁:“这是怎么了?晚膳里什么东西吃坏了?可是我没有什么感觉呵。秋尽,冬无!马上找个御医来!”
柳容只手捂口,另一只手摆了摆示意没事。刚涌起的酸意冲得他两眼里盈满了泪水,苍蓝看到心疼极了,一边慢慢抚着他的后背,一边轻轻道:“应该没事的,不用担心,御医马上就会到了……”
待到御医很快来到细细把柳容的脉一搭,却立刻是喜上眉梢、笑逐颜开:“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看来我朝皇室很快将再添一位皇子或嫡主啦!”
苍蓝一听也是大喜,“真的?容儿有了?”她转向柳容,见床上的他也是一脸惊疑的模样,但两颊上涌起的红晕已经是他心潮澎湃的最佳证明。苍蓝只手一挥,“冬无,带张御医下去开些安胎补身的药,再赐百两银!”
张御医谢了恩,欢天喜地地走了。今儿她能来真是幸运,这样的差事太美了。只消为侍君们把一把脉,如果是喜脉,那么打赏夸赞,便是免不了的了。
下人们都离开后,苍蓝和柳容傻傻地看了对方一会儿,忽然苍蓝哈哈大笑起来,柳容也跟着咯咯地笑,一把投入了她的怀里。
“容儿,听到了吗?你有了孩子!我们的,我们的孩子……”她笑得合不拢嘴。若不是念着他的孩子如此珍贵,她真想抱着他转上几圈。
笑容过后,柳容止不住落下串串眼珠来。这泪里头有心酸,但更多的,是感激。
他心里明白,因为他的过去,他是极难有机会怀孕的……他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但也许是老天眷顾他这个可怜人,他、他竟然能拥有自己的孩子……
“傻瓜,听说这段时间的男子,是不能落泪的。”苍蓝为他拭去面上的泪,“哭多了,孩子的眼皮也会肿。你这么爱哭,难道想生个面皮眼的娃娃吗?”
柳容闻言抽了抽鼻子,努力让眼泪暂歇在眼眶里,一双大眼睛就更水汪汪了。苍蓝搂过他的肩膀,让他靠住了她:“好好地把他生下来,你生命的缺口,终将慢慢被填满。”
柳容微微露出了笑容,两双手不约而同地轻轻放到了他那还看不出动静的小腹上。一个珍贵的、来之不易的小生命,承载着爹娘的期待和对世界美好的愿景,如一朵绝美的花儿,慢慢酝酿出一个苞朵儿,并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盛放出世间最美的奇迹来。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打算四卷完结的,但想写的还没有写完,为了比例协调,我开了第五卷,且把第四卷改了名。不会拖沓,后面的情节都基本构思好了,就是那些,慢慢呈现。
第一四九话 脉脉
入了冬的清晨,苍蓝如往常一般晨起习武。略略有些雾的天气,迎面而来的微风带着些湿。
她将斗篷卸下交给一边的莲幻,又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银白色宝剑来。“噌”地一声,剑锋出鞘,明晃晃的光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
莲幻抱着斗篷退到了后面,见苍蓝开始摆式、扎步,热身之后练起一套熟悉的剑法来。剑锋走过之处,偶有一两片残留枝头的枯叶被震落,却已经看不到她在翩翩落叶中持剑而舞的美景了。
这个时候,他下意识地向左后方侧了侧脑袋,那个人又来了。
大概是从上个月开始,他陪皇上练剑的时候,就总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人站在那里。作为贴身近侍,他自然暗中追究过那人是谁,却在得知以后动摇了赶走他的想法。
像叶初蝶这样,默默关注着皇上,虽未及口也未挑明,但他且好像能明白。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对他生出了一种同情,于是便从来也不戳破他,成全一个少年,那些晦涩难明的心事。
有那么好几次,他几乎以为叶初蝶能从那后面走出来——可绯君和皇上双剑双舞的时候,他从来都是转身离开。绯君的武艺很好,不仅和皇上势均力敌,夫妻之间练久了,也生出一种默契来。有时候皇上留宿东南宫后,两人对打起来,就更有几分嬉闹的兴味了。
就在他以为,今天叶初蝶也会像以往一般静静伫立然后默默离开时,他却出人意料地走了过来,然后大大方方地向皇上行了一个简单的礼:“皇上。”
苍蓝闻言收式,回头见俊秀少年身着干练的藕荷色衫裤,身姿挺拔,眉宇之间全是英气,唇角微扬。她好像并不意外,眼角瞄到他手中的剑,微微笑道:“小飞蝶?来和我一起习武么?”
“击掌成誓的约定,怎可儿戏?”叶初蝶的表情半真半玩笑,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皇上不是说了,我在床上休养了这么久,这筋骨松了没有,试试看便知道了!”
说罢,他一个侧身向她飞了过去,从空中便劈下一掌。单从这一点看,他的轻功倒是一点都没有退步,还是身轻如燕,灵活自如。
苍蓝哼笑一声,霎时认真下来挡开他的招式。两人切磋交战起来,莲幻有些紧张地盯着他们你来我往,生怕皇上有个损伤。但看着看着,他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因为从始至终叶初蝶的剑都没有出鞘,他的掌力也绝对没有使出十成。和天生力大的绯君相比,叶初蝶的武艺全然胜在灵巧多变,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巧妙地绕过苍蓝的正面攻击,却能直中要害,两人这才打得不分高下。
“幻儿!”苍蓝趁间隙轻喝一声,莲幻会意地将手里的剑鞘抛了出去,只见她伸手一捞,一个回身间剑已经入鞘。
现在,他们是真正的公平较量、旗鼓相当了。莲幻又看了他们片刻,忽然转过身去,远远地退到了一边。
这场较量比得酣畅淋漓。纵然是微凉的初冬季节,停下来的时候两人都还是出了层层薄汗,然后丢下手里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