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程这个家伙,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却有一颗温柔细腻的心。这种孩子,一般都比较早熟,再加上他16岁就独自在上海生活,自然也属于情窦很早就初开的那一种。他从高一开始就暗恋一个女同学。张生看过那女同学的照片,一个短发阳光的黑里俏。女同学对徐程若即若离,两人也就这么暧昧了三年,直到高中毕业才算正式牵了手。但是,那三年暧昧的美好情愫,被半年的朝夕相处就粉碎了。
女同学家住淮海路。上大学后也不喜欢住在学校里,一样三天两头回家。徐程少不了要经常去约她。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那里是市中心,样样东西都不便宜,吃一顿饭,买一件衣服,一次约会的成本至少在两百块到三百块之间。女同学什么都好,就是认定了买东西一定要男生掏钱的道理,从不做任何掏腰包的表示。而且,还时不时会带上个蹭饭的小姐妹。
按现在的说法,徐程算是个“富二代”了。但是,这个称谓尴尬就尴尬在这个“二”字上。二的意思就是,你家有没有钱,和你有没有钱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你的口袋里有多少银子不取决于你了,而取决于你的老爸和老妈。徐程的爸爸每月给他八百块钱零花。按照张生当年上学的标准,这钱算是挺多了,况且H师大的补贴本来就比其它学校多,学生可以过上小□活。但在徐程这里,也就够约会四次的。徐程真心舍不得,所以就减少了约会的次数。女同学不开心了,抗议说徐程对她太冷淡。
“对她的热情就等同于对我钱包的摧残啊。”徐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回忆。后来,女同学以“不热情”为由,理直气壮地劈了腿。徐程跟张生讲,现在回想起来,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同学是不是真心喜欢过他,还是只是把他当做多拉A梦的百宝箱。从此以后,他对本地姑娘敬而远之。
“可卫敏不是这样的女孩。”张生幸福地说:“她是我见过的对钱最不在乎的女孩子。”
卫敏真是一个好女孩。她知道张生家里困难,她说:“我自己有钱,我什么都不要你买给我。”她甚至还想把张生帮她付的一千多块钱医药费退给张生,一直到张生都拒绝到生气了,才罢休。
“有谁么就不在乎什么呗,”徐程问,“她家是不是很有钱?”
“有钱没钱,关我屁事?”张生有点不高兴了。不过徐程倒是提醒了张生,自己对卫敏的家庭,还真的一无所知。
第六章 神通广大的女朋友
张生是一个外地穷二代这个残酷的事实,从他和卫敏恋爱的第一天就是摆在桌面上的。
对于这个事实,张生本人是很忐忑的。学校门口有个卖麻辣烫的,店主阿姨是个上海人,为人和气,又很会做生意,张生和徐程经常光顾。有一次,张生听见阿姨在和隔壁摊位卖包子的人聊天。大概卖包子家的女儿找了一个外地男朋友,引来父母不满,就听店主阿姨愤怒地说:“如果我儿子敢带一个外地人回来,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听罢,张生头挂三根黑线,碗里的麻辣烫也在瞬间没有了味道。
他把这段话复述给卫敏听,卫敏还没听完,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觉得我爸妈会打断我的腿?”
张生有点气恼地不接话,心想,我这么担心,你倒还笑嘻嘻的。卫敏赶快抚弄着他的头发,安抚他:“你放心吧。我爸爸很早就说过,只要我找的不是外星人,他都可以接受。其实啊,我爸爸妈妈也是从外地来上海的,他们是恢复高考过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以后留在上海工作的。我们全家的上海土著就我一个人,我都不歧视你,谁敢歧视你?”
听完这番话,张生的心里略微踏实了一些。
不过,看到徐程每次有了新的女朋友,就一副经济压力很大的样子,他又开始忐忑。他也曾很认真地问过卫敏:“我没法像别的男生那样,给你买很贵的礼物,带你到处去玩,你真的不介意吗?”
卫敏很坚定地摇摇头说:“只要你对我好就可以了。”
要说张生对卫敏的好,那是有口皆碑的。其实,张生一开始真的不相信卫敏会喜欢上他。卫敏这样的女孩,一看就是从小优等到大,被家长、老师、同学都宠着的标本学生。况且,连宿管阿姨都知道,追她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就算是自己长得好一点,那别人也不一定差到哪里去。后来,还是卫敏的闺蜜一语道破玄机,她说:追卫敏的人是多,可没有哪一个有张生这么踏实,靠得住。张生的这一次不经意间的“交通肇事“,反而让他有了发挥的空间。
张生会照顾人,这是不争的事实。卫敏也处处体贴张生的处境。他们约会的地方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自习教室,连逛街都很少。吃饭也基本上是在食堂里,只是很偶尔才到外面的小饭店里吃一顿。卫敏每周回家,回来总会带些好吃的给张生,比如粉蒸肉,香肠,都很合张生的口味。原来,卫敏的奶奶是湖南人,现在和她家同住,在家里负责掌勺。川湘菜的风格比较接近,让张生大快朵颐,如果带的多,徐程他们也跟着沾光。
徐程一边很认真地啃着一块鸭翅膀,一边说:“弟妹真不错。”
“一块鸭翅膀就收买了,你一点气节都没有。”张生刺他:“现在不说人家上海姑娘的坏话啦?”
