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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脚夫却混横蒙愣,没发现自己言多有失,反而嫌夥计讨嫌,伸手就把夥计搡到一旁。那夥计手里拎著满满一壶开水,被推的脚步踉跄著後退,眼瞅著那壶滚开的水全都要洒到身上。白衣青年眉头一皱,责怪那脚夫鲁莽,暗想那夥计这下定会身受重伤。
茶棚里几人目睹变故,齐声惊呼,那夥计也道自己必定被烫的不轻,却没想到身後有人轻轻扶了自己一把,同时手上摇晃的铜壶,已经到了那人的手中。
夥计定下心神,暗道好险,却见救了自己的人正笑眯眯的望著自己。那人一直窝在墙边的小桌喝酒,因为样貌普通,夥计先前并没有注意他,此时被他救了,不由细细打量,却见此人一身粗布衣服,身材不高,相貌一般,年纪三十上下,还真是扔到人堆里就找不见的类型。那人把铜壶递给夥计,夥计慌忙道了谢,自去忙自己的活计,那人仍旧窝在桌角,不紧不慢的喝著杯中的劣酒。
白衣青年见他单手就将身量比他高大的夥计托住,又恰到好处的接住了水壶,没让一滴水洒出。这事看著容易实际做起来却难。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却能看出门道。白衣青年暗自思忖,不知这人是什麽来历。偷偷打量,希望能揣摩出对方路数。目光在那人洗的发白的粗布衣服上转了一圈,又转到那人下颌尖尖的瓜子脸上,感觉他除了皮肤比一般人白些,长相实在看不出有何出众。最後白衣青年的目光停留在那人握著粗瓷茶杯的手上,不由微微一愣。那人的手指修长,却骨节粗大,看不到握笔握剑的痕迹,却显然是干惯粗活的样子。难道是自己多想了?白衣青年暗道,要是大师兄在这就好了,以大师兄的阅历,定能看出些什麽,即使对方不怀好意,是狗皇帝派来的杀手,也定然不是大师兄的对手。
那脚夫知道自己险些闯祸,讪讪的摸出几个铜板放到桌上,刚想站起来,肩膀却被一把刀压住,不能移动分毫。
“干……干什麽!”脚夫怒道,想回头,那刀锋却贴著脖子呲啦一下,划出道三寸长的口子。血忽的流出来,虽要不了性命,却唬得不轻,腿软的坐都坐不住,别说叫骂,就差跪到地上磕头求饶了。
拿刀的正是那三个黑衣人其中一个。另两个黑衣人抱著肩膀,冷笑著堵在了茶棚的门口。
白衣青年一惊,料想这脚夫祸从口出,必不能善了,看这架势,可能还要祸及池鱼。茶棚里其他的客人也知道情势不妙想跑,却见那二鬼把门的架势说什麽也不敢冲过去试试是自己腿快还是对方刀快。
一时间茶棚里静的只能听见炉子上咕噜咕噜开水沸腾的声音。
“三位……三位大爷,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夥计仗著胆走过来,点头作揖道:“三位爷无论求财求利,只要吩咐下来,小的们哪敢不从,千不求万不求,只求大爷就事论事,不要伤及咱们这些无辜百姓。”
夥计自以为聪明,说出这样一番话,那书生还跟著点头称是,白衣青年却暗道糟糕,知道今日这事,怕是好一场劫难了。
果然,听了夥计之言,那守门的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齐声狞笑起来。
“有趣啊有趣,我还道咱们三十六刹行事隐秘呢,没想到连乡野村夫都能一眼道破咱们的来历。”
“不错,要是老大在这里,定然会说是咱们哥们涵养不够,锋芒外露。”
那夥计与书生等人面面相觑,本以为这三个只是官府的走狗,因著几人妄谈国事口舌招祸才跳出来兴风作浪,却不料竟是什麽听都没听过的“三十六刹”?
白衣青年大感意外的同时顿生警觉,他久在京城,又生在官宦之家,原本听过一些关於皇家养在暗处的刺客杀手的传闻,隐约听闻这三十六刹乃是皇帝驾前,专门替昏君铲除异己的武林败类。难不成,这几个黑衣人,竟是来追杀自己的?
