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隐有种不祥的感觉。
赫谷是他和赫九霄出生的地方,是一切的开始,在这种时候赫千辰说要回赫谷,他到底是另有想法,还是……
转头去看赫九霄,他和他一样看着赫千辰离去的方向,神情比他冷静的多,不见起伏,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神,其中唯一的闪动是花南隐无法辨明的情绪。
他不是赫千辰,他看不懂赫九霄此时的眼神代表什么,更无法预想到后来赫九霄意图做的事。
谁也没有想到。
几日后,赫千辰他们已经在赫谷了,赫谷的地势本就奇险,即便外面被官兵包围,也有其他通路可以进入山谷,赦己暗中去了千机阁,将滟华接出,不知是否因为临近那一月之期,官兵的防备开始渐渐松懈,要人死守住除了仆役之外没有其他人进出的地方,确实很快就让人觉得倦怠。
赫谷,湖水雾气凝结,苍翠如昔,死一般的寂静笼罩整座山谷,谷主归来,这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多喧哗,赫九霄和赫千辰都很小心,谷里的人也都很小心。
滟华和照料她的小竹都被接到赫谷,赦己和贺思茵,还有一干亲信都在赫谷,千机阁其他的人还是散落在外,赫千辰始终没有下令他们集结,没有主子的消息,他们只能暗暗等待,等待着到了一月之期的那天,或是洗清谋反之罪,或是拼个鱼死网破。
江湖人本就是刀口舔血,难知明日祸福生死,与其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被人冤屈,不如同归于尽。
这是赫千辰不说,底下的人却都会有的想法。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句话千机阁里不一定每个人都会说,但每个人都从他们的主子身上看的到,他们跟随他,纵然身在江湖,杀过不少人,行事却都坦坦荡荡,他们不是一心为善,但比起那些伪善之人,他们从不假仁假义。
无论这次官府的人有什么打算,千机阁都不会屈于朝廷之力,不会被他们所用。打定了这个主意,也料到会是这种结局,散于各处的人手没有一个现身江湖,无论用何种方式隐藏自己,他们都不觉得委屈,他们在等,等他们的阁主发一句话。
但此时的赫千辰,想的并不是千机阁,确切的说,他已经有几日没有提起过千机阁了,在面对也许是此生最大的难题的时候,他需要让自己冷静,他没有去想千机阁里的任何一个人,该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在了。
“千辰……华姨给你端药来了。”滟华脸上的伤痕伤已经痊愈,疤痕被赫九霄除去,还留下一些浅浅的印子,只要不在光线亮的地方看,并不明显,比起原来好了许多。
她手里拿着碗,里面是她亲自熬的汤药,方子是赫九霄写的,这药对凝神静气特别有效,端着药,她喊了他的名字,停顿了下才能不让自己的眼泪掉在碗里。
滟华含笑走过去,贺思茵上前接过药碗。
“阁主,吃药了。”她把药碗放在案上,案头边是一张宽大的座椅,座椅就在树下,阳光和煦,落在座椅里,照见那身青衣,也照见穿着青衣的男人,他的头发还是整齐的,表情很淡。
“放着吧。”对贺思茵笑了笑,赫千辰望着远处,那里有一棵几人合抱才能围拢的大树,他就看着那棵树,从早上到下午,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精神还算不错,也许是因为赫九霄的药,他在晚上终于能够睡的安稳些,只是白天偶尔会有片刻的恍惚,被心里涌上的不属于他的情绪和感觉所扰。
“为什么不喝?”远处有人走来,紫金暗色在光下非常显眼,高贵的紫衣和细密的金绣,让走来的男人显得异常的英挺俊美,除去那身冷硬和森然的寒气,当能让无数男女为之疯狂。
赫千辰看着他笑了,“马上就喝。”他端起碗,喝了药,放下药碗的时候赫九霄刚好走到他面前,“你下去。”他看着贺思茵,目光冷厉。
贺思茵退下,自从万央王宫一战,她脱口喊了赫千辰阁主,之后便真的定了心留在千机阁。熊锡安已死,她可算是报了仇,赦己却不知为什么,没敢问她留下是为了赫千辰,还是因为她放下仇恨。
赫九霄对贺思茵始终有种芥蒂,那是其他人无法理解的,但滟华知道,她很清楚为什么赫千辰连小竹都不让近身,“幸好有思茵,如今除了九霄,也只有她不会让你难受了。”
滟华说话的时候没有靠近,笑中有叹。
如今赫千辰的异力过强,走的太近都会让他感受到她的心思,照现在的情况,他看到的也许是无数担心和恐惧焦急,还有她曾经历的过去,他承受的已经够多,再也不能给他更多的负担。
“以后我会把药典拿来查阅,这里不用她侍候。”赫九霄的面色不愉,把空了的药碗推到一边,坐到赫千辰身旁。
座椅很宽大,但两人坐终究是小了一些,赫千辰挑眉看他,赫九霄却不理会,把他半边身子拉到自己胸前,赫千辰几乎是半坐在他的怀中,两个大男人挤坐在一张椅子里,滟华笑着摇头,先离开了,把这里留给他们这对兄弟。
这是药斋和无极苑之间的空地,栽种着一些药草,还有几棵树在院子里,阳光穿透树荫,洒落下来,赫千辰瞧了一眼现下的坐姿,“这副样子若是让我手下的人看见……”
“赦己不在。”赫九霄揽住他的腰。
平日里赫千辰绝对不会让他这么做,就算没人看见,赫千辰也不习惯这种坐法,他不是女子,身高体型与赫九霄相差无几,这么坐在他怀里,其实算不上舒服。
但这次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自顾起身,对赫九霄摇头微笑,而是就由着赫九霄这么抱着他,合上了眼,“腿麻了告诉我。”
第三百零三章 痛爱