“还不是你命好,一撞就撞到个好的,”徐程又抓起一块鸭翅膀,“不过我就想不通了,张生你小子凭什么命这么好”
说罢,徐程用油乎乎的手抓住张生的手,要看他的手相。张生一看这个架势,估计徐程马上又要进入祥林嫂模式,控诉起他的初恋,哀叹他遇人不淑,只得赶快以要去接卫敏下课为由脱身。
不过也是徐程的提醒,让张生突然意识到,比起卫敏对他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他对卫敏的家庭实在知之甚少。卫敏很少提起家里的情况,张生只是模糊知道她父母工作都很忙,很少在家。说不出女朋友家里的情况,让张生觉得不太有面子。虽然对于二十岁的张生来说,结婚是一件很遥远,很缥缈的事情,但他也模模糊糊觉得,如果要长期的交往,总得对对方的家庭有些了解。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用开玩笑的口吻问卫敏:“你比我聪明。我的家底你一眼就看明白了,你家里的事我什么也猜不到。”卫敏笑眯眯地问他:“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啊,你不问我怎么说?你家里的事,还不都是我问出来的!”
一来一回,张生知道了,卫敏的爸爸是公务员,妈妈是外贸公司的职员。这个结果让张生很满意,他其实在乎的不是结果,而是卫敏对他坦诚的态度,这种态度,让他觉得很甜蜜,很安心。
不管在任何时候回忆,那段日子是张生有生以来觉得最幸福的日子。张生觉得,所谓幸福,就是一种平静的心境。无所求,很满足。张生用自行车带着卫敏,沿着丽娃河骑着,他所能感觉到的就是幸福这两个字。
初恋的好处就是很简单。但初恋的坏处也是,太简单了。
一转眼,寒假到了。张生对于寒假有些期待,又有些惧怕。他暑假是不回家的。他跟老妈讲,不回家可以节省路费,还可以在勤工俭学中心找点事做。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他并不是那么想回家。虽然想念成都,想念妈妈,但一想到要面对老爸喋喋不休的抱怨和指责,又要睡在客厅的那张沙发床上,忍受白天父亲牌友们残留的香烟味道,他又对回家充满了抵触。
但是寒假的时候就不一样,天越冷,人越想家。
往成都的车票是最难买的。大一的时候张生就很没有经验,稀里糊涂地跑去代售点排队,排了两个多小时,眼看就要排到了,才发现售票处的玻璃上赫然贴着一张纸:成都方向,无。
买不到票回家的那种焦灼,比考试挂科也好不了多少。张生急的嘴上都起了泡,后来还是一个学长介绍了个黄牛给他,加了一百块钱,才买到一张全价的坐票。黄牛说,你可别嫌贵,这个时候,除了我们黄牛,就只有神仙才能弄到票了。
这黄牛说话那个表情,让张生做梦都忘不了。
既然不想买黄牛票,又当不了神仙,今年,张生和老乡们已经商量好,在预售的第一天就去通宵排队,能买几张坐票就买几张,到时候在车上换着坐。所以,他等卫敏下了课就去跟她说,今晚不能一起复习了。
“排通宵?”卫敏瞪大眼睛:“回你们家那边的车票有这么难买?”
张生无奈道:“还不一定买到到座位呢。”
“你早跟我讲啊,我有办法弄到票。你今晚不准去了,当心感冒。”卫敏的口气很坚决,不容张生拒绝。
“可是,我跟老乡们都说好了临时把人家甩了,好像”
“我应该可以给你买到三张票,回去有个伴,好不好?”
张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有一个神通广大的女朋友。没过几天,卫敏就通知他到自己家里拿票。
“到你家?”张生吓了一跳。“怕什么呀,我爸爸不在,我妈妈不吃人。”卫敏咯咯地笑了。
张生按照地址,换了两班公交车,终于找到了卫敏的家。那是一幢非常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大约六七层,和旁边的其他楼房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可是一进门厅,就总觉得哪里不同,楼道里特别的干净整洁,而且还有电梯。这么矮的楼房有电梯,张生还是第一次看到。
张生上了四楼,很惊讶地发现,这幢楼房是一梯一户的。这让张生的常识得到了很大挑战。他从小就生活在筒子楼里,然后直接扔进了大学的宿舍楼。他习惯了一幢楼里,有很多很多的门,很多很多的人,这么清静的楼道,让他觉得很不适应。
他有些紧张,盯着铁门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门铃,按了下去。
门开了。
张生这辈子都会永远记得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那扇门背后是一个张生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光鲜的世界。地板好像是大理石的,泛出均匀的光泽。门厅里吊着一盏别致的欧式仿古宫灯。穿过狭长的门厅,可以瞅见客厅正中挂着一盏豪华的水晶灯,把晶莹的灯光折射到吊顶上。吊顶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只是能看到墙壁四周都有着细细的花纹。
张生觉得头很晕。在晕晕乎乎之中,他注意到来开门的是一个慈眉善目,穿得干干净净的中年妇女,她弯下腰给张生拿了双拖鞋,又转过头对着屋子里喊:“小敏,你的同学来了。”张生以为这是卫敏的妈妈了,刚想叫,就看到卫敏从里间兴奋地向他跑来,还听卫敏对中年妇女说:“刘阿姨,你去倒水吧。”原来,这是卫敏家的保姆。
过了一会,一个身材很挺拔的女人才从屋里走出来,她高高瘦瘦,一头染成古铜色的卷发,看不出年纪。卫敏拉了张生一把,撒娇地说:“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张生啊!”
接下来的事情,在张生的头脑里几乎没有留下印记。他在焦虑、惊讶和紧张中,根本记不得他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只模糊记得他很拘谨地坐在真皮沙发上,回答着卫敏妈妈的问题。卫敏奶奶端出的那些好吃的菜肴,他也根本尝不出味道。刚一吃完饭,他就借口要赶回去复习功课匆匆离开了。
“张生,你看你把什么忘了!”卫敏追到门口,塞给他一个信封。
“噢