外面一声马嘶,白衣青年扶桌站起,看到自家的马车果然被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一个黑衣人更撩起轿帘,把吓得抖成一团的母亲和小秀拖了出来。
自己原是太天真了。
那昏君将父亲投入天牢,折磨致死,又怎能眼看著自己带著母亲出逃?如果老老实实困居京城,或许还能苟活几日,或者到时会合大师兄从长计议,也好过自己此番贸然行事,活活将自己陷入绝地。只是想,早点见到他而已,却不料竟是这样的结局,也许自己就命丧今日,从此阴阳相隔了。
手指抚上腰间,缀满和田美玉的腰带里,是他送给自己的若水软剑。也许……放手一搏,可以逃出生天?
心思流转间,却听得耳畔哀嚎响起,一颗人头就这样骨碌骨碌的滚到自己的脚边。那人头呲目欲裂,却是送水的夥计。
“喂,老七,你脸上溅上血了。”拿刀比著脚夫的黑衣人皱眉道,“砍头嘛,要这样才对。”语音未落,手中的刀已落,似乎只是向前微微一推,那个脚夫惊愕的咦了一声,视线就从肩膀跌落在了穿著草鞋的脚上。黑衣人收刀,轻轻一推,脚夫无头的尸体这才倒在了满脸惊恐的头颅旁。
“谁要你龟毛,大哥也说老九你杀人像绣花,娘娘们们,老子就喜欢这样。”旁边的黑衣人冷哼一声,出手如电,将书生和那个生意人劈为两截。
鲜血狂喷,带著骨渣碎肉,落在白衣青年面前的桌上。
白衣青年望向母亲和妻子,见她二人已被吓得面无人色,几欲昏厥,心中微微一痛。如果此时身边的不是那大腹便便的女人,而是英武无敌的大师兄……
惨叫声此起彼伏,被称作老七的黑衣人挥刀砍杀茶棚里的客人,顷刻间,方才还在喝茶聊天的人横尸在血泊中,其他黑衣人在他後面,肆意翻检死者的衣物,见到什麽值钱之物就直接揣到怀中。
被称作老九的黑衣人抱著肩膀站在一旁,一脸鄙夷的看著老七像杀猪一样杀人,心道屠夫就是屠夫,孺子不可教也。
黑衣老七停下喘口气,这才发现偌大一个茶寮,此时被自己砍杀的只剩下墙边桌角那个布衣人。
那人一身粗布衣,手里端著半杯酒,正直直望著自己。
想是吓傻了吧。
“唉,本就是掺水的桂花酒,偏偏还染了血气。”布衣人将酒放在桌上,一双春水般的眸子望著面前凶神恶煞般的黑衣人,叹道:“你的夥伴说的对,杀人原是不需要这样的。”
黑衣老七呆了呆,只觉得喉头一甜,浓浓的铁锈味涌上来,呛得他想咳嗽。於是他就咳嗽起来,咳著咳著,觉得不似方才那般气闷,视线旋转,只觉得空气如潮水般涌入咽喉。
“老七!”耳边有人惨叫,黑衣老七听在耳中,却再也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了。
变乱陡生,众黑衣人摆好架势,一个人拖著白衣青年的母亲妻子,两眼盯著白衣青年,余下众人各拉刀剑,将布衣人围在当中。
“我等是御前三十六刹,特来剿灭乱臣贼子,请问尊驾何人?”黑衣老九见他连手都没抬就将老七斩於尘埃,不禁心胆俱寒,颤声问道。
布衣人把玩著手中黯淡无华的古朴短剑,目光越过周围的黑衣人,落在强作镇定的白衣青年身上。
“京城闻名的涤尘公子莫舒雨,除了空有一副好相貌,原来也只是凡夫俗子啊。”
“阁下是谁?”白衣青年莫舒雨听他淡淡的语气,也不知他是在挖苦自己还是只是说出心中所想,不禁闷声道:“看阁下恬淡如水,不似俗人,莫非也是昏君派来追杀我的?”