两人坐在树下,午后的日光很淡,已是夏末,秋意渐浓,正是天气最好的时候,合上眼,便能感觉到风里有股独特的,只属于秋天的气味,风声轻响,催人欲眠,赫千辰就这么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这几天他都能入睡,但醒来之后说的话一直不多,有许多事他似乎都不在乎了,若非赫九霄确信他一定会赴楚青韩之约,几乎让人怀疑他是否打算就此归隐,就这么在赫谷常住下去,在午后沐浴阳光,喝茶看书。
阳光穿透下来,他墨黑的发色泛着光,赫九霄的眼神和阳光一起落在那光晕上,仿佛只要这么长久的看下去,便能将一切病痛从他身上祛除。
这几日里面,曾有几次,赫千辰会在忽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赫九霄,仿佛他是一个陌生人,或是敌人,看上片刻,他又会在开口说出些什么之前,突然醒悟般的敛下眼神,与赫九霄默然相对。
两人都不会开口,就在沉默中,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赫九霄清楚的知道,他的情况并未变好,而是越来越差了。
赫千辰始终没有睁开眼,在赫九霄以为他熟睡的时候,却听他开口说道:“那棵树……”他们面前有一棵树,那棵大树赫千辰看了一下午。
“我记得,我们爬过那棵树。”仿佛蒙上雾霭的双眼深幽的像一口古井,微微泛起涟漪,赫千辰睁开眼看着那棵树,“那时候我险些从树上摔下……”
“是我接住你。”赫九霄记得那件事,他接了赫千辰的话,脸上有些笑意,“那是你第一次爬树,你才三岁。”那是在赫千辰的能力被发现之前。
“那时候你的手上还带着血,你受了伤。”回忆儿时,赫千辰侧首看他,“你不说是为什么受伤,也一句都不喊痛,把我放在地上就离开。”
“说这些做什么?这次我不会离开。”赫九霄皱起了眉,抓起他的手腕诊脉,赫千辰配合的伸出手,“徜若我闯不过这一关,我想要你离开。”
手腕一阵剧痛,赫九霄抓住他的手握的死紧,神色陡然变的无比骇人,用冰寒到极致的眼神看着他,赫千辰却只因为疼痛动了动眉,他看着远处,“如果真的避不过这一劫,我不再是我,我可能变成任何人,不认得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样的赫千辰,不值得你留下。”
他淡淡的说,就像这件事与他无关,说完勾起嘴角,笑容很淡,温暖而平静,“你的药很有效,至少能让我睡下,但你我都知道,我的能力与你不同,能稳定一时,却不能长久,徜若穆晟来不及赶到,就算我不理会楚青韩的邀约,到了一月之期的时候,我可能也 ……”
“我会治好你!”赫九霄不让他再说下去,狠狠看着他,“我一定会治好你,无论用什么方法。在我异力失控之时,你留下了,如今却要我背信?办不到。”他捏着他的脸把他拉到面前,一字一句,“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
这句话赫九霄说过很多次,也从未食言,他总在他的身边,任何时候,只要他想到他,便能看到他的身影,但这一次,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赫千辰无奈的笑,若是可以,他也不想这么做,但随着时日过去,他必须面对这个可能,拉开赫九霄的手,他从他身上站起身。
“这是最坏的可能,假若真的如此,你替我解散千机阁,到时候奈落的人应已重新找回了,南无便和奈落一起交给你,经过这次的事,等若是两个组织拆散了重新聚合,到时候应该不会再有之前的事,他们全交给你。”
转身望着天边,赫千辰冷静的安排着之后的事,他分明就站在阳光下,却给人一种错觉,好似他整个人都被阳光穿透笼罩,随时都会随风散去,赫九霄几步冲上去,赫千辰站立不稳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了那棵大树下,被赫九霄按在树前。
“我要他们做什么?!我要的走你!”咬牙低吼,赫九霄像是发了狂,双目赤红,语调却比冰更冷,“他们就算全都死了我也不在乎,你如果敢有事,我就杀了他们,奈落、南无,千机阁、赫谷,所有人!”
像是一团烈火将人灼烧,赫千辰甚至无法对视赫九霄的双眼,冷厉妖异的眼神被邪火燃烧,赫九霄的疯狂他早就有所体会,却仍旧意外他说出的这番话,“九霄,别说这种话,你不能这么做。”
“我不能?”赫九霄冷笑,“你如果忘了我,你如果不是你,我要南无奈落做什么?千机阁存在于世还有什么意义?既然他们都不在了,赫谷也不必存在!”
赫谷代表的是他血魔医赫九霄,赫千辰闻言警觉,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你不会不知道,千辰,你了解我。”赫九霄不回答,靠近身去,他的气息拂到赫千辰的脸上,笑意之中多了几分诡秘的阴暗癫狂,赫千辰身上一阵寒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是在告诉你我的决定。”赫九霄就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带着药香又像是掺杂血腥的气息近在咫尺,赫千辰不能动弹,脸色青寒,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动容,不安还是悲哀。
赫九霄再一次,用自己来要挟他,这一次甚至包括所有人,他用所有的一切来要挟他不能有事。
“这件事不是我所能控制的,”赫千辰按下心里的翻腾,一手指着自己的头,面露苦笑,“雾色刀对我的作用不同。它吸收你的异力,你的力量来自经脉血液,我的力量却源自这里,它令我的精神思想都有异常人,雾色刀削弱身体之力,使得精神之力成倍增长,就像是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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