恬淡如水?
布衣人一笑,道:“我叫韩断。你应该不会听过这个名字。”
“韩断!你是冥狱的韩断!”黑衣老九忽然大声惊呼,还未来得及抽刀,已被一剑割喉。
布衣人身形一转,莫舒雨只觉得眼前灰影闪过,那些黑衣人纷纷倒在地上,竟在瞬息间都死於韩断的剑下。“这些无名鼠辈竟然胆敢冒充三十六刹,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不过此人知道我的名字,个中蹊跷,却也耐人寻味。”
“你既能杀了这些人,为何方才不阻止他们滥杀无辜。”莫舒雨怒道,“你救了那夥计免受水火之灾,却又为何眼见他死於刀剑之下。”
刚才出手,只是不想看那夥计平白受苦罢了。此中心思却没有必要和这个莫公子说。韩断沈吟片刻,笑道:“抱歉,我不是来救人的,我是来杀人的。”
“你要杀谁。”莫舒雨下意识的问道。
此时茶寮中还活著的,只有莫舒雨、韩断,以及莫舒雨的母亲妻子。
韩断望著莫舒雨,“自然是杀你。不过你放心,我虽然是来杀你的,却和这些扮成杀手的盗匪屠夫不是一夥。”
莫舒雨抽出腰间软剑,此刻敌人虽只一人,压力不但未减反而更添。对方只是随意的坐著,琥珀色的眸子轻轻柔柔的望著自己,莫舒雨持剑的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我在京城的时候,听人说涤尘公子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虽生於御史之家,却无心仕途,虽家有娇妻,却流连欢场,虽情人无数,却又从无薄幸之名。”韩断幽幽道,“那时我就在想,这人,怕不过是个从未识人间愁苦的公子哥吧。今日一见,我却发现我想错了,”顿了顿,韩断笑道:“原来你连公子哥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被爱护过头的孩子罢了。”
孩子?
莫舒雨一震,却是想起上次见面时,大师兄也是摸著自己的头发,一脸宠溺的说自己是长不大的孩子。那时自己只觉得满心甜蜜,可此时因为韩断的话回想起那时的情景,心中却是痛如刀割。目光流转到满脸痛苦的小秀身上,忽然想到,那天,正是自己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的日子。那日与小秀洞房後,自己又趁著夜色偷会前来贺喜的大师兄。本是海量的大师兄却喝的酩酊大醉,自己好像说过什麽,似乎是──妻子如衣服,娶不娶又有什麽不同?大师兄搂著自己,笑的温柔而无力,然後,轻轻抚摸著自己的头发,说:“我的舒雨即使成了亲,也只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啊。”
那时自己还以为大师兄是认同了自己的想法……可实际上……难道……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莫舒雨抬头恶狠狠盯著韩断,不知为何,他只觉得眼前这人那双温柔的眼睛,就像两块有著魔力的琥珀,自己只要望进去,就会像卑微的虫豸一样被凝固在那意味不明的了然中,挣脱不开,直到死去。
五天前已经传信给大师兄,现在,大师兄快来了吧。
目光一转,只见小秀捂著肚子倒在地上,为了忍住痛呼,苍白的嘴唇都咬的血肉模糊,裙下湿漉漉一片,竟是已经破水了。
大师兄为何还不来呢……大师兄恼了我了?
莫舒雨呆呆的想著,难不成是因为我娶了小秀?
难不成……是因为小秀要诞下我的子嗣了?
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韩断微微皱眉,将手中的短剑收入了袖中。
“莫公子,尊夫人怕是要生产了。”
“是呀雨儿,秀儿这就要生了,怎麽办,怎麽办啊。”回过神来的莫老夫人慌忙扶起小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莫公子,我虽然奉命要杀你,但是看在尊夫人和你将要出世的孩子面上,只要你说出弃帝慕容薄之子的下落,我可以自作主张放你全家逃走。”韩断沈吟片刻,说道:“令尊被下狱,只因有人密报莫家与弃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